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演義》•第九十一回 陸伯言定計毀連營 劉先主臨危傳顧命

卻說劉先主籌備軍馬,意欲伐吳,有一將軍伏闕諫阻,謂當先行伐魏。看官!這是何人?原來是翊軍將軍趙雲。雲先言魏爲國賊,比吳爲重,未見先主聽從,乃復申諫道:“曹操雖死,子丕篡位,陛下宜出圖關中,扼住河渭上流,聲討逆賊;臣料關東義士,必將裹糧策馬,歡迎王師。待魏既討滅,吳亦可不勞而服了。”至理名言。先主終不肯從,再經諸葛亮聯名奏阻,稍有回意;忽有一大將,踉蹌趨入,拜伏先主座前,抱足大哭。先主瞧着,乃是車騎將軍張飛,飛已由右將軍升任車騎將軍。不由的潸然淚下。飛且哭且語道:“桃園盟誓,陛下奈何遽忘,不爲二兄報仇。”先主答道:“朕早欲討吳,百官謂先宜討魏,是以稽遲。”飛急說道:“陛下不去,臣願自往。”確是急性子。先主道:“朕怎忍令卿獨去?卿可速回閬州,起兵來會,惟有一語相誡,幸勿嗜酒,遷怒部下;既加鞭撻,不得再令在左右,至要至囑!願卿勿忘!”飛奉命即去。先主乃決計興師,無論何人進諫,統皆拒絕。留丞相諸葛亮輔太子禪,居守成都,先主譬亮爲魚水。水不併行,魚安得活。自率諸軍東下。是時黃忠已歿,羅氏《演義》謂忠曾隨軍東出,中箭陣亡。按諸史志,忠歿在建安二十五年,可知羅氏附會之誤。馬超出鎮涼州,只有趙雲,是老成宿將,先主因他諫阻東征,不使前驅,但令他督運軍糧,作爲後應。此外所率將士,多系新進,毅然出都。益州從事秦宓,叩馬力諫,面陳天時不利,違天行師,恐防有失;說得先主怒從心起,竟將宓下獄羈囚,俟回師時再行定罪,遂麾兵東下,直指秭歸。途次接得閬州來表,總道是張飛遣至;及取閱表文,乃是飛營內都督署名,不禁驚詫道:“難道飛已死了麼?”忙展開一閱,果系飛怒撻左右,爲帳下將張達範強所害,攜首投吳。頓時放聲大哭,更觸起關公遺痛,號慟不休,將佐等從旁力勸,方纔收淚,追諡飛爲桓侯。查得飛長子苞,已經早亡,乃令次子紹襲爵。史傳載苞早夭,羅氏《演義》無稽可知。正在下詔撫卹,忽由東吳來了使人,呈上一箋,系由南郡太守諸葛瑾差來,先主已有慍色,撕開函封,但見箋中有數語云:  陛下以關羽之親,何如先帝?荊州大小,孰與海內?俱應仇嫉,誰當先後?若審此數,易於反掌矣。  先主閱到此處,即擲箋委地,喝將來使斬訖,還是將佐援引古義,奏言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且諸葛瑾爲丞相兄,更宜曲爲顧全,從寬貸宥。先主才命赦死,喝將來使逐回。原來吳主孫權,聞劉先主督師東來,兵勢甚盛,料他志切報復,不能輕敵,因命諸葛瑾作書求和。或謂瑾不可恃,恐將藉此降蜀,權搖首道:“孤與子瑜,爲生死交,從前孔明來吳,孤使子瑜留住孔明,子瑜謂弟不留吳,猶瑾不往劉,此言可貫神明;今難道反有貳心麼?”嗣得瑾遣人報命,果言蜀無和意。已而張達範強,復獻到張飛首級,權只好收納,但自思越弄越壞,萬難言和,乃亟遣部將李異劉阿等,率兵四萬,往御秭歸。一面向魏上表,稱臣納貢,並送魏將於禁等還魏,爲乞援計。魏王曹丕,當即受降,羣臣皆賀,獨侍中劉曄進諫道:“孫權無故求降,必因蜀兵大舉,自恐難敵,又慮我乘隙進攻,國將不保,所以委地稱藩,今不若出師渡江,進襲江東,蜀攻外,我攻內,吳必不支;吳亡蜀孤,怎能久持?這便是一舉兩得的至計。”丕答說道:“彼既來降,我反加討,是適令天下疑沮,如何能懷柔遠人?”遂不聽曄言,遣歸吳使,並使太常邢貞,齎冊至吳,封孫權爲吳王,加九錫禮。貞到了江東,孫權親率百官,出城迎接。甘心事魏,便是逆黨。貞昂然前來,見了孫權,並不下車,惱了吳長史張昭,厲聲叱責道:“禮無不敬,法無不肅,君乃敢自尊大,藐我江南,莫非我江南果無寸刃麼?”爭此小節,抑何太晚?貞乃下車相見,偕權入城,宣讀魏詔,取交封印,由權北面拜受。中郎將徐盛在側,且憤且泣道:“盛不能奮身致命,爲國家取魏吞蜀,反令吾主屈身受封,豈不可恥麼?”