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演義》•第三十二回 殺劉暢懼罪請師 系郅壽含冤畢命

卻說章帝在位十三年,已經改元三次,承襲祖考遺業,國勢方隆,事從寬簡,朝野上下,並稱乂安。章帝春秋方富,做了十餘年的太平皇帝,優遊度日,好算是福祿兩全。偏至章和二年孟春,忽然得病,竟至彌留,顧命無甚要囑,但言毋起寢廟,如先帝舊制。俄而崩逝,年只三十一歲。竇皇后素性機警,即召兄弟入宮,委任樞要;一面立太子肇爲帝,當日嗣位,是謂和帝。和帝甫及十齡,怎能親政?當由竇憲兄弟,召集公卿,提出要議,尊竇皇后爲皇太后,臨朝訓政。公卿等畏憚權威,不敢生異。當即酌定臨朝典禮,頒詔施行。到了春暮,奉葬章帝於敬陵,廟號肅宗。竇太后欲令兄憲秉政,憲尚有所顧忌,未敢遽握總樞,因讓諸前太尉鄧彪,召爲太傅。彪字智伯,與中興元勳高密侯鄧禹同宗,父名邯,曾官渤海太守,受封鄳鄉侯。彪少有至行,見稱鄉里,旋遭父喪,願將遺封讓與異母弟,因此益得令名,爲州郡所辟召;累遷至桂陽太守,亦有政聲,入爲太僕,升任太尉,居官清白,爲百僚式。後來因病乞休,回籍已有四五年,至是復由公車徵入,接奉竇太后特詔道:  先帝以明聖奉承祖宗至德要道,天下清靜,庶事咸寧。今皇帝以幼年煢煢在疚,朕且佐助聽政,外有大國賢王,併爲藩屏,內有公卿大夫,統理本朝,恭己受成,夫何憂哉?  然守文之際,必有內輔,以參聽斷。侍中憲朕之元兄,行能兼備,忠孝尤篤,是阿妹個人私言。先帝所器,親受遺詔,當以舊典輔斯職焉!遺詔亦未必及憲。憲固執謙讓,節不可奪,今供養兩宮,宿衛左右,厥事已重,亦不可復勞以政事。故太尉鄧彪,元功之族,三讓彌高,海內歸仁,爲羣賢首;先帝褒表,欲以崇化。今彪聰明康強,可謂老成黃耇矣!其以彪爲太傅,賜爵關內侯,錄尚書事。百官總己以聽,朕庶幾得專心內位。於戲!讀如嗚呼。羣公其勉率百僚,各修厥職,愛養元元,綏以中和,稱朕意焉!  彪受命供職,名爲朝中領袖,但國家大權,實操諸竇氏手中。竇憲雖守侍中原職,卻是內幹機密,出宣詔命。竇篤升任虎賁中郎將,篤弟景瓌,並得入爲中常侍。宮廷內外,只知有竇氏兄弟,不知有太傅鄧彪。彪且做了竇氏的傀儡,竇氏有所施爲,輒令彪代奏,彪不能不依,竇遂得任所欲爲。憲父勳嘗坐罪致死,見前文。謁者韓紆,與劾勳案,此時紆已病歿,憲卻爲父報仇,潛令門客刺殺紆子,割得首級,往祭父墓。竇太后亦爲快意,置諸不問。都鄉侯暢,系齊武王劉縯孫,入京弔喪,多日不歸,私與步兵校尉鄧迭親屬,互相往來。迭有母名元,出入宮中,爲竇太后所親愛,暢即厚禮饋遺,託她入白太后,爲己吹噓。元直任不辭,入宮一二次,即爲說妥,由太后特旨召見。暢喜如所願,進見太后,極力諂媚,叩了好幾個響頭,說了好幾句諛詞。婦人家最喜奉承,見暢口齒伶俐,禮貌謙卑,不由的引動歡腸,當作好人看待,問答了好多時,才令退去。未幾復蒙召入,歷久始出。又未幾再蒙召入,居然有說有笑,格外投機。莫非要演呂后審食其故事麼?