《後漢演義》•第二十七回 哀牢王舉種投誠 匈奴兵望營中計

卻說東漢初年的高士,最著名的是嚴子陵,子陵已見前文。後來復有扶風人梁鴻,與妻孟光,偕隱吳中。鴻字伯鸞,父讓嘗爲王莽時城門校尉,遷官北地,使奉少皞祭祀,遭亂病歿,鴻無資葬父,用席裹屍,草草瘞埋。後來受業太學,博通經籍,因落魄無依,不得已至上林苑中替人牧豕,偶然失火,延及鄰居,當即過問所失,用豕作償,鄰主人尚嫌不足,乃願爲作傭,服勞不懈。鄉間耆老,見鴻非常人,免不得代爲氣忿,交責傭主,傭主人始向鴻謝過,將豕還鴻。鴻不受而去,仍歸扶風。里人慕鴻高義,爭與議婚,鴻一一辭謝。惟同縣孟氏有女,年已三十,體肥面黑,力能舉臼,嘗擇配不嫁,父母問爲何因?女答說道:“須得賢潔如梁伯鸞,方可與婚。”貌陋而心獨明。父母聞言,便託人代達女言,傳入鴻耳。鴻喜得知己,就向孟女家納聘,女既許字,即預製布衣麻屨,及筐筥織績等具,及吉期已屆,不得不盛飾前往。相處七日,鴻不與答言,孟女乃跪請道:“妾聞夫子高義,擇偶頗苛,妾亦謝絕數家,今得爲夫婦,兩意相同,乃七日不答,敢不請罪?”鴻方與語道:“我欲得布衣健婦,俱隱深山,今乃着綺羅,敷粉黛,豈鴻所願?鴻所以不便與親呢!”孟女道:“夫子深甘高隱,妾自有衣服預備,何必勞心?”說着,即退入內室,不消片時,已將盛飾卸盡,改易布衣椎髻,操作而前,鴻大喜道:“這纔不愧爲梁鴻妻,能與我同志了!”因名孟女曰光,字曰德曜。同居數月,毫無間言,孟光獨發問道:“妾聞夫子欲隱居避患,今奈何寂然不動,莫非欲低頭相就麼?”鴻從容答道:“我正欲徙居哩!”一面說,一面即摒擋行李,搬入霸陵山中,耕織爲業,琴書自娛;暇時蒐集前代高士,如四皓以來二十四人,共爲作頌,藉以爲勵。四皓,並隱居商山,見《前漢演義》。後來復隱姓改名,與妻子避居齊魯間,轉適吳中,依居富家皋伯通廡下,替人賃舂。每日歸餐,孟光已具食以待,不敢在鴻前仰視,舉饌相餉,案與眉齊。事爲皋伯通所聞,不禁詫異道:“彼既爲人作傭,能使妻相敬如此,定非凡人。”乃邀鴻在家食宿,鴻得閉門著書,共十餘篇。已而病劇,始將真姓名相告,且出言相托道:“我聞延陵季子,曾葬子嬴博間,不歸鄉里,亦願舉此相托,幸勿令我子奔喪回鄉。”伯通面爲許諾。及鴻已歿,伯通爲尋葬穴,至吳要離冢旁,得有隙地,便欣然道:“要離烈士,伯鸞清高,可令相近,地下當不致岑寂了。”恐怕是志趣不同。安葬已畢,孟光挈子拜謝,仍回扶風去訖。鴻有友人高恢,少好黃老,嘗隱居華陰山中,與鴻互相往來,及鴻東遊思恢,嘗作詩云:“鳥嚶嚶兮友之期,念高子兮僕懷思;想念恢兮爰集茲,嗣終因道遠音稀。”不復相見,恢亦終身不仕,相繼告終。還有扶風人井大春,單名爲丹,少時亦在太學受業,通五經,善談論,京中人相語云:“五經紛綸井大春。”建武末年,沛王輔等,留居北宮,皆好賓客,遣使請丹,並不能致。信陽侯陰就,爲陰皇后弟,向五王求錢千萬,謂能使丹應召。五王即出資相給。陰就卻暗囑吏役,出丹不意,把他強劫至府,故意用菜飯餉食。丹推案起立道:“丹以爲君侯能供甘旨,故強邀至此,奈何如此薄待呢?”就聞言後,乃改給盛饌,並親自陪食,食畢就起,左右進輦。丹從旁微笑道:“夏桀常用人駕車,君侯豈也願爲此麼!”兩語甫畢,盈庭失色,就不得已用手揮輦,徒步趨入,丹亦揚長自去,卒得壽終,這且不消細敘。  且說明帝在位十餘年,國家方盛,四海承平,只有汴渠歷年失修,常患河溢,兗豫百姓,屢有怨諮。明帝意欲派員修治,適有人薦樂浪人王景,善能治水,乃召景詣闕,令與將作謁者官名。王景,調發兵民數十萬,往修汴堤。汴渠自滎陽東偏,至千乘河口,延袤約一千餘里,王景量度地勢,鑿山開澗,防遏要衝,疏決壅積,每十里立一水門,使水勢更相回注,不致潰漏,於是修築堤防,得免衝激。好容易繕工告竣,已是一年有餘,糜費以百億計。但東南漕運,全賴汴渠,從前河汴合流,水勢氾濫,運船往往出險,至王景監工修治,分泄河汴水道,漕運方可無憂了。是時哀牢夷酋柳貌,率衆五萬餘戶,乞請內附,明帝當然照準,遣使收撫,乘便勘驗地形。哀牢先世有婦人沙壹,獨居牢山,捕魚爲生,一日至水中捕魚,偶觸一木,感而成孕,產下男孩十人。忽水中木亦浮出爲龍,飛向牢山,九孩駭走,一孩尚未能行,背龍坐着,龍伸舌舐兒,徐徐引去。沙壹時亦驚避,待龍去後,返覓十孩,卻是一個不少,惟幼孩從容坐着,毫不慌張。沙壹系是蠻人,聲同鳥語,常謂背爲九,坐爲隆,因名幼孩爲九隆。語近荒誕。