貞聽得盛言,不禁嘆語道:“江東將相如此,當不至久居人下呢。”權盛筵待貞,留居三日,貞乃辭歸。權復遣中大夫趙諮報謝,諮入謁曹丕,丕即向問道:“吳王爲何等主?”諮便答道:“聰明仁智,雄略兼優。”丕微笑道:“這也太覺過誇了。”諮又答道:“並非由臣過誇,能用魯肅,不失爲聰;能拔呂蒙,不失爲明;既獲于禁,終未加害,不失爲仁;安取荊州,兵不血刃,不失爲智;據有三州,虎視四方,乃竟能屈身陛下,豈非雄略兼優麼?”丕復問道:“吳王亦曾學問否?”諮便答道:“吳王任賢使能,志存經略,有暇即熟覽經史,但不似書生尋章摘句,徒事咿唔。”丕又問:“吳可徵否?”諮正色道:“大國有徵伐雄師,小國亦有備禦良策。”丕謂:“吳不畏魏麼?”諮答言:“吳國帶甲百萬,江漢爲池,何必畏人?”丕改容道:“吳如大夫才辨,能有幾人?”諮應聲道:“聰明特達,約有八九十人,若以臣爲例,卻是車載斗量,不可勝數。”丕乃說道:“如卿可謂不辱使命了。”當下待遇如禮,越日遣歸。惟丕仍不欲助吳,坐觀成敗,只是按兵不動。那吳將李異劉阿等,軍行至秭歸,與蜀將吳班馮習等相遇,一場交戰,吳軍敗退。孫權聞報,不免徬徨,默思盈廷將佐,只有陸遜才略過人,乃特授遜爲大都督,面授節鉞,使督同朱然潘璋韓當徐盛宋謙鮮于丹孫桓諸將,領兵五萬,出拒蜀兵。遜以年輕望淺爲辭。權令他便宜從事,先斬後奏,於是遜受命啓行。孫桓爲權族子,父名河,出繼姑母俞氏,嗣仍復姓爲孫,年方二十有五,得拜安東中郎將;狀貌魁梧,饒有勇略,權嘗稱爲宗族顏淵。至是隨遜西行,願充前鋒,遜慨然允諾,桓即帶領偏師,馳至彝陵。適來了蜀將吳班,便與交鋒,當先突陣。班見桓氣勢兇猛,引軍便退,誘桓至彝道間,驟鳴鼓角,號召伏兵。但見蜀兵四起,彌山盈谷,向桓殺來。桓雖然驍勇,究竟寡不敵衆,被蜀軍困在垓心;桓率部下竭力衝圍,竟由桓殺得性起,擲去長槊,拔出短刀,冒險衝突。可巧吳將朱然,引兵來援,才得殺透重圍,奔回彝陵。吳班引軍再進,把城圍住,桓使朱然向遜求救,遜獨不肯發兵。諸將俱上帳前請道:“孫安東系是公族,今爲敵所困,奈何不救?”遜徐答道:“彝陵城高糧足,孫安東又得士心,定能堅守,不致疏虞;待我出軍破備,安東自然解圍了。”諸將複道:“都督欲與備交鋒,請即傳令,末將等便當前往。”遜微笑道:“且慢。”諸將道:“既不救彝陵,復不擊劉備,難道待蜀兵自斃麼?”遜變色道:“我自有計破蜀,諸君但當各守營壘,阻敵前進,毋得違我號令。”諸將乃退。韓當徐盛等,統是宿將,心已輕遜,又見他逗留不進,越覺憤悶,俱相率私嘆道:“用此書生爲都督,江東休了!”反跌下文。  且說劉先主已到秭歸,連接捷報,當然欣慰。嗣聞吳用陸遜督軍,統兵五萬,在猇亭東南屯營,料知必有劇戰,因令各軍嚴行加防,準備廝殺。待了旬餘,不見動靜,乃擬親出攻遜;治中從事黃權進諫道:“吳人耐戰,我軍又沿流直下,易進難退,況吳魏近時通和,陸遜多智,未始非待魏進兵,爲夾攻計。臣願效力前驅,抵當吳寇,陛下宜爲後鎮,靜守要隘,方無他虞。”先主不從,但命權爲徵北將軍,督守江北,防禦魏人,自率諸將東進,直抵猇亭。吳將聞先主親至,各向陸遜前請戰,遜與語道:“劉備舉軍東下,銳氣方盛,不宜急攻,待他日久敝生,一舉且可破滅了。”諸將不信,還欲爭辨,遜拔劍置案道:“備爲天下梟雄,曹操尚且生畏,今與我交兵,正是勁敵;諸君並受國恩,當思計出萬全,共翦此虜;僕雖書生,受命主上,正惟僕能忍辱負重,故託付全權;軍法如山,不應輕犯,如有妄言生事,立當斬首!”說至此,面色如鐵,非常森嚴,諸將不敢再言,悻悻退出。好多日不聞戰令,那蜀軍卻遍地紮營,自巫峽延至猇亭,約有數十萬屯,前部督叫作張南,大督就是馮習,且由劉先主調回吳班,引兵數千,就吳營面前立寨。吳將忍耐不住,又復請戰,陸遜只是不允。韓當徐盛等齊聲道:“如若不勝,願按軍法。”遜引諸將出營,遙望多時,揚鞭西指道:“前面山谷中,隱籠殺氣,必有伏兵,彼欲誘我入伏,可以掩擊,我豈肯墮他詭計?故不允諸君出戰!”諸將聽了,尚暗暗冷笑,不得已,隨遜回營。