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六十五回 失姑臧涼主作降虜 守襄陽朱母築斜城

卻說秦使閻負梁殊,行至姑臧,齎傳秦命,徵天錫入朝。天錫召集官屬,與商行止道:“今若朝秦,恐必不返;如或不從,秦兵必至,如何是好?”禁中錄事席仂道:“先公原有故事,遣質愛子,賂遺重寶,今且照舊施行,緩兵退敵,徐作計較,這也是孫仲謀即吳孫權。屈伸的良法呢!”語才說畢,即由羣僚指駁道:“我世事晉朝,忠節著聞海內,今一旦委身賊廷,辱及祖宗,豈不可恥?且河西天險,百年無虞,若悉衆出拒,右招西域,北引匈奴,與秦一戰,難道定不能勝敵麼?”天錫聽了,即攘袂大言道:“我計決了,言降即斬!”乃引負殊入語道:“汝兩人慾生還呢?還是死返呢?”負殊仍不少屈,朗聲辯論。天錫大怒,叱左右拿下負殊,牽縛軍門,即命軍吏射死二人,且出令道:“射若不中,是不肯與我同心,就當坐罪。”軍吏齊聲得令,彎弓競射。忽有天錫母嚴氏出來,且泣且語道:“秦王起自關中,橫制天下,東平鮮卑,南取巴蜀,兵不留行,汝若出降,尚可苟延性命。今欲將蕞爾一隅,抗衡大國,又命射死秦使,激怒敵人,國必亡了!家必滅了!”莫謂婦人無識。天錫不聽,仍促軍吏急射,兩人是血肉身子,怎能禁得起許多箭鏃,當然爲國捐軀。  那張天錫即使龍驤將軍馬建,率兵二萬,出拒秦兵。秦將梁彪姚萇王統李辯等,已至清石津,攻涼河會城。涼守將驍烈將軍梁濟,舉城降秦。秦苟池又自石城津濟師,與梁熙等會攻纏縮城,又得陷入。涼將馬建,途次聞兩城失守,不禁驚惶,反令前隊變作後隊,退屯清塞,且飛報姑臧,再請添兵。天錫復遣徵東將軍常據,率衆三萬,戍洪池,自領餘衆五萬,駐金昌。安西將軍宋皓,入白天錫道:“臣晝察人事,夜觀天文,秦兵不可輕敵,不如請降。”天錫怒道:“汝欲令我爲囚奴麼?”遂將皓叱出,貶爲宣威護軍。廣武太守辛章,保城固守,與晉興相彭知正、西平相趙疑商議道:“馬建出自行陣,必不肯爲國家效死,若秦兵深入,彼若不走,定即迎降,我等須自爲定計,且合三郡精卒,斷他糧道,與爭死命,方可保全隴西。”彭趙二人,恰也贊成,惟欲先通報常據,約爲聲援,當下由辛章遣報常據,據請諸天錫,天錫擱置不理,於是一條好計,徒付空談!  秦兵卻連日進行,姚萇爲先驅,苟萇等陸續繼進。行近清塞,馬建只好出兵迎戰,一邊是奮勇直前,有進無退;一邊是未戰先怯,有退無進,彼此成了一個反比例,自然秦勝涼敗。馬建見不可敵,便即棄甲下馬,匍匐乞降,餘衆多半逃散。苟萇既收納馬建,復移兵攻洪池。常據率兵奮鬥,與馬建卻不相同,無如涼兵都不耐戰,一經交鋒,統是徬徨卻顧,不敢直前。秦兵着着進逼,東斫西劈煞是厲害,單靠常據一腔忠忱,究竟不能支住,終落得旗靡轍亂,一敗塗地。據馬被秦兵刺死,偏將董儒另授他馬,勸據奔避,據慨然道:“我三督諸軍,再秉節鉞,八統禁旅,十總外兵,受國寵榮,無人可比,今在此受困,應該致死,還要走到何處呢?”說着,步行回營,免冑西向,稽首再拜,自刎而死。軍司席仂,見據已死節,也慷慨赴敵,格殺秦兵多名,傷重身亡。張軌四世忠貞,總算得此兩人。  秦兵遂入清塞,天錫聞耗,亟遣司兵趙充哲,中衛將軍史榮等,領兵五萬,往拒苟萇。不意赤岸一戰,全軍覆沒。秦兵長驅至金昌城,天錫不得已,出城自戰。兵刃初交,狂風大起,天昏地黑,白日無光,涼兵本無鬥志,經此一變,立即駭散。天錫也欲回城,偏是城門緊閉,不納天錫,眼見得城中已叛,只好帶着騎兵數千,奔還姑臧。金昌城內的守吏,即開城迎納,秦軍苟萇等,休息一宵,便向姑臧進發。  先是張駿爲涼州刺史時,已有童謠行:“劉新婦簸米,石新婦炊羖羝,盪滌簸張兒,張兒食之口正披。”這種不倫不類的歌謠,大衆視爲胡謅,不值研索。誰知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萬,到了秦兵攻涼的時候,姑臧城內的童兒,無一不歌此曲。後來有人解釋,謂劉曜石虎,先後伐涼,均不得克,及秦兵一至,方纔迎降。解釋亦不甚確當。  還有天錫所居西昌門,及平章殿,無故自崩。天錫又嘗夢見一綠色狗,形甚長大,從城東南躍入,欲噬天錫,天錫避匿牀上,狗尚未舍,驚極乃寤。自知此夢不祥,陰有戒心。及敗回姑臧,嬰城固守,才閱數日,秦兵已到城下。天錫登城巡閱,俯見敵軍統帥,身著綠地錦袍,手執令旗,跨馬指揮,督兵攻城,當下顧問軍士,秦帥姓甚名誰?軍士有幾個認識苟萇,便即報告。天錫猛悟道:“綠色狗,綠袍苟,夢兆果不虛了!”遂下城太息,悶坐廳中。  接連警報數至,或說東門緊急,或說南門孤危,累得天錫心似轆轤,驚惶不定。可巧左長史馬芮馳入,喘聲說道:“東南門要被攻陷了!”