後來諸孩長大,九兄以幼弟爲父所舐,必有吉徵,乃共推爲王。可巧牢山下有一夫一婦,生得十女,適與沙壹十兒相配,遂各娶爲妻室,真是無巧不成話。輾轉滋生,日益繁衍。九隆回溯所生,不忘本來,因令種裔各刻畫身體,狀似龍鱗,且背後並垂一尾,綴諸衣上。到了九隆病死,世世相繼,遂就牢山四面,分置小王,隨地漁獵,逐漸散處,惟與中國相距甚遠,未嘗交通。至建武二十三年間,哀牢王賢栗,督率部衆,乘筏渡江,擊鄰部鹿籮,鹿籮人不及預備,多被擒獲。不意天氣暴變,雷雨交作,大風從南方颳起,撼動江心,水爲逆流,翻湧至二百餘里,筏多沉沒,哀牢人溺死數千名。賢栗心尚未死,再遣六部酋進攻鹿籮。鹿籮部酋正擬興兵報怨,聞得哀牢又來擾境,當即傾衆出戰。這番接仗,與前次大不相同,鹿籮人個個憤激,個個勇敢,殺得哀牢部衆東倒西歪。哀牢六王,不知兵法,還想與他蠻鬥,結果是同歸於盡。殘衆搶回屍骸;分別藁葬,當夜被虎發掘,把屍骸一頓大嚼,食盡無遺。賢栗得報,方纔驚恐,召集部衆與語道:“我等攻掠邊塞,也是常事,今進擊鹿籮,偏遭天譴,摧殘至此,想是中國已有聖帝,不許我等妄動,我等不如通使天朝,願爲臣屬,方算上策。”大衆齊聲應諾。乃於建武二十七年間,率衆東下,至越貯太守鄭鴻處乞降。鴻當即奏聞,有詔封賢栗爲哀牢王,令他鎮守原地。嗣是歲來朝貢。到了永平十二年,哀牢王賢栗早死,嗣王叫做柳貌,又挈五萬戶內附。明帝遣使勘撫,得接復報,遂決議建設郡縣,即將柳貌屬境,分置哀牢博南二縣,罷去益州西部都尉,特置永昌郡,並轄哀牢博南,始通博南山,度蘭滄水。惟山深水湍,跋涉維艱,行人多視爲畏途,嘗作歌雲:“漢德廣,開不賓,度博南,越蘭津,度蘭滄,爲他人。”中國人素憚冒險,即此可見一斑。歌謠雖是如此,但往來使人,每歲不過數次,卻也無甚關礙。再加西部都尉鄭純,調任永昌太守,爲政清平,化行蠻貊,自哀牢王柳貌以下,各遵約束,歲貢維謹,西南一帶,帖然相安,不在話下。  惟北匈奴陽爲修和,陰仍寇掠,回應二十三回。僕射耿秉,耿弇從子。屢上書請擊北匈奴,明帝尚不欲遽討,令顯親侯竇固,及太僕祭彤等,商議進止。衆議以爲應遣將出屯,相機進取。明帝乃拜耿秉爲駙馬都尉,副以騎都尉秦彭,竇固爲奉車都尉,副以騎都尉耿忠,弇子。併爲置從事司馬,出屯涼州。轉瞬間已是永平十六年,耿秉等急欲邀功,奏請出塞北伐,明帝因命祭彤出征,使與度遼將軍吳棠,徵集河東河西羌胡各兵,及南單于兵萬一千騎,出高闕塞;再遣竇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張掖甲卒,及盧水羌胡萬二千騎,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募兵,及羌胡萬騎,出居延塞;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率太原雁門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各郡兵馬,及烏桓鮮卑兵萬餘騎,出平城塞,四路兵共伐北匈奴。竇固耿忠行至天山,適與北匈奴西南呼衍王相遇,一番交綏,斬首至千餘級,追殺至蒲類海,取得伊吾廬地,特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廬城。耿秉秦彭,襲擊北匈奴南部勾林王,頗有殺獲,進至絕幕六百餘里,直抵三沐樓山,四望無人,乃收兵南歸。來苗文穆,至勾河水上,虜皆奔走,無從截奪,也即退回。祭彤吳棠與南匈奴左賢王信,出高闕塞,馳行九百餘里,不見一虜,只前面有一山相阻,山勢不甚高峻,信卻指爲涿耶山,說是岡巒回阻,不便前進,因勒馬下寨,好幾日不聞動靜,只好卻還。其實王信與祭彤,兩不相合,所以妄言誤事。嗣經朝廷察覺,說棠與彤逗留畏懦,將他革職,召還繫獄。彤系故徵虜將軍祭遵從弟,素性沈毅,屯邊有年,信及外夷,此次坐罪被系,當然有人替他救解,不過數日,便即釋出。彤且慚且恨,竟至嘔血不止,臨終囑語諸子道:“我蒙國厚恩,奉命出征,不能立功報國,死且懷慚;從前所得賜物,理應一律呈還,汝等能承我志,當自詣軍營,效死戎行,聊補我恨!”言訖遂逝。遺恨無窮。長子逢依囑上簿,具呈遺言。明帝已知彤忠誠,再擬任用,陡聞彤病重身亡,不勝驚悼,因召逢入見,詳問乃父病狀,悲嘆不已,撫卹有加。及彤葬後,次子參遵父遺命,投入奉車都尉竇固營中,隨徵車師,後文另表。