過了三日,班竟退兵,山谷間果有蜀兵,擁着主子,徐徐回去,吳將方知遜先見。惟相持數月,未見遜出一謀,總不免笑他庸懦,遜卻上表孫權,指日破蜀。諸將聞悉,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麼藥,互有疑言;蹉跎蹉跎,遜與蜀軍相拒,差不多過了半年,好堅忍。時閱盛暑,紅日炎炎,蜀軍大營,移至樹林間屯駐,借便納涼,遜也未嘗發兵截擊。到了翌晨,忽召入諸將道:“今日方可破蜀了。願大家努力!”諸將道:“破蜀當在初時,今令蜀兵深入五六百里,連營相望,又持久至七八月,彼已固守要隘,怎能破得?”遜笑說道:“備轉戰一生,更事甚多,今率銳東來,初至時必思慮周詳,未易與敵;及屯留多日,未得逞志,兵疲意沮,計不復生,欲破此虜,正在此時。”遂命鮮于丹引兵往攻,韓當徐盛爲後應,陸續前去,不到半日,三將敗回,入帳稟報道:“蜀兵勢大,難與爭鋒,末將等攻他一營,各營齊至,首尾相應,因此致敗。”遜答道:“我已有破蜀計策,今夕定可成功,諸君可早食晚餐,入帳授計。”未幾,日已西昃,將士等飽食一餐,入聽號令,遜方說出“火攻”二字,分撥諸將,各執火具,往燒蜀營。劉先主在營夜坐,正與將佐等談論軍機,從事程畿道:“近日軍營上面,有黃氣罩住,長十餘里,廣數十丈,恐與全軍有礙,不可不防。”先主道:“吳軍屢戰屢敗,怕他甚麼?”驕必敗!畿答說道:“陸遜多謀,恐有狡計。”先主道:“朕使侍中馬良,安撫五溪蠻夷,昨得奏報,謂已一體響應,俟他畢集,與陸遜大戰一場,看他如何敵我?”營上黃氣,與安撫溪蠻,俱藉口敘過。正談論間,忽由軍吏入報道:“吳兵來攻,各屯火起。”先主忙說道:“快快傳語馮習張南等將,小心迎敵。”軍吏方出,又有一人趨入道:“馮張二營,已被吳兵毀破了。”先主大驚,忙披甲上馬,出營瞭望,四面八方,火光燎繞,連樹木俱被延燒,漸漸的侵及御營,並且喊聲四震,不知有多少吳兵,前來劫營。驀見將軍傅彤,踉蹌前來,報稱馮習張南,並皆陣亡,吳兵很是厲害,請速回鑾。先主即使傅彤斷後,自率親軍西走,一面令從事程畿,往諭水師,上岸援應。程畿自去,傅彤隨駕徐行。到了馬鞍山,吳軍四面環集,進退無路,不得已上山駐紮,令傅彤據住山口,堵御吳兵。遙見火勢燎原,熊熊不絕,好容易俟至天明,望得長江一帶,屍骸重迭,隨流而下。先主且憤且慚道:“我乃爲陸遜豎子所折辱,豈非天數?”不能盡諉諸天。言未已,又有軍弁趨至道:“吳軍放火燒山,傅將軍危急萬分,請御駕速行裁奪。”先主乃決意再走,領兵殺下,衝突了好幾次,仍然不能出圍。未幾又是傍晚,吳兵各去晚餐。稍稍寬緩,傅彤拚命殺出山口,讓過先主,請他前行,自率殘兵,截住吳軍。吳軍競來環擊,彤與他力戰多時,看看手下垂盡,還是挺槍死鬥,吳兵叫他投降,彤呵聲道:“吳狗!大漢將軍,豈肯降汝?”說着,復格死吳兵數人,身受重創,力竭捐軀。死且不朽。先主倉皇西奔,後面吳兵窮追,又復大至,乃令將士脫甲塞路,縱火焚甲,斷住追兵。吳兵撥去殘甲,仍然追趕。蜀兵沿路潰散,只剩得騎士百餘,尚隨先主,先主長嘆道:“我命休了!”道言甫畢,前面有蜀兵趨至,爲首大將,乃是翊軍將軍趙雲,先主方轉憂爲喜,忙令他截住吳兵,自引百餘騎,入白帝城。雲本在江州督糧,因見東南火光沖天,不知前軍勝敗,因領兵前來,虧得有此一舉,方得殺退敵兵,保回主駕。此外蜀中將士,多半傷亡。從事程畿,奉命往招水軍,水軍已被吳兵掩擊,逃得精光;畿乘得孤舫,溯江徐退。從吏催畿道:“追兵將至,何不速駛?”畿慨然道:“君辱臣死,我豈可畏死偷生?”既而吳兵果到,圍住畿船,畿拔劍自刎。足與傅將軍並光蜀史。尚有蠻王沙摩阿,挈衆從蜀,亦至戰死。餘如蜀將杜路劉寧等,窮蹙投吳;鎮北將軍黃權,被吳兵截斷,卻引兵投魏去了。  魏主曹丕,聞蜀兵連營七百里,知蜀必敗,羣臣問爲何因,丕與語道:“劉備不曉兵機,豈有連營七百里,尚可拒敵?兵法有言:‘包原隰險阻而成軍,必爲敵擒。’江東捷書將至了。”過了七日,吳果呈入捷書,丕卻令吳送子入質,吳置諸不答。