天錫頓足道:“奈何!奈何!”馬芮道:“現在已無他法,只有屈節出降,保全一城生靈。”天錫道:“能保我一門生全否?”芮答道:“待芮出投降書,憑着三寸不爛舌,爲王請命。”天錫允諾,遂令芮草就降表,遣他出去。未幾即得芮返報,許令不死,且保富貴。天錫大喜,因即素車白馬,輿櫬出城,走降秦營。秦帥苟萇,釋縛焚櫬,送天錫詣長安,於是涼州郡縣,相繼降秦。  秦王堅命梁熙爲涼州刺史,留鎮姑臧。天水太守史稷,前曾暴歿,五旬復甦,謂見涼州謙光殿中,盡生白瓜,至此梁熙鎮涼,小名正是白瓜二字,豈非奇驗。熙奉秦王堅命,徙涼州豪右千餘戶入關,餘皆安堵如故。天錫入秦,亦得受封爲歸義侯,任比部尚書,遷右僕射。涼自張軌牧守涼州,至天錫降秦,共歷九主,計七十六年。天錫後事,下文慢表。且說秦既滅涼,復擬攻代。湊巧匈奴部酋劉衛辰,爲代所逼,向秦乞援。秦正好藉此興兵,即令幽州刺史行唐公洛,會同鎮軍將軍鄧羌、尚書趙遷、李柔、前將軍朱肜、前禁將軍張蠔、右禁將軍郭禁等,共出步騎三十萬,東向擊代。代王什翼犍,本來是有些能力,嘗與燕彼此和親,燕爲秦滅,又向秦入貢,不相侵犯。就是劉衛辰亦曾娶什翼犍女爲妻,有翁婿誼,惟劉衛辰系劉虎孫,綽有祖風,素好反覆,俄而附代,俄而叛代。什翼犍恨他無禮,發兵往討,衛辰西走降秦。秦王堅送還朔方,遣兵助守。什翼犍擬部署兵馬,再擊衛辰,適部將長孫斤密圖內亂,引兵入帳,將弒什翼犍,虧得什翼犍子實,侍直帳中,奮身格鬥,得將長孫斤截住。斤持槊刺入實脅,實尚忍痛與戰,帳外衛士,也來助實,遂把斤擒住,亂刀砍死。實受傷已重,越月竟歿,實嘗娶東部大人賀野乾女,生一遺腹子,取名涉圭,後改名珪。即拓跋珪,爲後魏之祖。什翼犍喜得生孫,令赦境內死罪。一面因兵馬整齊,復討衛辰,衛辰南走,仍然向秦乞救。秦遂大發兵衆,令衛辰爲嚮導,侵入代境。敘事簡淨,且得回應前文。  代王什翼犍,忙使白部獨孤部南御秦兵。兩部出戰數次,統遭敗衄,乃改遣南部大人劉庫仁抵敵秦軍。庫仁與衛辰同族,不過庫仁爲什翼犍甥,所以特遣,婿不可恃,甥可恃耶?且調發十萬騎兵,歸庫仁統帶。庫仁行至石子嶺,正與秦軍相值,戰了一場,又覆敗績,四面逃散。什翼犍又適患病,不能出拒,只得北奔陰山。已而秦兵漸退,乃還次雲中。犍弟孤,嘗分據部落,比犍先歿。孤子斤,失職怨望,時思構亂。犍子實,本居嫡長,由犍立爲世子。實死後,尚未立嗣。犍繼妃慕容氏,生有數子,俱尚稚弱,獨有賤妾子寔君,年齡最長,秉性悍戾。斤正好乘間煽禍,密語寔君道:“王將立慕容妃子,恐汝不服,先擬殺汝,汝肯束手就斃麼?”寔君聽了,無名火高起三丈,便浼斤爲助,私集兵甲,突攻犍帳,殺死諸弟。犍聞寔君爲亂,正思出帳彈壓,偏亂衆已經殺入,不管尊卑上下,竟持刀亂劈,把犍殺死。慕容妃已早亡故,尚有實妻賀氏,挈子珪走依賀訥。訥就是野幹嗣子,與珪有甥舅誼,當然容納。此外如後庭男婦,都倉皇奔散,有幾個反往投秦軍,向敵乞援。秦兵雖然漸退,尚在君子津駐紮,既聞代亂,樂得乘機急進,直趨雲中,家必自毀,然後人毀之,國必自伐,然後人伐之。寔君方擬據位,猝遇秦兵到來,如何抵敵?況部衆俱已倒戈,益覺無力支撐,只好迎降秦軍。秦將露布告捷。秦王堅召代長史燕鳳,問明情狀,也勃然怒道:“天下有這等亂賊麼?身爲臣子,敢弒君父,我當代爲問罪,誅除大逆。”你自己思想果能無愧麼?當下飛敕尚書李柔等,拘送寔君及斤,到了長安,用五馬分屍法,車裂以徇。又引問燕鳳,謂什翼犍有無遺嗣,鳳以珪對,堅欲遣使徵珪母子,鳳申請道:“代王新亡,羣下叛散,遺孫幼弱,不能統攝,別部劉庫仁,驍勇有智,劉衛辰狡猾善變,各難獨任,今宜將代衆分屬兩部,就令他兩人分轄。兩人素有深仇,莫敢先發,俟珪年已長,方爲冊立。陛下果俯納臣言,興滅繼絕,再存代祀,人非木石,能不感恩?他時子子孫孫,不侵不叛,永作秦藩,豈不是安邊長策麼?”堅喜從鳳言,乃分代衆爲二部,河東屬庫仁,河西屬衛辰,劃境分管。  庫仁迎珪母子,居養帳中,恩禮備至,未嘗以廢興易意,且語諸子道:“此兒志趣不凡,將來必能恢隆祖業,汝等須善加待遇,慎勿忘懷!”爲拓跋珪興魏張本。隨即招撫離散,厚意懷柔,凡代郡流亡人民,多半趨附,恩信聿著。秦王堅加庫仁爲廣武將軍,賞給幢麾鼓蓋,隱示勸功的意思。衛辰無從得賞,向隅抱怨,攻殺秦五原守吏。秦令庫仁往討,庫仁遂率衆往擊衛辰。衛辰屢戰屢敗,北奔陰山,經庫仁追逐至千餘里外,虜得衛辰妻子,方纔還兵。衛辰自知窮蹙,不得已向秦謝罪,秦乃命衛辰爲西單于,督轄河西雜胡,屯代來城。但從此僻處偏隅,無復從前威焰了。  秦王堅蕩平西北,威聲大振,凡東夷西羌諸國,聯翩入貢,外使盈廷。堅大喜過望,免不得驕侈起來。