烏桓鮮卑,統慕祭彤威信,有時使人入京,每過彤冢,必拜謁號泣。遼東吏民,因彤前爲太守,卻寇安邊,追懷功德,特爲立祠致祭,四時不懈。生雖失榮,死俱含哀,可見得公道尚存,雖死猶生呢?好作後人榜樣。  是年秋季,北匈奴復大舉入寇,直指雲中,太守廉範,督率吏士,出城拒敵。吏見虜衆勢盛,恐自己兵少難支,乃請範回城保守,移書他郡求援。範微笑道:“我自有卻敵的方法,何用多憂!”說着,遂令軍士安營靜守,不準妄戰。好在虜兵初至,倒也有意休息,未嘗相逼。俄而日暮,範令軍士各交縛兩炬,三頭爇火,環繞營外,好似有千軍萬馬,趨集攏來。虜兵遠遠望見,總道是漢救兵至,不禁惶駭,正擬待旦退兵,不防漢營中已揚旗鳴鼓,出兵前來。那時不知有多少兵馬,還是走爲上計,一聲譁噪,棄營盡走,卻被範驅殺一陣,送脫了幾百顆頭顱。尚恐漢兵追躡,狼狽急奔,甚至自相踐踏,傷亡至千餘人,嗣是不敢再向雲中。範字叔度,系杜陵人,世爲邊郡牧守。獨範父客死蜀中,範年十五,聞訃哀慟,往迎父喪。蜀郡太守張穆,爲範祖廉丹故吏,厚資贐範,範一無所受。攜櫬東行,路過葭萌,載船觸石,竟致破沒,範兩手抱柩,隨與俱沉。幸由旁人憐範孝義,併力撈救,才得免死。柩亦撈起,舁歸安葬。乃詣都求學,師事博士薛漢,終得成名。既而薛漢連坐楚獄,伏法受誅,楚獄,見前回。故人門生,莫敢過問,惟範收屍殮葬,爲有司所奏聞。明帝大怒,召範入責道:“薛漢與楚王同謀,交亂天下,汝不與朝廷同心,反敢收殮罪人,難道不畏王法麼?”範叩頭道:“臣自知無狀,但以爲漢等受誅,身已伏辜,屍骸暴露,臣與漢誼屬師生,不忍漠視,因此草草收殮,罪當萬死!”明帝聽着,怒亦少平,因復問道:“卿是否廉頗後人,與前右將軍褒、大司馬丹,有親屬關係否?”範答說道:“褒系臣曾祖,丹系臣祖考呢?”明帝嘆道:“怪不得有此膽量,朕嘉卿知義,權貫卿罪!”範乃叩謝而退。孝義可風,故特詳敘。自是義聲益著,得舉茂才,再遷爲雲中太守。卻故有功,名揚中外,嗣復歷任武威武都二郡太守。隨俗化導,並有政績,再調守蜀郡。蜀俗素尚詞辯,互訟短長,範每以醇厚相勵,禁止告訐。成都民物豐盛,邑宇逼仄,舊制禁民夜作,冀免火災,百姓更相隱蔽,屢兆焚如。範撤銷舊令,但嚴令儲水,火一觸發,得水即滅,百姓稱便。乃謳歌範德,編成數語云:“廉叔度,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無襦今五褲!”範在蜀數年,坐事免歸,居家考終。先是範與洛陽人慶鴻爲刎頸交,始終不渝,時人謂前有管鮑,管仲,鮑叔。後有慶廉。慶鴻亦慷慨好義,位至琅琊會稽二郡太守,所至俱有政聲,不消絮述。會由益州刺史朱輔,報稱白狼王唐菆等,菆音叢。慕化歸義,獻上歌詩三章,重譯以聞。明帝頒下史官,備錄歌詩,第一章是“遠夷樂德歌”,歌雲:  大漢是治,與天意合。吏譯平端,不從我來。聞風向化,所見奇異。多賜繒布,甘美酒食。昌樂肉飛,屈伸悉備。蠻夷貪薄,無所報嗣。願主長壽,子孫昌熾!  次章爲“遠夷慕德歌”,歌雲:  蠻夷所處,日入之部。慕義向化,歸日出主。聖德深恩,與人富厚。冬多霜雪,夏多和雨。寒溫時適,部人多有。涉危歷險,不遠萬里。去俗歸德,心向慈母。  末章爲“遠夷懷德歌”,歌雲:  荒服之外,土地磽确。食肉衣皮,不見鹽谷。吏譯傳風,大漢安樂。攜負歸仁,觸冒險狹。高山岐峻,緣崖磻石。木薄發家,百宿到洛。父子同賜,懷抱匹帛。傳告種人,長願臣僕!  白狼以外,又有槃木等百餘部落,俱在西南寨外,素與中國不相往來,至此皆舉種稱臣,奉獻方物。端的是東都昌盛,不讓西京。小子有詩詠道:  哀牢內附白狼歸,萬里蠻荒仰漢威;  讀罷夷歌三迭曲,炎劉火德慶重輝。  南夷既已歸附,乃更從事西戎,又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英雄,底定前功。欲知此人爲誰,待至下回發表。  哀牢爲西南夷之一部,龍種之說,實屬訛傳。彼夷人未知文教,數典忘祖,故誕言以誇示部衆耳。《班書》雖援有聞必錄之例,但以訛傳訛,愈足滋惑。近儒謂中國無信史,說雖過甚,要亦不能無譏。歷代史家,首推遷固,彼且如此,遑論自鄶以下乎?祭彤等四路出兵,無功而返,彤竟因此坐罪,嘔血致死,論者惜之。廉範獨以寡擊衆,有卻敵之大功,而且歷任郡守,迭著循聲,此正當亟爲褒揚,風勵後世。較諸梁鴻井春諸人,第知正己,未及正人者,固尤爲有關世道也。