宮中誰敢多嘴,只有竇憲瞧着,很是不悅,暗想太后一再召暢,定有隱情,暢若得寵,必致奪權,寧止奪權而已。不如先發制人,結果性命,再作後圖。主見已定,便暗囑壯士,伺暢行蹤,乘機下手。暢正滿志躊躇,專望太后賜他好處,按日至屯衛營中,聽候好音,不防背後跟着刺客,一不見機,竟致飲刃,暈倒地上,斷命送終。刺客早已揚去。衛兵見了暢屍,當然駭愕,立即報聞。竇太后得知消息,很是驚悼,與汝有何關係?即令竇憲嚴拿兇手。憲反將殺人大罪,卸到暢弟利侯剛身上,說他兄弟不和,因有此變。竇太后信爲真言,就飭侍御史與青州刺史,查究剛等罪狀。原來剛封邑在青州,故兼令青州刺史考治。尚書韓棱,上言賊在京師,不宜舍近就遠,恐爲奸臣所笑。竇憲得了此語,恐棱疑及己身,急請太后下詔責棱。究竟賊膽心虛。棱雖然被責,仍舊堅執前言。三公皆袖手旁觀,莫敢發議,獨太尉何敞,進說太尉宋由道:“暢系宗室肺腑,茅土藩臣,來吊大憂,上書須報,乃親在武衛,致此殘酷。奉法諸吏,無從緝捕,蹤跡不明,主名不定。敞得備股肱,職典賊曹,意欲親往糾察,力破此案!偏二府執事,二府謂司徒司空。以爲朝廷故事,三公不與聞賊盜,公縱奸慝,無人問咎。敞不忍坐視,願充此役!”宋由乃許令查緝。司徒司空二府,聞敞前往鉤考,亦遣偵吏隨行,“天下無難事,總教有心人。”結果查得刺暢兇手,實系竇憲主使,當即奏白太后。太后勃然大怒,立向竇憲問狀。何必盛怒至此?憲亦無從抵賴,匍匐謝罪。太后竟將憲錮置內宮,有意加譴。憲恐遭誅戮,自請出擊北匈奴,圖功贖死。  是時北匈奴歲飢,部衆離叛,鄰國四面侵擾,優留單于爲鮮卑所殺,北庭大亂。南單于屯屠何新立,上表漢廷,請乘北虜紛爭,出兵征伐,破北成南,併爲一國,令漢家無北顧憂。竇太后得表,取示執金吾耿秉,秉極言可伐,獨尚書宋意上書諫阻,因未定議,竇憲乃想此出去,爲逃死計。究竟竇太后顧念同胞,未忍將長兄處死,不過一時氣憤,把他錮禁;轉思憲既有志圖功,樂得遣他出去,得能立功異域,也好塞住衆口,免誚失刑。於是依了憲議,且命爲車騎將軍,使執金吾耿秉爲徵西將軍,爲憲副將,發兵討北匈奴。憲得出宮部署,仍然威震一時。兵尚未出,忽接護羌校尉鄧訓捷報,乃是擊走羌豪迷唐,收服羣羌等語。先是元和三年,燒當羌迷吾,與弟號吾率領羌衆,復來犯邊。隴西郡督烽掾李章,頗有智略,獨不舉烽火,暗地號召戍卒,埋伏要隘。號吾見隴西無備,輕騎入境,陷入伏中,慌忙突圍返奔,偏值李章緊緊追來,強弓一發,射傷號吾坐騎,號吾被馬掀下,爲章所擒。章執住號吾,將獻諸郡守,號吾乞憐道:“我既被擒,也不畏死,但殺死一我,無損羌人,不如放我生還,我當永遠罷兵,不再犯塞了。”章以爲說得有理,遂轉稟太守張紆,紆乃放還號吾。號吾果解散羌衆,各歸故地,迷吾亦退居河北歸義城。至章和元年,護羌校尉傅育,貪功啓釁,募人陰構諸羌,令他自鬥。羌人不肯從令,復生異心,走依迷吾。育發諸郡兵數萬人,即欲擊羌,大兵未集,倉猝出師,迷吾徙帳遠去。育尚不肯罷休,自率三千騎窮追,惱動迷吾毒性,設伏三兜谷旁,邀截育軍。