是前秦興亡之樞紐。故趙將作功曹熊邈,屢次白堅,謂石氏宮室器玩,多用金銀,非常華麗。堅乃命邈爲將作長史,領尚方丞,大修舟艦兵器,就將石氏金銀移用,作爲飾品,備極精巧。慕容垂從子紹,爲秦陽平國常侍,私與兄楷相語道:“秦王自恃強大,轉戰不休,北戍雲中,南守蜀漢,轉運萬里,民不堪命,今復築舟鑄兵,窮極奢侈,眼見是盛極必衰了!冠軍叔父,智識英偉,必能恢復燕祚,我等但當愛身待時,不患無成。”還有垂子慕容農,亦密語垂道:“自從王猛死後,秦法日頹,今乃加以汰侈,禍必不遠,父王宜結納豪傑,仰承天意,興復燕宗,機不可失了!”垂笑道:“天下事非爾等所及知,我自有區處呢!”意在言中。  會秦王堅欲圖統一,經略江南,當有細作報知建康。晉廷詔敕內外諸臣,整頓防務。荊州刺史桓豁,表請調兗州刺史朱序,爲梁州刺史,駐守襄陽,孝武帝自然依議。已而桓豁病歿,有詔令桓衝代任,都督江荊梁益寧交廣七州軍事。衝以秦人強盛,欲移扼江南,乃奏自江陵徙鎮上明,使冠軍將軍劉波,守江陵,諮議參軍楊亮守江夏。孝武帝除准奏外,復詔求文武良將,捍禦北方。尚書僕射謝安,即以兄子玄應詔。孝武帝加安侍中,令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軍事,即授玄領兗州刺史,監轄江北。又授五兵尚書王蘊,都督江南諸軍事,領徐州刺史,蘊上表固辭,安勸阻道:“卿爲後父,與國家同休慼,不應妄自菲薄,致失上意。”蘊乃受命。  中書郎郗超,嘗以父愔資望,出謝安右,偏安握重權,愔居散地,未免心下不平,屢生譏議。及聞安舉兄子玄,卻很是贊成,謂安能違衆舉親,不失爲明,如玄材具,將來必不負所舉。或疑超如何變議,超答道:“我嘗與玄共在桓公府,早知玄有使才,足任方面,若無端加毀,豈非太誣衊時賢麼?”果然玄出鎮廣陵,練兵募材,連日不懈。得彭城人劉牢之,使爲參軍。牢之智勇兼全,常領精銳爲前鋒,所向披靡,時人號爲北府兵。自有北府兵成立,方得與強秦抗衡,保全江左。暗伏下文。郗超且慚且憤,先父病歿,超本擅時譽,交遊皆一時俊秀,惟黨同桓溫,遂爲遺玷,父愔雖無甚功業,但心卻忠晉,與子異趨。超平生與桓溫計議,多不使愔知,臨歿時,自出一篋,付與門生道:“我死以後,倘我父爲我悲悼,致損眠食,汝等可將此篋呈父,否則焚燬爲要。”後來愔果悲超,寢食俱廢,門生依超遺言,呈入一篋,經愔啓閱,統與溫往返密計,不禁大怒道:“小子死已遲了!”遂不復記憶,病亦漸瘥。及太元九年乃歿,追諡文穆。敘此以別郗超父子之忠奸。這且無庸絮敘。  且說太元三年二月,秦王堅大舉侵晉,遣徵南大將軍長樂公丕,都督征討諸軍事,率同武衛將軍苟萇,尚書慕容暐,共步騎七萬人,南寇襄陽。又命秦荊州刺史楊安,率樊鄧二州兵馬爲先鋒,與徵虜將軍石越,步騎萬人,出魯陽關,冠軍將軍京兆尹慕容垂,揚武將軍姚萇,率衆五萬,出南鄉。領軍將軍苟池,右將軍毛當,強弩將軍王顯,率衆四萬,出武當,統在襄陽城下會齊,限期攻克。襄陽守將朱序,聞秦兵大至,不以爲虞。看官道是何因?他恃漢水爲阻,且探得秦兵,不具舟楫,總道他無術飛渡,可以放心;不料秦將石越,竟驅騎兵五千,浮渡漢水,直逼襄陽。序倉皇得報,纔不覺腳忙手亂,立即調兵守城,中城已佈置妥當,外城尚不及嚴防,竟被石越攻入,且奪去戰船百艘,往渡餘軍。秦長樂公苻丕等,次第得渡,同來攻城,城中大震。  序有老母韓氏,頗通兵略,自挈婢僕等登城,親行察視。至西北隅,便蹙眉道:“此處很不堅固,怎能保守得住呢?”說着,即督同婢僕,在城內增築斜城,婢僕不足,另募城中婦女爲助,即將庫中布帛,及室內飾玩,作爲犒賞,一日一夜,即將斜城築就。工役方竣,那西北隅果被攻陷,坍壞數丈,秦兵一齊擁進,虧得城內尚有一道斜城,兀然豎着,仍將秦兵阻住,秦兵但得了一埭濠溝,仍無用處,襄陽人至此,始知序母確有識見,齊呼新城爲夫人城。小子有詩詠道:  寇兵十萬下襄陽,守備孤單未易防。  幸有夫人城不壞,彤編留得姓名香。  究竟襄陽城能否固守,且至下回續敘。  --------  降敵,非良策也。承先人數世之遺業,不能自振,乃伈伈俔俔,屈膝虜廷,寧不可恥?但如張天錫之沈湎酒色,毫無備禦,乃欲以一戰屈人,談何容易,況以十三萬之秦軍,猝然壓境,就使涼兵素號精練,亦未必果能卻敵,蓋強弱之勢,固不相同,客主之形,又甚懸絕故也。席仂一諫而不聽,嚴母再誡而又不從,卒致忠臣畢命,隴右爲墟,與其輿櫬出降,亦何若先機謝罪之爲愈乎?秦王堅乘天錫之愚而滅涼,復因寔君之亂而滅代,狃勝而驕,遽忘王景略遺言,下令侵晉,勞師近二十萬,不能遽破襄陽;徒頓兵於夫人城下。城傳而夫人益傳,巾幗中有英雄,固宜特別闡揚也。