東漢初期,最著名的隱士是嚴子陵,他前面的文章已有介紹。後來又有扶風人梁鴻,和妻子孟光一同隱居在吳地。梁鴻字伯鸞,他的父親梁讓曾擔任王莽時期的城門校尉,後來升爲北地太守,負責祭祀少皞,但因戰亂去世,梁鴻無錢安葬父親,只能用草蓆包好屍體,簡單地埋葬了事。後來他進入太學學習,通曉各種經典,因爲生活潦倒,無處可依,便去上林苑替人放豬。有一次,因爲放豬失火,殃及了鄰居,他立刻主動去賠償,用豬來抵償。鄰居覺得還不夠,便願意讓他幫工,梁鴻勤勤懇懇,從不懈怠。鄉里老人看到梁鴻如此有品德,便替他生氣,向他的主人投訴,主人這才向他道歉,把豬還給了他。梁鴻不接受,便離開,回到扶風。鄉里人敬佩他高尚的節操,紛紛想要娶他爲妻,他一一拒絕。只有同鄉的孟氏有一女,年紀三十,身材高大,臉色黝黑,力氣很大,能提起木臼,一直未嫁。父母問她爲何不嫁,她說:“必須找像梁伯鸞這樣賢德清正的人才行。”父母聽說後,便託人轉達她的意思,傳給梁鴻聽。梁鴻聽到後非常高興,就到孟家提親,孟女同意了婚事。她事先就準備好了粗布衣裳、草鞋、籃子、紡織工具等物品,等到婚期到了,便打扮得體面地前往。婚後七天,梁鴻始終不與她說話。孟女跪下請求道:“我聽說您品格高潔,擇偶非常嚴格,我也曾拒絕過幾戶人家,如今能和您成婚,心志一致,卻七天不說話,是不是有什麼過意不去的地方?”梁鴻纔開口說:“我想要的是穿粗布衣服、勤勞能幹的妻子,共同隱居深山。現在你卻穿着華麗的衣裳,化妝打扮,這可不符合我的想法啊!”孟女答道:“您一心追求清靜淡泊,我自然有準備,何必多此一舉呢?”說完,她立刻回到內室,不一會兒就把華麗的服飾全部脫掉,換上了粗布衣服,還紮了簡單的髮髻,動手做了飯來迎接梁鴻,梁鴻很高興地說:“這纔是我真正願意的妻子,能夠與我志同道合!”於是將孟女命名爲“光”,字爲“德曜”。他們同居幾個月,彼此非常和諧,毫無爭執。孟光忽然問道:“我聽說您想隱居避世,如今爲什麼不動身呢?難道是想屈居世俗,低頭來結婚嗎?”梁鴻從容地回答:“我正打算搬家去隱居呢!”說完,立刻收拾行李,搬到霸陵山中,以種地織布爲生,讀書彈琴自娛。閒暇時,他蒐集了從四皓以來的二十四位高士,爲他們作了一首頌辭,以激勵自己。四皓原本隱居在商山,見《前漢演義》。後來,梁鴻又改名換姓,與妻子隱居在齊魯一帶,後又遷居吳地,住在富人皋伯通的屋檐下,替人舂米。每天回家喫飯,孟光早已備好飯菜,不敢抬頭看丈夫,只是低下頭,將飯菜輕輕端給他,喫飯時碗與眉毛齊平。這件事被皋伯通聽說,他十分驚訝:“他既做傭工,妻子卻如此敬重他,必定不一般。”於是邀請梁鴻到家裏喫飯住宿,梁鴻得以閉門著書,共寫了十多篇文章。後來他病重,才透露了自己的真名,並託付道:“我聽說延陵季子曾把兒子葬在嬴博之間,不歸鄉里,我也願如此,希望你們不要讓我的兒子回去奔喪。”皋伯通當場應允。梁鴻去世後,皋伯通爲他尋找安葬的地方,最終在吳地要離的墓旁找到一塊空地,非常欣慰地說:“要離是烈士,梁鴻是高潔之人,讓他們安葬在一起,地下不會寂寞。”梁鴻的妻子孟光帶着兒子向他致謝,隨後便回到扶風去了。