丕即命曹休等出洞口,曹仁出濡須,曹真等圍南郡,三路兵約有數萬,同時攻吳。前可攻而不攻,至此乃欲攻吳!丕亦徒知料人,不能察己。吳兵既得勝蜀,欲進攻白帝城,陸遜獨下令班師,適值彝陵圍解,孫桓來見陸遜,遜慰勞一番,桓語遜道:“前因公連日不救,未免滋疑,今始知公調度有方,終得破蜀,但何故不乘勝進攻呢?”遜答語道:“曹丕外託助我,內實謀我,我若窮兵入蜀,必爲所算。”乃收軍東歸。將返荊州,果聞魏兵三路進攻,當即飛報孫權,遣將防堵。權已聞知消息,使將軍呂範等,率水師拒曹休,諸葛瑾拒曹真,朱桓拒曹仁,決意與魏絕好,改元黃武,臨江把守。曹丕聞吳抗命,也自許昌督師南下,接應三路兵馬。劉曄復諫阻道:“吳方破蜀,上下齊心,況復襟江帶湖,到處可守,不如緩攻爲是。”丕不肯從,竟引軍至宛城,忽接得探馬來報:曹休出兵洞口,頗得勝仗,嗣由吳軍援應,休被殺敗,只好退回。丕方纔驚訝。旋又有人報稱曹仁敗還,部將常雕陣亡,王雙被擒,丕更覺心驚。只有曹真一路,圍攻江陵,尚無音響,丕方遣夏侯尚督領水軍,往助曹真。江陵守兵,適患疫病,吳將諸葛瑾等,不能卻敵,險些兒支持不住;可巧陸遜遣到朱然,帶着舟師萬人,與夏侯尚鏖鬥一場,尚兵敗潰,曹真孤軍失勢,不得不報告曹丕,丕乃懊悵道:“悔不用劉曄言,多事勞師。”說着,即遣使召還曹真及曹休曹仁兩軍,並還洛陽。吳主孫權,尚恐蜀人報怨,未敢追擊魏兵;且將王雙送還。曹丕樂得示惠,虛言慰諭,自回許昌去了。  且說劉先主奔回白帝城,還想收合餘燼,再行討吳。可奈七千餘萬人,死亡大半,潰卒雖然漸集,不過一二萬名,還是焦頭爛額,疲敝不堪,一時如何成軍?惹得先主又悔又恨,又恨又悲。嗣由東吳傳來耗聞,乃是孫夫人得知兵敗,誤傳先主被害,竟瀕江遙祭,投江殉節。說本《梟姬傳》。先主本因她無故歸吳,置諸度外,不料她有這般貞烈,未免有情,誰能遣此?遂至懨懨成病,起居不適。趙雲等請回成都,又不見許;且因白帝城爲魚復縣治所,就改縣名爲永安,館舍爲永安宮。會由吳使至白帝城,報稱孫夫人喪信,並請罷兵息爭。無非因與魏絕交,故有是使。先主含糊答應,也遣大中大夫宗瑋,赴吳報命。惟心中總不能無嫌,終日裏鬱鬱寡歡,忘餐廢寢。看官試想!劉先主年逾六十,怎能禁得起這般神傷?遷延半年,終致不起,遂召丞相諸葛亮,及尚書令李嚴等,到永安宮,聽受遺命。章武三年二月,亮等到了永安,尚有先主庶子魯王劉永,梁王劉理,一同隨至,俱到先主榻前問安。先主見了諸葛亮,欷歔與語道:“朕不能用丞相言,悔已無及了。”亮勸慰道:“陛下須善自珍攝,幸勿再憶故事。”先主道:“命數已終,看來是無可挽回;惟與丞相契合有年,深蒙輔導,乃智短命窮,將成長別,奈何奈何!”說至此,淚流滿面。亮亦不禁涕下,但見先主精神未敝,不致遽危,故尚忍淚勸解,率衆暫退;只留二王侍側。嗣是逐日入省,就是留居成都的官僚,亦陸續到來請安。成都令馬謖,系侍中馬良弟,良有兄弟五人,並有才名。良字季常,謖字幼常,餘亦以常字爲號,惟良眉中有白毛,里諺謂馬氏五常,白眉最良。良奉命撫慰五溪,及猇亭敗後,歸路遽斷,竟至遇害。諸葛亮嘗器重馬謖,特薦爲成都令。至是請安已畢,退出行宮,越宿由亮入視,先主顧語道:“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宜留意。”亮應命而退,到了孟夏,先主病已垂危,乃召諸葛丞相等,託孤寄命。正是:  覆轍自知由智短,託孤尚幸得人賢。  欲知劉先主顧命如何,且至下回詳敘。  ----------  曹操之敗於赤壁,一驕字致之;劉先主之敗於猇亭,亦未始非誤於一驕耳。夫獻帝之爲魏所篡,與關公之爲吳所害,皆先主之大仇也。然權其輕重,則仇魏爲先,而仇吳爲後,趙雲之諫,最明大義。就使志欲報吳,但命一二將東出可也。乃孤注一擲,連營七百里,曠日持久,卒敗於陸遜之手,雖曰天命,豈非人事?且無猇亭之敗,先主或尚得永年,亦未可知。或謂諸葛公坐守成都,既不能出救關公,又不能出救先主,陳壽謂其將略非所長,並非刻論;是說也,餘亦疑之。