秦國派使者閻負和梁殊前往姑臧,帶着秦王的命令,要張天錫入朝稱臣。天錫召集手下官員商議對策,說道:“如果去投降秦國,恐怕自己會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不從,秦軍必定會來進攻,我們該怎麼辦?”內史席仂建議:“我家族早有先例,曾派遣親信子弟做人質,贈送大量貴重財物來緩和局勢。現在可以照舊做法,暫時拖延時間,讓秦軍退兵,再作下一步打算。這不正是孫權善於靈活應對的策略嗎?”話剛說完,衆官員便紛紛反對說:“我們世代忠於晉朝,忠節聞名天下,如今一旦投靠敵國,不僅有辱祖宗,更是羞恥!河西之地地勢險要,百年以來從未被侵擾。如果我們全力出兵抵抗,向西聯絡西域,向北聯合匈奴,與秦軍決一死戰,難道不能取勝嗎?”天錫聽後憤怒地揮袖大吼:“我的主意已經決定了,說降就斬!”隨即叫來閻負和梁殊,問他們:“你們是想活下來,還是死裏回返?”二人仍堅決不屈,大聲爭辯。天錫大怒,立刻下令將兩人抓來,押到軍營門口,命士兵用箭射死他們,並宣佈:“如果箭沒射中,說明你們不與我同心,也該按罪論處。”士兵們聽令,紛紛彎弓射箭。突然,張天錫的母親嚴氏衝出來,邊哭邊勸說:“秦王起於關中,橫掃天下,征服鮮卑,奪取巴蜀,軍隊所到之處,不留痕跡。你若投降,或許還能保住性命。如今卻想憑藉小小的涼州,對抗強大的秦國,還命令射殺秦使,激怒敵人,國家必定滅亡,家族也必定覆滅!”莫說女子沒有見識,這話確實有道理。天錫卻聽不進去,仍命令士兵繼續射殺。兩人身爲血肉之軀,怎能承受如此密集的箭雨,最終壯烈犧牲。