梁鴻有個朋友高恢,年輕時喜歡道家黃老之學,曾隱居在華陰山中,與梁鴻常來往。後來梁鴻東遊時思念高恢,寫了一首詩:“鳥兒嚶嚶叫,朋友情誼長;思念高子,心中常記掛;今日重逢,因道途遙遠,音信斷絕。”兩人後來再未相見,高恢也終生不仕,最後相繼去世。此外,還有扶風人井大春,單名“丹”,年輕時也在太學求學,通曉五經,擅長論辯,京城百姓都說:“五經討論最出名的就是井大春。”建武末年,沛王輔等人住在北宮,喜歡結交賓客,曾派人請井丹,卻未能成功。信陽侯陰就,是陰皇后弟弟,向五王請求撥款一千萬錢,說這筆錢可以讓井丹應召入朝。五王便出資相送。陰就卻暗中囑咐手下衙役,突然將井丹劫走,故意給他喫粗飯。井丹推案起身說道:“我以爲您能提供美味佳餚,才強邀我來,怎麼會如此輕待我呢?”陰就聽了後,改用豐盛飲食,並親自陪喫。喫完後,他起身準備乘車離開。井丹在一旁笑道:“夏桀曾用牛車拉人,您難道也想這樣做嗎?”這句話剛說完,滿堂震驚,陰就只好揮動車駕,步行回去,井丹也揚長而去,最終安然壽終,這裏不再詳述。