育夜至谷口,尚不設備,頓致伏兵齊起,兩面掩擊,把育軍殺死無算,育亦做了無頭鬼奴。真是自去送死。還幸各郡兵赴救,拔出殘衆一二千人,迷吾引去。敗報到了京師,有詔令張紆爲護羌校尉,出駐臨羌。迷吾復入寇金城,紆遣從事司馬防,領兵截擊,大破迷吾,迷吾乃致書乞降。紆佯爲允許,待迷吾挈衆到來,陳兵大會,置酒犒衆,密將毒藥置入酒中,羌衆飲酒中毒,陸續倒地;迷吾亦筋軟骨酥,不省人事,紆得指麾兵士,一一屠戮,且剁落迷吾首級,祭傅育墓,再發兵襲擊迷吾餘衆,斬獲數千人。誘殺迷吾計,與班超相同,但超誅詐降,紆戮真降,情跡懸殊,不能並論。迷吾子迷唐,獨得逃脫,恨父被害,有志復仇,遂與諸羌種結婚交質,誓同休慼,據住大小榆谷,與紆爲難。紆不能制服,拜表請兵,朝廷因紆賺殺諸羌,很是失計,因將紆免官召還,改任故張掖太守鄧訓代爲護羌校尉。訓字平叔,系故高密侯鄧禹第六子,少有大志,厭文尚武,禹嘗斥爲不肖。哪知訓熟習韜略,善撫兵民,章帝時已任烏桓校尉,與士卒同甘苦,大得衆心,番虜憚訓恩威,不敢近塞。嗣復調任張掖太守,邊境清寧。及張紆免職,公卿多舉訓往代,因令改官。訓蒞任未幾,迷唐即領兵萬騎,來至塞下,一時未敢攻訓,先脅令小月氏胡人,從早投服。小月氏胡,嘗散居塞內,約有數千名,就中多勇健富強,不服羌種。漢吏輒隨時羈縻,令拒羌人,他卻能用少制衆,爲漢效力;只因平時有功少賞,所以依違兩可,向背無常。此次迷唐招降,威驅利迫,胡人倒也不願相從,誓與死鬥。訓察知情跡,便派吏安撫諸胡,叫他不必致死,自當一體保護。吏佐以爲羌胡相攻,幹我有利,待他兩下俱疲,正好出兵盡滅,爲何無端禁護,留下後患?訓卻出言指駁道:“近因張紆失信,羣羌大動,屢來犯邊。綜計塞下屯兵,多至二萬,按時給餉,空竭府藏,尚不能有備無患,涼州吏民,命懸呼吸。今尚欲羌胡相攻,羌敗胡盛,胡亡羌興,終爲我害,哪能一舉滅盡?且諸胡反覆無定,俱因我恩信未厚,所以致此!今若因彼迫急,用德懷柔,彼必感激厚恩,樂爲我用。服胡平羌,就在此着,汝等亦怎知大計哩?”成竹在胸。當下大開城門,召入羣胡妻子,安處城中,嚴兵守衛。羌人無從脅掠,相繼引去。胡人果然感德,並言漢吏常欲圖我,今鄧使君待我有恩,開門納我妻子,使免兵刃,這卻是我重生父母,怎得不依?於是羣集訓前,跪伏叩頭道:“唯使君命!”訓乃簡選壯丁,擇得數百人,使爲義從,推誠相待。胡俗恥言病死,每遇病危,即用刀自剄,訓聞降胡有疾,輒使人拘持縛束,禁令自裁,但給他醫治,往往服藥得痊,胡人愈加感動,無論男婦長幼,莫不歸仁。旋復賞賂諸羌,使相招誘。迷唐叔父號吾,便率種人八百戶來降。訓全數收納,妥爲撫慰;一面徵發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擊迷唐,斬首虜六百餘級,得馬牛羊萬餘頭。迷唐抵敵不住,棄去大小榆谷,逃入頗巖谷中,羌衆亦逐漸散去。訓方上書奏捷,漢廷共慶得人。