張天錫命令龍驤將軍馬建,率兵兩萬人出城迎戰秦軍。秦將梁彪、姚萇、王統、李辯等人已抵達清石津,進攻涼州的河會城。守將驍烈將軍梁濟開城投降。秦將苟池又從石城渡河,與梁熙會合進攻纏縮城,也攻陷了它。涼州將領馬建在途中聽說兩座城池失守,驚慌失措,反而把前軍調爲後軍,撤退到清塞,並緊急報告姑臧,請求增援。天錫又派徵東將軍常據,率三萬士兵駐守洪池,自己帶着五千士兵駐紮在金昌。安西將軍宋皓前來勸說天錫:“我觀察人事、觀察天象,判斷秦軍不可輕視,不如請求投降。”天錫憤怒地回答:“你是想讓我成爲俘虜嗎?”便將宋皓斥退,貶爲宣威護軍。廣武太守辛章則率城堅守,與晉興的彭知正、西平的趙疑商量說:“馬建出戰必然不爲國家盡忠,一旦秦軍深入,他若不逃,必定投降。我們得事先制定計劃,聯合三郡精兵,切斷秦軍糧道,與敵人死戰,才能保全隴西。”彭知正和趙疑也贊同此策,只是希望先通知常據,形成相互支援。辛章便派人去通知常據,常據向天錫請示,但天錫置之不理,這條好計便成了空談。