當時明帝在位十多年,國家日益強盛,天下太平,但汴渠多年未修,經常氾濫,兗州、豫州百姓時常抱怨。明帝想派人修整,正好有人推薦樂浪人王景,擅長治水,於是召見他,讓他擔任將作謁者官。王景調動數十萬民兵,修整汴渠。汴渠從滎陽向東偏,到千乘河口,全長約一千里。王景根據地形,開山鑿谷,設置關鍵地段的堤壩,疏通積聚的水流,每十里設立一個水門,使河水互相迴流、調節,不再泄漏,修建的堤防有效防止了洪水沖毀。工程歷時一年多,花費達一百億,但自從王景主持修建後,東南地區的漕運纔不再受到威脅。過去汴渠與黃河交匯,水流泛濫,船隻常有危險,如今分流之後,漕運安全有了保障。

當時,哀牢夷族首領柳貌率領五萬餘戶歸附漢朝,明帝自然同意,派使者安撫,順便勘察地形。哀牢族的祖先有一位女子叫沙壹,獨居在牢山,以捕魚爲生。有一天,她下水捕魚,不小心碰到一根木頭,受到感動而懷孕,生下十個男孩。後來,那根木頭浮出水面變成一條龍,飛向牢山,九個孩子嚇得逃走,只有最小的孩子還不能走路,背在龍背上,龍伸舌頭舔了他,緩緩把他帶走了。沙壹也驚嚇得逃開,等到龍離開後,她回去找孩子,發現十個孩子都還在,只有小的孩子安靜地坐着,毫不慌張。沙壹是少數民族,語言類似鳥鳴,認爲“背”爲九,“坐”爲隆,便給小兒子起名叫“九隆”。後來,這十個孩子長大後,認爲幼弟被龍舔過,是吉祥之兆,便共同推舉他爲王。恰巧牢山下有一夫一妻,生了十個女兒,與沙壹的十個兒子恰好配對,於是各自成婚。後代逐漸繁衍,發展成了一個族羣。九隆後來不忘本源,命族人將身體刻成龍鱗狀,並在背後垂下一尾,綴在衣物上。九隆死後,子孫世代相傳,便在牢山四面設置小王,各自從事漁獵,逐漸分散,但一直遠離中原,從未與漢朝往來。