劉備準備出兵討伐東吳,卻有一位將軍勸阻,主張應當先攻打曹魏。這位將軍就是翊軍將軍趙雲。趙雲首先指出,曹魏是國家的仇敵,比東吳更爲嚴重,但劉備並未採納。趙雲再次進諫說:“雖然曹操已經去世,但他的兒子曹丕篡奪了皇位,陛下應當先出兵攻打關中,控制黃河與渭河的上游,以討伐這夥叛賊。我估計關東的義士們必定會攜帶糧食、策馬前來響應大軍。等到魏國被消滅後,東吳自然就會不戰自服。”這番話有道理、有遠見。然而劉備還是不同意,直到諸葛亮聯名勸諫,才稍微有所觸動。突然,一位大將踉蹌跑進,跪在劉備面前,抱着他的腿痛哭不止。劉備一看,原來是車騎將軍張飛,張飛已經從右將軍升任爲車騎將軍。劉備被深深觸動,流下眼淚。張飛一邊哭一邊說:“我們當初在桃園結義時立下誓言,陛下爲何突然忘記,不去爲兩位哥哥復仇?”劉備答道:“我早想出兵討伐東吳,但百官認爲應該先討伐曹魏,所以一直拖延。”張飛急切地說:“陛下若不去,我願親自出徵!”劉備說:“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你趕快回閬州,起兵會合,只有一句話要提醒你:務必戒酒,不要遷怒部下;若要打罵士兵,就不要再讓他們在你身邊侍奉,這是極爲重要的囑託!希望你不要忘記!”張飛接下命令後立刻離開。劉備於是下定決心出兵,無論誰勸阻,都一律拒絕。他留下丞相諸葛亮輔佐太子劉禪,留守成都,劉備常比喻諸葛亮如同水與魚,水不併行,魚怎能活?於是親自率領軍隊向東進發。