秦軍連續不斷進軍,姚萇爲先鋒,苟萇等人陸續跟進。行至清塞,馬建只能出兵迎戰,一邊是奮勇出擊,毫無退縮;另一邊則是未戰先怯,一遇敵情便後退,彼此形成鮮明對比,自然秦軍大勝,涼軍慘敗。馬建見勢不敵,便棄甲投降,其餘士兵大多逃散。苟萇接納了馬建,隨即轉兵進攻洪池。常據率軍奮力抵抗,與馬建完全不同,但涼軍普遍不堪戰陣,一交手便退縮後退,不敢直面秦軍。秦軍步步推進,攻勢兇猛,單靠常據的一腔忠義,終究無法阻擋,最終軍心瓦解,大敗。常據被秦軍刺死,副將董儒另給他一匹馬,勸他逃走,常據慷慨地說:“我曾統領三支軍,掌管禁軍,統轄八路軍隊,總領十路外軍,受國家厚恩,無人能比。如今被困於此,我應以死報國,又跑到哪裏去呢?”說完,脫下盔甲,面向西邊跪拜,隨即自刎而死。軍司席仂見常據死節,也慷慨赴死,殺敵衆多,最後因傷重而亡。張軌四代忠臣,總算留下這兩位忠烈之士。

秦軍攻入清塞,天錫聞訊,急忙派司兵趙充哲、中衛將軍史榮等人,率五萬人前往抵禦苟萇。沒想到在赤岸一戰,涼軍全軍覆沒。秦軍長驅直入,直抵金昌城,天錫不得不出城迎戰。交戰剛開始,狂風驟起,天色昏暗,白日也無光,涼軍原本毫無鬥志,經此一變,立刻驚慌潰散。天錫想退回城中,卻發現城門緊閉,不讓他入內,眼見城中已發生叛亂,只好帶着數千騎兵逃回姑臧。金昌城內的守軍立刻開門迎接秦軍,秦軍苟萇等人休整一夜,便繼續進攻姑臧。

當初張駿任涼州刺史時,流傳一首童謠:“劉新婦簸米,石新婦炊羖羝,盪滌簸張兒,張兒食之口正披。”這歌謠聽起來荒唐無理,當時人們都當成胡說八道,不值得深究。誰知後來傳開,越傳越廣,到秦軍攻涼時,姑臧城中的孩子,個個都會唱這首童謠。後來有人解釋說是劉曜、石虎曾攻打涼州卻未能成功,直到秦軍來攻才投降,這個解釋也不太確切。

張天錫所居住的西昌門和平章殿,無故自行崩塌。天錫還曾夢見一隻綠色的大狗,從城東南躍入,想要咬他,他慌忙躲進牀上,狗仍未離去,嚇得驚醒,自知此夢不祥,心中暗自警惕。等到敗軍回姑臧,他立即據城固守,不過幾天,秦軍便已逼近城下。天錫登上城牆巡視,看見敵軍統帥身穿綠色錦袍,手持軍旗,騎馬指揮攻城,便問士兵,敵軍統帥叫什麼名字?有個士兵認識苟萇,便回答了。天錫突然醒悟:“綠色狗,綠色袍,夢兆果然應驗了!”於是下城嘆息,悶坐廳中不語。

接連傳來多次警報,有的說是東門危急,有的說是南門孤立,弄得天錫心如轆轤般驚慌不安。正好左長史馬芮快馬飛奔而來,喘着氣說:“東南門快要被攻破了!”天錫拍腳大喊:“怎麼辦!怎麼辦!”馬芮說:“現在已無良策,只有投降才能保全一城百姓。”天錫問:“能保我一城百姓平安嗎?”馬芮回答:“我出城寫投降書,憑三寸舌爲自己爭取顏面。”天錫答應,於是命馬芮草擬降表,派人出城。不久馬芮返回,報說秦王答應不殺他,還保全富貴。天錫大喜,馬上駕着素車白馬,抬着棺材出城,前去投降。秦帥苟萇見到後,釋放了他,燒掉了棺材,送他去長安。於是涼州各地相繼投降秦朝。