直到建武二十三年,哀牢王賢栗率領部衆乘筏渡江,攻擊鄰部鹿籮,鹿籮人未作準備,被俘虜大量人。不料天降暴風雨,大風從南方颳起,江水倒流,翻湧達兩百餘里,大量船筏沉沒,哀牢人溺亡數千人。賢栗並未喪氣,又派六個首領進攻鹿籮。鹿籮首領正打算出兵報仇,聽說哀牢又來侵犯,於是傾巢而出作戰。這一次戰鬥與之前完全不同,鹿籮人個個激憤、勇敢,打得哀牢人潰不成軍。哀牢六位首領不懂軍事,仍想蠻力搏鬥,最終全軍覆沒。殘部搶回屍首,各自草草安葬,當晚被老虎挖出,把屍首全部喫掉,毫無遺骸。賢栗得知後,才感到震驚,召集衆人說:“我們以前攻打邊境,本是常事,現在進攻鹿籮,卻遭遇天怒,幾乎被滅,一定是漢朝有了聖明的君主,不允許我們妄動。我們不如向漢朝投降,成爲臣民,纔是上策。”衆人齊聲贊成。於是,在建武二十七年,賢栗率領部衆向東而來,抵達越貯太守鄭鴻處請求歸附。鄭鴻立刻上報朝廷,朝廷下詔封賢栗爲哀牢王,讓他鎮守原地。此後,每年遣使朝貢。到了永平十二年,哀牢王賢栗去世,繼位的是柳貌,他又率領五萬戶歸附。明帝派使者去安撫,得到回覆後,決定設立郡縣,把柳貌管轄的地區分爲哀牢、博南兩縣,撤銷益州西部都尉,單獨設立永昌郡,管轄哀牢、博南地區,首次打通博南山,穿越蘭滄水。但山勢險峻、水流湍急,道路艱險,行人多視其爲畏途,曾經有人作歌說:“漢朝仁德廣佈,開化遠方荒地,穿越博南,越過蘭津,渡過蘭滄,爲別人開路。”可見中原人對冒險一直心存畏懼。儘管如此,每年往來的人不過幾趟,也未造成太大困擾。又任命西部都尉鄭純擔任永昌太守,他爲政清廉平和,教化蠻族,從哀牢王柳貌以下,都遵守規則,按時進貢,西南地區因此安定。

但北方匈奴表面上表示友好,實則暗中侵擾,這在前文已有描述。僕射耿秉是耿弇的侄子,多次上書請求出兵討伐北匈奴,明帝仍未打算立即開戰,只讓顯親侯竇固、太僕祭彤等人商議對策。衆人認爲應派將領駐守,伺機進攻。於是明帝任命耿秉爲駙馬都尉,輔以騎都尉秦彭,竇固爲奉車都尉,輔以騎都尉耿忠,共設置從事官和司馬,出兵駐守涼州。不到幾年,到了永平十六年,耿秉等人急於立功,便請求出塞北伐。明帝於是派遣祭彤出征,命他與度遼將軍吳棠聯合,徵集河東、河西羌胡各部兵力,以及南單于騎兵一萬一千人,從高闕塞出發;又派遣竇固與耿忠,率領酒泉、敦煌、張掖的士兵,以及盧水羌胡一萬二千騎兵,從酒泉塞出發;耿秉與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招募的士兵,及羌胡一萬騎兵,從居延塞出發;騎都尉來苗與護烏桓校尉文穆,率太原、雁門、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各郡軍隊,及烏桓、鮮卑一萬騎兵,從平城塞出發,四路大軍共同討伐北匈奴。

竇固與耿忠行至天山,遇到北匈奴西南部的呼衍王,經過交戰,斬首一千多人,追擊至蒲類海,奪取了伊吾廬地區,設宜禾都尉,留兵屯田於伊吾廬城。耿秉與秦彭襲擊北匈奴南部的勾林王,也取得不少戰果,進至絕幕六百餘里,抵達三沐樓山,四周無人,便收兵南歸。來苗與文穆到達勾河,敵軍潰逃,無法追擊,也只得退回。祭彤與吳棠與南匈奴左賢王信一同從高闕塞出發,奔馳九百餘里,卻不見敵軍,只看見前方有山阻擋,山勢不高,左賢王信卻稱是“涿耶山”,說是地勢險阻,不宜前進,於是勒馬紮營,數日不戰,只得撤軍。實際上,王信與祭彤本不和,於是妄言誤事。後來朝廷察覺,認爲吳棠與祭彤逗留畏戰,將他們革職,收押入獄。祭彤是前徵虜將軍祭遵的弟弟,性格沉穩堅定,長期駐守邊疆,此次因失職被罰,自然有人爲他求情,幾天後便被釋放。祭彤心有愧疚又憤恨,竟嘔血不止,臨終前囑咐兒子們說:“我受國家厚恩,奉命出征,未能建立功勞報國,死也慚愧。我從前得到的賞賜,理應全部退還,請你們繼承我的遺志,親自前往軍營,效死報國,以補我之憾。”說完便去世了。遺恨終身。他長子逢按照父親遺言上書,詳細陳述了遺言。明帝得知祭彤忠心,本打算重新任用他,卻突然聽說他病重去世,十分悲痛,召見逢入宮,詳細詢問父親病情,悲痛不已,對他家人格外優待。祭彤下葬後,次子參遵其父遺命,進入奉車都尉竇固軍營,隨軍征伐車師,後續另有描述。烏桓、鮮卑各部落後來佩服祭彤的威信,有時派人入京,每次經過祭彤墓地,必拜謁痛哭。遼東官民因祭彤曾擔任太守,平定邊患、安定邊疆,追思他的功績,特地爲他立祠祭祀,年年不絕。雖然他生前未被重用,死後卻受到敬仰,可見公道始終存在,即使死後仍被銘記,是後世的榜樣。