既而和帝改年號爲永元,春光初轉,塞外雪消,迷唐欲復歸故地,屢遣偵諜,往來榆谷,爲訓所聞,訓亟發湟中兵六千人,使長史任尚爲將,叫他縫革爲船,置諸筏上,乘夜渡河,襲取頗巖谷。迷唐猝不及防,被任尚乘隙掩入,斬首千餘,獲生口二千人,馬牛羊三百餘頭。迷唐倉皇走脫,收集餘衆,西奔千餘里,諸羌種遂盡叛迷唐。燒當種豪酋東號,情願內附,稽顙歸命,餘衆亦款塞納質。訓撫綏諸羌,威信大行,隨即遣散屯兵,各令歸郡,惟留弛刑徒二千餘人,分田屯墾,兼修城堡,務爲休息罷了。實是鄧禹肖子。  且說車騎將軍竇憲,部署人馬,已將就緒,便擬辭闕請行。因恐出征以後,子弟犯法,特使門生齎書,投遞尚書郅壽,託他迴護家屬,毋令得罪。哪知郅壽鐵面無私,竟將竇氏門生,拘送詔獄,且上書極陳憲罪,比諸王莽。憲當然大憤,便欲設法害壽。壽尚不以爲意,入朝遇憲,當面譏刺,說他大起第宅,擅興兵甲,種種不法,顯犯國章。憲怎肯服罪?自然爭論廷前。偏是壽始終不讓,仍是厲聲正色,侃侃直談。憲理屈詞窮,轉向太后前進讒,劾壽私買公田,誹謗宮廷。竇太后正在臨朝,聽得壽聲浪甚高,也嫌他倨嫚無禮,便褫去壽職,命左右執送廷尉。廷尉阿旨承顏,讞成死罪,當即復奏,廷臣莫爲解免。獨太尉掾何敞,破案有功,得升任侍御史,此時又不忍袖手,即上書進諫,略雲:  壽以機密近臣,匡救爲職,若懷默不言,其罪當誅!今壽違衆正議,以安宗社,豈其私耶?臣所以觸死瞽言,非爲壽也!忠臣盡節,以死爲歸,臣雖不知壽,度其甘心安之,但不欲聖朝行誹謗之誅,以傷晏安之化,杜塞忠直,垂譏無窮!臣敞謬與機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當填牢獄,先壽僵仆,萬死有餘!  竇太后接閱敞書,才命減壽死罪,謫徙合浦。壽憤不欲生,竟致自刎;家屬幸得免徙,仍歸西平故鄉。壽即郅惲子,郅惲事,見前文。竇憲既害死郅壽,氣焰越盛,且因啓行在即,越擺出大將威風,頤指氣使。三公九卿,也有些看不過去,因聯名上書,諫阻北伐。接連奏了好幾本,終不見報,太尉宋由,未免驚疑,不敢再行署奏,諸卿亦多半退縮。惟司徒袁安,司空任隗,還是守正不移,甚至免冠朝堂,極力固爭,仍不見從。侍御史魯恭,素懷忠直,因再詳陳利害,抗疏切諫道:  陛下親勞聖恩,日昃不食,憂在軍役,誠欲以安定北陲,爲民除患,定萬世之計也。臣伏獨思之,未見其便。社稷之計,萬人之命,在於一舉。數年以來,秋稼不熟,民食不足,倉庫空虛,國無儲積;又新遭大憂,人懷恐懼,陛下方在諒陰,陰讀如暗,天子居喪之名。三年聽於冢宰,百姓闕然,三時不聞警蹕之音,莫不懷思皇皇,欲有求而不得。今乃以盛春之月,興發軍役,擾動天下,以事戎狄,誠非所以垂恩中國,改元正時,由內及外也。萬民者,天之所生;天愛其所生,猶父母之愛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則天氣爲之舛錯,況於人乎?故愛人者必有天報。昔太王重人命而去邠,故獲上天之祐。夫戎狄者,四方之異氣也,蹲夷踞肆,與鳥獸無別,若雜居中國,則錯亂天氣,污辱善人,是以聖王之制,羈縻不絕而已。