當時,黃忠已經去世。有的版本說黃忠曾隨軍東征,在陣中被箭射中而死,但根據史書記載,黃忠去世是在建安二十五年,可以證明這是虛構的錯誤。馬超鎮守涼州,只有趙雲是德高望重的老將,因爲勸阻東征,劉備不讓他擔任先鋒,只命他負責運輸糧草,作爲後方的支援。其餘將士大多是新任命的,堅決出征。益州從事秦宓曾極力勸阻,當面指出天時不利,違背天意出兵,恐怕會有失敗的危險。劉備聽了非常生氣,當場將秦宓關入監牢,等到回師後再定罪,於是下令軍隊繼續向東,直指秭歸。

途中接到閬州送來的軍報,說是張飛派來的人;但打開文書一看,署名是張飛軍營中的都督,劉備頓時大驚:“難道張飛已死?”急忙展開查看,發現是張飛因嚴厲鞭打部下,被部將張達和範強所殺,頭顱被獻給了東吳。劉備當場放聲大哭,又勾起了對關羽的悲痛,痛哭不止。身邊的將領們勸慰他,他才勉強收住眼淚,追諡張飛爲“桓侯”。查得張飛的長子張苞早已去世,便命次子張紹繼承爵位。史書記載張苞早逝,而《三國演義》中對此並無依據,是誤傳。正準備下詔撫卹時,忽然東吳派人來,送來一封書信,是由南郡太守諸葛瑾親自派來的。劉備本來就心情不悅,一把撕開信封,只見信中寫道:

“陛下與關羽的關係,相比先帝,孰輕孰重?荊州之地,與天下相比,哪個更重要?這些問題若能明辨,便容易解決。”

劉備讀到此,立刻將信扔在地上,怒喝下令將來使斬首。然而,衆將領援引古制,認爲兩國交戰,不能斬殺使者,並且諸葛瑾是丞相諸葛亮的兄長,更應寬容對待,纔不至於傷感情。劉備這才下令赦免,將使者趕走。

原來,孫權得知劉備率大軍東來,兵勢強大,料到他必定急於復仇,不會輕視,於是命諸葛瑾寫信求和。有人擔心諸葛瑾不可靠,怕他藉此投降,孫權搖頭說:“我與諸葛瑾是生死之交,當初諸葛亮來吳國,我派諸葛瑾留他,他明確說過不留在吳,就像我也不去蜀國。這話至今仍清楚明白,怎麼可能有二心呢?”後來果然,諸葛瑾派人回報說蜀國並無和談意願。不久,張達和範強又送來張飛的首級,孫權只好收下,但自己也意識到事情越搞越糟,無法再與蜀國和睦相處,於是立刻派部將李異、劉阿等人,率領四萬大軍前往秭歸抵禦。

同時,向東吳上表稱臣納貢,並將魏國的將於禁等人送回魏國,以求援救。魏王曹丕立刻接受投降,羣臣紛紛慶賀,只有侍中劉曄進言反對:“孫權之所以求降,是因爲蜀國兵力大舉,自感難以抵擋,又擔心我們趁虛進攻,國家將不保,所以才低頭稱臣。如今我們若不趁機出兵渡江,進攻江東,蜀國進攻外敵,我們進攻內敵,孫權必會不堪一擊。若吳國被滅,蜀國孤立,怎能長久維持?這正是能一舉兩得的上策。”曹丕說:“他們既然來求降,我們反而出兵討伐,反而會引發天下人對我們的懷疑,怎麼能讓遠方人安心歸附呢?”於是沒有采納劉曄的建議,打發回吳國使者,並派太常邢貞帶着冊封文書去吳國,封孫權爲吳王,加封九錫之禮。