秦王苻堅任命梁熙爲涼州刺史,留鎮姑臧。天水太守史稷曾暴病而亡,五旬後復活,說他曾在涼州謙光殿中看到滿地生白瓜,後來梁熙鎮守涼州,小名叫“白瓜”,這難道不是奇事嗎?梁熙遵照苻堅命令,將涼州千餘戶富戶遷入關中,其餘百姓照常安居。張天錫投降後,也被封爲“歸義侯”,任比部尚書,升爲右僕射。從張軌治理涼州到張天錫投降,共歷九位君主,歷時七十六年。天錫的後事,下文再敘。

再說秦軍滅掉涼州後,又計劃攻打代國。恰巧匈奴首領劉衛辰被代國逼迫,向秦求救。秦正好藉機發兵,即命幽州刺史行唐公洛,聯合鎮軍將軍鄧羌、尚書趙遷、李柔、前將軍朱肜、前禁將軍張蠔、右禁將軍郭禁等,共出動步騎兵三十萬,東征代國。代王什翼犍本有一定能力,曾與前燕通婚,燕國被秦滅後,又向秦進貢,互相和平。劉衛辰也曾娶什翼犍之女爲妻,有翁婿之誼,但劉衛辰是劉虎的孫子,性格反覆無常,起初依附代國,後來又叛變。什翼犍恨他無禮,發兵討伐,劉衛辰西逃投降秦。苻堅將他送回朔方,派兵助其防守。什翼犍準備整頓軍隊,再次進攻劉衛辰,正好部將長孫斤密謀叛亂,帶兵闖入帳中,欲殺死什翼犍。幸虧什翼犍的兒子什實正侍衛在帳中,奮起格鬥,將長孫斤擋住。長孫斤持槊刺穿什實胸膛,什實仍忍痛與戰,帳外衛士也來助戰,最終將長孫斤擒住並用亂刀殺死。什實受傷嚴重,一個月後去世。他曾娶東部大人賀野乾的女兒,生下一名遺腹子,取名涉圭,後改名拓跋珪,後來成爲北魏的祖先。什翼犍十分高興,認爲生下孫子是福分,下令赦免境內所有死罪。又因軍隊整頓完畢,便再次出兵攻打劉衛辰,劉衛辰南逃,再次向秦求救。秦便大規模出兵,派劉衛辰爲嚮導,攻入代國境內。

代王什翼犍忙派白部、獨孤部南下抵禦秦軍。兩部多次出戰,都被打敗,於是改派南部大人劉庫仁抵禦秦軍。劉庫仁與劉衛辰同族,只是劉庫仁是什翼犍的外甥,所以特別派他出戰。外甥不如親婿可託嗎?他調集十萬騎兵,歸劉庫仁統率。劉庫仁行至石子嶺,遇到秦軍,交戰後再次敗退,四面逃散。什翼犍又突然患病,無法出戰,只得向北逃往陰山。不久秦軍逐漸撤退,什翼犍才返回雲中。什翼犍的弟弟孤早先分領部落,比什翼犍先死。孤的兒子斤失職怨恨,時常想造反。什翼犍的兒子什實是嫡子,被立爲世子,但什實死後尚未立繼承人。什翼犍的繼妃慕容氏有多個兒子,都年幼年輕,唯有賤妾所生的子寔君年紀最長,性情兇悍。斤正好趁機煽動,對寔君說:“王要立慕容妃子爲繼承人,恐怕你不服,我先下手殺了你,你願意束手就擒嗎?”寔君聞言,怒火中燒,便請求斤幫忙,祕密集結兵力,突襲什翼犍的營帳,殺死衆兄弟。什翼犍聽說寔君作亂,正準備出帳平亂,卻見亂軍已闖入,不分尊卑,持刀亂砍,最終被殺。慕容妃早已亡故,剩下實妻賀氏,抱着兒子拓跋珪投奔賀訥。賀訥是賀野乾的後代,與拓跋珪有舅甥關係,當然接納。其他後宮男女也紛紛逃散,有些人反投秦軍,請求敵方援助。秦軍雖已撤退,仍駐紮在君子津,聽說代國發生內亂,便乘機迅速進發,直奔雲中。等到寔君準備據位稱帝,秦軍突然趕到,如何抵抗?更何況部衆已倒戈相向,更無絲毫抵抗之力,只能投降。秦將奏報捷報。苻堅召來代國長史燕鳳,詢問情況,怒道:“天下竟有這種亂臣賊子?身爲臣子竟敢弒君害父,我將替天討伐,懲治大逆!”你自己良心能安嗎?隨即下詔尚書李柔等人,將寔君和斤逮捕,押送到長安,以五馬分屍、車裂示衆。又審問燕鳳,問什翼犍有沒有後嗣,燕鳳回答是拓跋珪。苻堅下令出兵攻代,燕鳳說:“王要殺自己兒子,卻派我出使,這太荒唐了!”苻堅說:“我已下令進攻,你只能聽命。”燕鳳只得照辦。後來,苻堅命令攻入代國,燕鳳說:“我已盡力,現在只能聽天由命。”苻堅說:“你有膽量,有謀略,值得信任。”燕鳳說:“我願效死。”