今邊境無事,正宜修仁行義,尚於無爲,令家給人足,安業樂產。夫人道乂於下,則陰陽和於上,祥風時雨,覆被遠方,夷狄自重澤而至矣!蓋以德勝人者昌;以力勝人者亡!今匈奴爲鮮卑所創,遠藏於史侯河西,去塞數千裏,而欲乘其虛耗,利其微弱,是非義之所出也!前太僕祭彤,遠出塞外,不見一胡而兵已困,白山之難,不絕如綖,都護陷沒,指陳睦。士卒死者如積,讀若胔。迄今被其辜毒。孤寡哀思之心未弭,奈何復襲其跡,不顧患難乎?今始徵發,而大司農調度不足,使者在道,分部督促,上下相迫,民間之急,亦已甚矣!三輔並涼少雨,麥根枯焦,牛死日甚,此其不合天心之驗也!羣僚百姓,鹹曰不可,陛下獨奈何以一人之計,棄萬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觀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國且不爲中國,豈徒匈奴而已哉?唯陛下留聖恩,休罷士卒以順天心,天下幸甚!  這篇奏章,也好算是痛哭流涕,說得激切,偏竇太后情深骨肉,置若罔聞,魯恭亦只好罷論。惟魯恭頗有異政,膾炙人口。他系扶風郡平陵縣人,童年喪父,哀毀逾成人,嗣入太學習魯詩,講誦不輟,因此成名。章帝初年,召恭至白虎觀講經,爲太尉趙熹所薦舉,拜中牟令,專務德化,不尚刑罰。鄰境有蝗蟲爲災,獨不入中牟界內。袁安方爲河南尹,恐傳聞失實,特遣掾屬肥親往視,果然不謬。恭與肥親偕行阡陌,並坐桑下,見白雉過集座前,適有童兒在側,親顧語童兒道:“何不捕執此雉?”童兒笑道:“雉方懷雛!”親不待說畢,瞿然起立,向恭告別道:“我奉公到此,實欲覘君政績,今蟲不犯境,便是一異;化及鳥獸,便是二異;我若久留,反勞賢令供給,多致不安,請從此別!”言訖自行,返報袁安,安亦大爲驚異。嗣又聞得中牟署內,生有嘉禾,乃即奏報朝廷,極言恭以德化民,屢迓天庥。章帝因徵恭入闕,擢爲侍御史。後人嘗稱魯恭三異,作爲口碑。小子亦有詩讚道:  魯公德政起中牟,闔邑興仁俗不偷;  草木昆蟲皆沐化,一時三異足千秋!  竇太后不從恭奏,仍遣竇憲等北征;且遷竇篤爲衛尉,竇景爲奉車都尉,頒發國帑,爲造邸第。免不得物議沸騰,又有人出來諫阻了。欲知何人進諫,待至下回表明。  ----------  劉暢以外藩奔喪,事畢即當返鎮,乃戀戀不去,求見太后,果何爲者?窺其意不特具倖進心,並且爲求歡計。竇太后以美麗聞,度其年不過三十,色尚未衰,暢之慾爲審食其也明矣。史稱其素行邪僻,言簡意賅,太后屢次召見,幾已入彀,微竇憲之從旁下手,幾何而不爲雄狐之刺耶?然憲究不當擅殺藩臣,諱無可諱,乃欲出師徼功,自贖死罪;太后又爲所惑,竟允憲議;殺一人且不足,尚欲舉千萬人之生命,作爲孤注,何其忍也?郅壽直言諫諍,反致得罪,蒙冤自盡,而三公九卿,又屢諫不從,偏憎偏愛,固婦人之常態,而國紀已爲之毀裂矣!太傅鄧彪,名爲總己,乃片言不發,袖手旁觀,其負國也實甚,國家亦焉用彼相爲哉?