邢貞到達江東,孫權親自率百官出城迎接。邢貞昂首而入,沒有下轎,惹惱了吳國長史張昭,張昭厲聲斥責:“禮儀不可輕視,法度不可怠慢,您竟如此自大,藐視江南,難道我們江南真的沒有一兵一卒嗎?”爭執一個細節,何其晚也!邢貞最終下車相見,與孫權入城,宣讀魏國詔書,接收封印,孫權低頭拜受。中郎將徐盛在一旁既憤怒又哭泣:“我不能爲國奮勇死戰,爲國家奪取魏國,反而讓主公屈尊受封,這豈不可恥!”邢貞聽到這話,嘆息道:“江東的將相們若能如此,終究不會長期屈居人下。”孫權設宴款待邢貞,留他住了三天,邢貞才告辭返回。孫權隨後又派中大夫趙諮回魏國報答。趙諮入見曹丕,曹丕問:“吳王是什麼樣的君主?”趙諮回答:“聰明仁德,雄才大略。”曹丕微微一笑說:“這話說得太誇張了。”趙諮又答:“並非我誇耀,他能重用魯肅,說明他聰明;能提拔呂蒙,說明他賢明;收留于禁卻未加害,說明他仁慈;奪取荊州毫無血戰,說明他機智;佔據荊州、益州、揚州三地,遠望四方,竟能屈膝拜見陛下,豈不正是雄才大略?”曹丕又問:“吳王有沒有讀書學習?”趙諮答:“吳王任用賢才,志向宏大,有空便仔細閱讀經史,但不像書生一般只做摘錄、死記硬背。”曹丕再問:“吳國可以討伐嗎?”趙諮正色回答:“大國必然有徵伐之兵,小國亦有應對之策。”曹丕問:“吳國不怕魏國嗎?”趙諮答:“吳國軍力百萬,長江漢水爲天然屏障,何懼外敵?”曹丕改容說:“若按您所說,吳國有才識的人才,能有多少?”趙諮答:“聰明才幹的人,大約有八九十人,若以我爲例,那才稱得上車載斗量,數不清!”曹丕說:“那你真是不負使命了。”當天對趙諮以禮相待,幾天後便送他歸去。但曹丕仍不願援助東吳,只是按兵不動,坐觀成敗。

東吳將領李異、劉阿等人進抵秭歸,與蜀將吳班、馮習等相遇,展開激戰,吳軍大敗潰退。孫權聽說後,心生惶恐,暗自思量,朝廷中只有陸遜有謀略,於是下令任命他爲大都督,授予節鉞,讓他統領朱然、潘璋、韓當、徐盛、宋謙、鮮于丹、孫桓等將領,率兵五萬,前往抵抗蜀軍。陸遜以自己年少資歷淺薄爲由推辭。孫權下令讓他便宜行事,可以先斬後奏,於是陸遜接受使命出發。孫桓是孫權的族親,父親名孫河,過繼給姑母俞氏,後來恢復孫姓,年僅二十五歲,被封爲安東中郎將,相貌魁梧,勇猛有謀,孫權曾稱讚他是“家族中的顏淵”。這次隨陸遜西行,主動請纓擔任前鋒,陸遜欣然同意,孫桓便率輕騎先抵彝陵。

正好遇上蜀將吳班,兩人交戰,吳班見孫桓氣勢兇猛,便引軍後撤,故意誘敵深入,然後在彝道一帶擂鼓鳴號,召集伏兵。只見蜀軍四面八方湧出,山谷中兵多如潮,向孫桓發動進攻。孫桓雖然勇猛,但終究寡不敵衆,被圍困在核心地帶。他率領部下奮力突圍,激動之下,扔掉長矛,拔出短刀,衝入重圍。恰巧吳將朱然率軍趕來救援,才成功殺出重圍,返回彝陵。吳班再率軍隊前進,包圍了彝陵城。孫桓派人向陸遜求救,陸遜卻堅決不派兵救援。衆將紛紛上奏說:“孫安東是皇族宗親,如今被敵軍圍困,爲何不派兵救援?”陸遜平靜回答:“彝陵城高糧足,孫安東深得民心,一定能夠堅守,不會輕易陷落。現在我若貿然出兵,必定會被敵軍算計。”他最終決定不擴大戰事,只堅守防備。

戰事結束,孫桓前來見陸遜,向他道謝,又說:“先前您連續不派兵救援,讓我心中生疑,現在才明白您調度有方,終於大敗蜀軍,但爲何不乘勝進攻?”陸遜回答:“曹丕表面上答應援助我,實際上卻圖謀算計我。如果我大軍深入蜀地,必遭其算計。”於是下令班師回軍。當陸遜準備返回荊州時,果然聽說魏國三路大軍同時進攻東吳。他立即飛報孫權,派遣將領防備。孫權已提前得知消息,派呂範率水軍抗擊曹休,諸葛瑾抗擊曹真,朱桓抗擊曹仁,決定與魏國斷絕關係,改年號爲“黃武”,沿江設防。曹丕得知吳國抗命,也親自從許昌南下,調集軍隊接應。劉曄再次勸阻,說:“吳國剛取得勝利,上下振奮,又地勢險要,處處可守,不如暫緩進攻。”曹丕不聽,率軍抵達宛城,忽然接到探子報信,曹休在洞口出兵,雖略有勝利,但被吳軍救援,最終被打敗,只得撤退。曹丕大喫一驚,又聽說曹仁戰敗,部將常雕陣亡,王雙被俘,更加驚慌。只有曹真一路圍攻江陵,尚無進展。曹丕這纔派夏侯尚率水軍前去支援。