這一年秋天,北匈奴再次大規模入侵,直指雲中郡。太守廉範率士兵出城抵抗。手下士兵見敵衆我寡,擔心難以抵擋,請求廉範退回城中防守,並寫信請求鄰郡援助。廉範笑了笑說:“我自有辦法抵禦敵人,何必擔憂!”說完,命令士兵安營紮寨,不準輕易作戰。起初,敵軍初到,也想暫且休息,未敢進攻。傍晚時分,廉範下令士兵每人捆綁兩支火炬,三支並排點燃,形成明亮的火把陣。敵人看到火光,以爲是漢軍主力,紛紛後退。廉範以少勝多,大敗敵軍,立下赫赫戰功。他後來擔任過多個郡的太守,政績優良,聲譽卓著,應當大力表彰,以激勵後人。相比梁鴻、井丹等人的自守修養,廉範不僅修身,更以實際行動正人治世,對社會風氣的改善更有意義。

後來,朝廷有報告說,白狼王唐菆等人歸附漢朝,獻上三首歌詩,用少數民族語言翻譯後呈報。明帝下令史官記錄這些歌詩。第一首《遠夷樂德歌》唱道:
“大漢治理天下,順應天意。官員公正無私,不強行征討。聽到消息,遠方民族自然歸順,看到漢朝的威德,心中驚歎。我們多次得到絲綢、布匹、美酒、食物。豐盛的美食應有盡有,生活舒適。蠻族雖貪婪,卻不知回報。願君主長久安康,子孫繁盛!”

第二首《遠夷慕德歌》唱道:
“我們居住在日落之地,嚮往光明,願歸附日出之主。您的德行深厚,恩情廣博,讓我們生活富足。冬天寒冷多雪,夏天氣候溫潤,氣候適宜。我們克服艱險,遠行萬里,只爲歸順仁德之主,心懷慈母之愛。”

第三首《遠夷懷德歌》唱道:
“荒遠之地,土地貧瘠。我們以肉爲食,以皮爲衣,沒有鹽和糧食。聽聞漢朝的安樂,我們渴望歸順。跋山涉水,穿越險阻,翻越峻嶺,攀巖取道,歷經百天才到洛地。父母子女都獲得賞賜,抱着布帛十分高興。我們將這些好消息傳給族人,永遠願做您的臣民!”

除了白狼王,還有槃木等百餘部落,原本與中國無往來,如今也紛紛歸附,獻上土特產。可見東都繁榮昌盛,不遜於西京。作者寫詩讚道:
“哀牢內附,白狼歸順,萬里蠻荒仰望漢朝威德;讀完夷人三首歌,漢朝如火般光明的盛世重煥輝煌。”

南方夷族歸附後,朝廷又開始着手平定西部邊地,湧現出一位赫赫有名的英雄,將完成前功。這位英雄是誰,留待下回介紹。

哀牢是西南夷的一支,所謂“龍族後代”純屬傳說,他們不懂文字,不知歷史,只是爲了誇耀而編造的。《漢書》雖有“有聞必錄”之例,但誤傳誤記,只會加深誤解。近來有學者說中國沒有可信的歷史,雖言過其實,但也值得警惕。歷代史家首推班固、司馬遷,他們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後來的史家了。祭彤等人四路出兵,毫無戰果,竟因此被治罪,最終嘔血而亡,令人惋惜。而廉範則以少勝多,大敗敵軍,更有歷任地方官的清廉政績,理應大力表彰,以激勵後人。與梁鴻、井丹等人只知自身修養,未及整頓社會風氣相比,廉範對國家與社會的貢獻,無疑更爲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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