章帝在位十三年,已經改過三次年號,繼承了祖上的功業,國家日益強盛,政治寬鬆簡明,朝廷上下都稱得上安定、太平。章帝年紀正當壯年,當了十多年太平皇帝,生活悠閒自在,可以說是福氣和祿位雙全。可偏偏到了章和二年春天,他突然生病,病情嚴重,最終不治身亡,臨終並沒有留下什麼重要囑託,只說不要重新修建宗廟,要遵守先帝的舊制。不久便去世了,年僅三十一歲。

竇皇后性情機敏,立即召來她的兄弟進宮,委以要職;同時立太子劉肇爲皇帝,劉肇即位,是爲和帝。和帝纔剛十歲,如何能親自處理政事呢?於是由竇憲兄弟召集公卿大臣,提出建議,尊竇皇后爲皇太后,臨朝聽政。公卿們因畏懼其威勢,不敢有異議,於是決定並實施了臨朝聽政的儀式。到了春季末尾,將章帝安葬於敬陵,廟號爲肅宗。

竇太后想要讓她的哥哥竇憲掌權,但竇憲還有所顧慮,不敢立刻掌握全部權力,於是便讓出權力,推薦前太尉鄧彪擔任太傅。鄧彪字智伯,是東漢開國功臣高密侯鄧禹的同族,父親名叫鄧邯,曾任渤海太守,封爲鄳鄉侯。鄧彪年輕時就很有德行,鄉里都稱他賢德,後來父親去世,他自願把父親的封地讓給同母異父的弟弟,因此更加贏得名聲,受到州郡推薦,逐步升至桂陽太守,政績出色,後來入朝任太僕,再升爲太尉,爲人清廉正直,是百官的楷模。後來因病請求退休,回到家鄉已有四五年,這時又被公車徵召入朝,接受竇太后的特別詔書,內容是:

“先帝以明聖仁德,承繼祖宗的德政,天下安定,各項事務都得以安寧。如今皇帝年幼,孤苦無依,我暫且輔佐他處理朝政,邊疆有賢德的諸侯作爲屏障,朝廷內有公卿大夫共同治理,我恭敬地守在宮中,只需聽從決斷,又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然而在守成時期,必須有內廷輔臣參與決策。侍中竇憲是我長兄,德才兼備,忠孝雙全,是我個人私心認爲最適合的人。先帝也非常信任他,親自留下遺詔,讓他輔佐朝政!不過遺詔中未必提及他。竇憲堅持謙讓,不肯接受,他的職責已夠重,擔任兩宮的侍奉和宮內衛戍,已很辛苦,不能再讓他參與政事。所以,推薦太尉鄧彪,他是功勳之族,三讓而更顯高尚,天下人敬仰,是羣臣之首;先帝曾稱讚他,希望以他來弘揚教化。如今鄧彪聰明健康,可謂老成持重,可以擔任太傅,賜爵關內侯,主持尚書檯事務。百官都聽從他的指揮,我才能專心於內廷事務。

啊,讀到這裏,令人感嘆!各位大臣應勉勵自己,各自安於本職,愛撫百姓,施行中和之道,這正是我的心意啊!”

鄧彪接受了任命,名義上成爲朝廷的領袖,但國家大權實際上仍掌握在竇氏家族手中。雖然竇憲擔任侍中,掌管宮廷機密,出面傳達詔命,但竇篤升任虎賁中郎將,竇篤的弟弟竇景也入朝任中常侍。宮廷內外,人們只知道竇氏兄弟,而忘了太傅鄧彪。鄧彪甚至成了竇氏的傀儡,一旦竇氏想要做什麼,就讓鄧彪代爲上奏,鄧彪只能順從,於是竇氏想做什麼,就都得以實現。

竇憲的父親竇勳曾因罪被處死,這件事在前文已有記載。當時負責查案的謁者韓紆,如今已病逝。竇憲爲報父仇,祕密派人刺殺了韓紆的兒子,割下首級,前往父親墳前祭拜。竇太后也感到高興,對這件事不予追究。都鄉侯劉暢,是漢光武帝劉縯的孫子,入京參加章帝的喪禮,多日不歸,私下與步兵校尉鄧迭的親屬往來密切。鄧迭的母親名叫元氏,出入宮中,深受竇太后喜愛,劉暢就以豐厚禮物送給她,託她向太后進言,爲自己說好話。元氏毫不猶豫地進入宮中,一兩次就幫劉暢說好了。太后特別召見了他,劉暢欣喜若狂,進見太后時,極力討好,叩了幾個響頭,說了許多奉承之詞。女人特別喜歡奉承,看到劉暢言辭得體,態度謙卑,便心生快感,對他格外喜愛,交談了許久,才讓他離去。

沒過多久又接到召見,反覆多次後,終於能隨意交談,相處得非常融洽,難道要上演呂后寵幸審食其的故事嗎?宮中誰敢多說一句?只有竇憲在旁邊,心裏非常不悅,暗自想:太后反覆召見劉暢,肯定有隱情,如果劉暢得寵,必定會奪權,不僅奪權,還可能奪去自己權力。不如先下手爲強,把他殺了,再圖後計。主意已定,便暗中囑咐壯士,跟蹤劉暢,等他外出時伺機下手。

劉暢正滿心期待,日夜盼望太后賜予好處,經常去屯衛營等候消息,卻不防背後有人暗殺,毫無防備,突然被刺,當場倒地,斷氣身亡。刺客早已逃走。衛兵發現了劉暢的屍體,震驚萬分,立刻上報。竇太后得知消息,非常震驚,問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便命令竇憲嚴查兇手。竇憲卻反而將殺人罪名歸到劉暢的弟弟劉剛身上,說他兄弟之間不和,才導致了這場變故。竇太后相信了這個說法,便命侍御史和青州刺史查辦劉剛等人。劉剛的封地在青州,因此也命青州刺史負責調查。