江陵守軍正患瘟疫,吳軍將領諸葛瑾等人無法防守,差點支撐不住。恰好陸遜派遣朱然帶一萬水軍與夏侯尚激戰,夏侯尚戰敗潰逃,曹真孤立無援,只能上報曹丕。曹丕懊悔道:“悔不該聽劉曄的話,白白勞師費力。”說罷,立即派人召回曹真、曹休、曹仁三路軍隊,返回洛陽。吳國雖然打敗蜀國,但擔心蜀人報復,不敢追擊魏軍,同時將王雙送還。曹丕高興地表示友好,敷衍安撫後,返回許昌。

劉備敗退回白帝城,還想重新集結殘兵,再圖討伐東吳。但七千餘將士,傷亡過半,潰兵雖逐漸集結,也不過一兩萬人,已是精疲力竭,難以成軍。劉備又悔又恨,又恨又悲。後來東吳傳來消息,原來是孫夫人得知戰敗,誤傳劉備已死,便在江邊遙祭,投江自盡。《梟姬傳》有載。劉備原本因她擅自返回東吳而早已冷漠相待,沒想到她竟有如此忠貞,心中不免動容,生出愧疚之情。從此日漸病重,飲食不進。趙雲等人勸他返回成都,劉備也不答應;同時,白帝城是魚復縣的治所,於是改名爲“永安”,官舍也改名爲“永安宮”。

不久,吳國使者來到永安,通報孫夫人的死訊,並請求罷兵息戰。這其實是因東吳與魏國斷交,所以纔派來使者。劉備含糊答應,也派大中大夫宗瑋前往吳國報信。但心中仍存疑慮,終日憂鬱,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試想,劉備年過六十,怎能承受如此巨大的悲痛?半年後,終因病重去世。他召集丞相諸葛亮、尚書令李嚴等人,前往永安宮,接受遺命。章武三年二月,諸葛亮等人抵達,還有劉備的庶子魯王劉永、梁王劉理一同隨行,都到了劉備牀前問安。

劉備見到諸葛亮,哽咽道:“我沒能聽從您的勸告,如今後悔已無濟於事。”諸葛亮勸慰說:“陛下須要善自珍重,不要再追念舊事。”劉備說:“命運已盡,看來是無法挽回的。我與丞相多年相助,深感您的指導,如今智短命短,將要永別,真是無奈啊!”說罷,淚流滿面。諸葛亮也忍不住落淚。但見劉備精神尚好,尚未陷入危亡,因此才忍住眼淚勸解,率衆人暫時退下,只留下兩個兒子陪在身邊。此後,每天派人探望,就連留守成都的官員也陸續前來探視。成都令馬謖是侍中馬良的弟弟,馬良有五個兄弟,都以“常”字爲名,馬良字季常,馬謖字幼常,其他兄弟也以“常”爲號。馬良曾奉命安撫五溪少數民族,猇亭之戰後歸路被斷,最終被害。諸葛亮非常賞識馬謖,特意推薦他擔任成都太守。探視完後,馬謖退出行宮,隔了一晚,諸葛亮再去探望,劉備對他說:“馬謖言過其實,不可重用,你應當特別注意。”諸葛亮遵命退下。

到了孟夏,劉備病情嚴重,又召見諸葛亮等人,託孤於他們。這正是:

“從前的失敗源於智力不足,如今託孤卻幸運地選擇了賢能之人。”

想知道劉備臨終託付的情形,下回再詳細講述。

曹操敗於赤壁,是因爲驕傲;劉備敗於猇亭,也可以說是因驕傲所致。獻帝被曹魏篡奪,關羽被東吳所害,都是劉備的主要仇恨。但若論輕重,仇恨曹魏在前,仇恨東吳在後;趙雲的勸諫,最爲明確,體現了大義。即使劉備想爲關羽報仇,也只應派一兩個將領出兵即可。他卻孤注一擲,連營七百里,曠日持久,最終敗在陸遜手中。這雖說是天意,但卻不能忽略人事因素。若沒有猇亭之敗,劉備或許還能長壽,也未可知。有人認爲諸葛亮守在成都,既未能救關羽,也未能救劉備,陳壽說他將略不足,未必是苛責之語,我也懷疑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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