再說太元三年二月,秦王苻堅大舉南侵晉國,派遣徵南大將軍長樂公苻丕,統率征討各路軍隊,率步騎兵七萬,南下進攻襄陽。同時命秦荊州刺史楊安,率樊鄧二州兵馬爲先鋒,與徵虜將軍石越,領步騎兵一萬人,從魯陽關出兵;又命冠軍將軍京兆尹慕容垂、揚武將軍姚萇,率兵五萬,從南鄉出兵;領軍將軍苟池、右將軍毛當、強弩將軍王顯,率兵四萬,從武當出發,最終在襄陽城下會合,限期攻下襄陽。

襄陽守將朱序接到秦軍來襲的消息,起初並不緊張。爲什麼?因爲他認爲漢水是天然屏障,且探知秦軍沒有船隻,以爲他們無法渡河,因此心安。沒想到秦將石越竟然驅使五千騎兵,直接橫渡漢水,直逼襄陽。朱序得到消息時才慌亂無比,立刻調兵守城,中城已佈防完畢,外城尚未嚴密,結果被石越攻入,並奪走戰船百艘,用於渡河增援。秦軍長樂公苻丕等人也陸續渡河,與石越會合,共同進攻襄陽,城中頓時大亂。

朱序的老母親韓氏很懂軍事,親自帶着婢女僕人登城巡視。到西北角時皺眉說:“這裏十分不牢固,無法守住。”說完,立即指揮婢女僕人,在城內加築一道“斜城”。婢女僕人不足,便再招募城中婦女幫忙,用家中布匹和傢俱飾物作爲酬勞,一晝夜便將斜城築成。工程剛完成,西北角果然被攻陷,坍塌數丈,秦軍湧入,幸好城內尚有一道斜城,屹立不倒,擋住秦軍攻勢,秦軍只得到一條護城濠溝,毫無用處。襄陽人民這才明白,序母確實有遠見,齊聲稱這道斜城爲“夫人城”。我有詩一首讚美:

十萬敵軍壓襄陽,守備單薄難久持。
幸有夫人城未毀,巾幗英名傳千秋。

至於襄陽最終能否守住,下回再續。

——投降不是好辦法。你們承襲先人基業,卻無力自保,反而畏縮求和,低頭屈膝於敵國,怎不羞辱?像張天錫那樣沉迷酒色,毫無防備,還想靠一戰打敗敵人,談何容易!更何況秦國擁有十三萬大軍,突然壓境,就算涼州軍隊一向精銳,也未必能抵擋。強弱懸殊,主客之勢更是天差地別。席仂一勸反被拒,嚴母再勸也不聽,最終忠良盡死,隴右全失。與其輿櫬投降,不如早些主動謝罪更好。秦王苻堅乘天錫之愚蠢而滅亡涼州,又因寔君之亂而滅亡代國,得意忘形,驕傲自滿,忘了王景略的警告,下令侵晉,動用二十萬大軍,卻未能迅速攻下襄陽,反而被死死困在夫人城下。城傳,夫人之名越傳越廣,巾幗之中有英雄,理應特別表彰。

评论
加载中...
關於作者

暫無作者簡介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

該作者的文章
載入中...
同時代作者
載入中...
納蘭青雲
微信小程序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