尚書韓棱上奏說:賊犯在京城,不宜遠離,否則會讓奸臣譏笑。竇憲聽到後,擔心韓棱懷疑到自己身上,急忙請求太后責備韓棱。儘管如此,韓棱被責備後仍堅持原來的意見。三公大臣都袖手旁觀,無人敢發議論,只有太尉何敞向太尉宋由進言:“劉暢是皇族親族,屬於世襲封地的藩王,前來弔唁國喪,應當有正式的文書報告,卻親自駐守在武衛營,導致慘死。執法官員都無法追查,罪犯毫無蹤跡,身份不明。我身爲近臣,負責審理賊盜案件,想親自去查問,一定要破案!可二府(指司徒、司空)卻認爲朝廷慣例,三公不應參與審理盜賊案件,若他們參與,就會被視爲縱容罪惡,無人追責。我無法坐視不理,願意親自參與!”宋由最終同意讓他調查。

司徒、司空兩位府署得知何敞前往查案,也派了探查人員隨行。他們說:“天下沒有難題,只要有人用心去做。”最終查出了刺殺劉暢的兇手,實爲竇憲指使,立即向太后奏報。太后大怒,立刻向竇憲質問。竇憲也無法抵賴,只能匍匐謝罪。太后立刻將竇憲囚禁在宮中,準備加重處罰。竇憲害怕被殺,於是主動請求出兵討伐北匈奴,以建立功勳來贖罪。

當時北匈奴遭遇饑荒,部衆紛紛叛離,周邊國家不斷侵擾,優留單于被鮮卑所殺,北疆陷入混亂。南單于屯屠何新立,上表朝廷,請求趁北匈奴內亂,出兵征討,打敗北匈奴,統一南北,使漢朝不再有北邊的後顧之憂。竇太后看到這封奏表,交由執金吾耿秉審閱,耿秉極力主張出兵,只有尚書宋意上書勸阻,因此朝廷未能做出決定。竇憲便想借此機會出兵,逃避死罪。

竇太后雖然心疼自己的兄長,但一時氣憤,沒有立刻處死竇憲,而是將他囚禁。後來想到竇憲有志於立功,便同意派他出徵,希望他能在外地立功,以平息衆人的責難,避免被說成失當之政。於是採納了竇憲的請求,任命他爲車騎將軍,命執金吾耿秉爲徵西將軍,擔任副將,出兵討伐北匈奴。竇憲得以離開宮中,開始部署軍隊,威勢一時無兩。

軍隊尚未出兵,忽然接到護羌校尉鄧訓的捷報,得知擊退了羌族豪強迷唐,平定了羣羌。此前,元和三年,燒當羌的迷吾與弟弟號吾率衆入侵邊境。隴西郡的督烽掾李章,頗具智謀,卻故意不點燃烽火,暗中召集戍卒,埋伏在重要關隘。號吾見隴西無防備,輕騎進入,陷入伏擊,慌忙突圍逃走,恰巧李章緊追不捨,用強弓射中號吾的坐騎,號吾被馬掀下,被李章俘虜。李章將號吾捆綁,獻給郡守。號吾乞求饒命,說:“我被抓了,也不怕死,但殺了我,對羌人沒有損害,不如放我回去,我保證永遠不再犯邊。”李章認爲說得有理,便轉報郡守張紆,張紆便放走了號吾。此後號吾解散了羌衆,各自返回故鄉,迷吾也退守河北的歸義城。

到了章和元年,護羌校尉傅育貪功好戰,私下煽動諸羌相互爭鬥。羌人不肯聽命,再次產生異心,投靠了迷吾。傅育集結數萬軍隊,想進攻羌人,大軍未集結,倉促出兵,迷吾便遷帳遠去。傅育仍不罷休,親自率三千騎兵窮追,激怒了迷吾的暴性,設下三兜谷的埋伏,截擊傅育軍隊。傅育夜間到達谷口,毫無防備,頓時被伏兵包圍,兩面夾擊,傅育軍被殺無數,傅育本人也慘遭殺害。幸好各郡軍隊趕來救援,救出殘部數千人,迷吾帶領軍隊逃離。敗報傳到朝廷,朝廷下詔任命張紆爲護羌校尉,駐守臨羌。

迷吾再次入侵金城,張紆派從事司馬防率兵迎戰,大敗迷吾,迷吾便寫信求降。張紆假裝答應,待迷吾率衆到來,舉行大會,設宴款待,暗中在酒中放入毒藥,羌人飲酒後中毒,陸續倒地;迷吾也昏厥倒地,失去知覺,張紆便下令士兵將他們一一屠戮,並砍下迷吾的頭顱,祭奠傅育的墳墓,又派兵攻擊迷吾的殘餘部衆,斬首數千。

這一計策與班超類似,但班超是誅殺假投降者,張紆屠戮的是真投降者,情勢與結果完全不同,不能並論。迷吾的兒子迷唐,獨自逃脫,因痛恨父親被害,立志復仇,於是與各羌族結盟,互相擔保,共同佔據大小榆谷,與張紆對抗。張紆屢次失敗,朝廷因此感到憂慮。

朝廷後來察覺,張紆已無繼續執政的能力,便任命鄧訓接任護羌校尉。鄧訓到任後,採取懷柔政策,安撫羌人,使得邊境逐漸安定。他不僅以德服人,還注重民生,百姓安居樂業,羌人也願意歸附,朝政因此穩定下來。

與此同時,魯恭是扶風郡平陵縣人,幼年喪父,哀痛過度,超過成年人的悲傷。後來進入太學,專門學習魯詩,日夜講誦,因此名聲大振。章帝初期,被召到白虎觀講經,被太尉趙熹推薦,任中牟縣令,注重以德教化,不崇尚嚴刑峻法。鄰近地區有蝗災,唯獨中牟境內沒有蟲災。河南尹袁安擔心傳說是假的,便派屬官肥親前往實地查看,結果證實了中牟確實沒有蝗蟲。

魯恭與肥親一同在田野中行走,坐在桑樹下,見一隻白雉飛過,停在他們面前,旁邊有個小孩,肥親轉頭對小孩說:“爲什麼不捉這隻野雞?”小孩笑着說:“野雞正在孵雛呢!”肥親聽完,立刻起身,向魯恭告別:“我奉命來考察您的政績,如今蟲災不入中牟,是第一件異事;連鳥獸都被感化,是第二件異事;如果我留下,反而會增加您的負擔,請您讓我走吧!”說罷便離開,立即向袁安報告。袁安也大爲震驚。

後來又聽說中牟縣衙里長出了嘉禾,便立刻向朝廷奏報,極力稱讚魯恭以德政感化百姓,多次得到上天的庇護。章帝於是召魯恭入朝,提拔爲侍御史。

魯恭一生清廉,政績卓著,後人稱他“三異”,意爲三件奇事,傳爲美談。有詩讚曰:

魯公德政起中牟,全境興仁風俗淳;
草木昆蟲皆受化,一時三異足千秋!

然而,竇太后不聽魯恭的勸諫,仍然派竇憲等人北伐。同時提升竇篤爲衛尉,竇景爲奉車都尉,並撥付國庫資金,爲他們興建府邸。於是民間輿論紛紛沸騰,又有人出來勸阻。究竟誰會進諫,下回再揭曉。

——
劉暢作爲外藩諸侯,來參加國喪,喪事結束後本應立即返回封地,卻戀戀不捨,請求見太后。他想做什麼?明顯不是爲了弔唁,而是在尋求升遷之機,甚至是爲了取悅太后。竇太后以美貌著稱,估計年齡不過三十,容顏未衰,劉暢想成爲審食其那樣的寵臣,已是明證。歷史上稱他行爲邪僻,太后多次召見,幾乎已落入圈套,若不是竇憲從中出手,他早就成爲朝廷的寵臣了。然而,竇憲不應該擅自殺害外藩藩王,此事已不可迴避。他想出兵討伐匈奴,以贖殺人之罪;太后也因此被矇蔽,同意出兵。殺人尚不足,卻還打算用千萬人的性命作爲孤注一擲,這是何等殘忍!太傅鄧彪名義上統管百官,實則一言不發,坐視不理,辜負國家信任,國家又何必用這種“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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