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七十回 墮虜謀晉將逾絕澗 應童謠秦主縊新城

卻說慕容衝進逼長安,衆至數萬。秦王堅登城俯視,見衝在馬上耀武揚威,不禁失聲道:“此虜從何處出來,乃敢猖獗至此!”當還問自己。說着,復大聲呼衝道:“奴輩止可牧牛羊,何苦自來送死!”前時何亦引入紫宮?衝答道:“正因不願爲奴,所以欲取爾位!”堅令將士登陴守禦,自下城躊躇多時,乃遣使齎取錦袍一襲,出城送入衝營,且令傳諭道:“古人交兵,不絕使人,朕想卿遠來草創,豈不憚勞,特命使臣賜汝一袍,聊明本懷,朕與卿何等恩情,卿爲甚麼變志?”衝亦遣詹事復答,自稱皇太弟,謂現今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如果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出皇帝梓宮,孤當寬貸苻氏,借報前惠,省得汝口口聲聲,自矜舊誼。龍陽之寵,原不足道。這一席話,氣得苻堅兩目圓睜,且怒且悔道:“我不用王景略陽平公言,使白虜膽敢至此,豈不可嘆!”秦人向呼鮮卑爲白虜。遂調兵出戰,互有殺傷。兩下里相持兼旬,已戰過了好幾次,未決勝負。秦王堅不覺憤發,親督將士,與衝交戰仇班渠,得破衝軍,進至雀桑再戰又捷,復進至白渠,陷入伏中,爲衝所圍。又是驕兵之過。殿中上將軍鄧邁,左中郎將鄧綏,尚書郎鄧瓊,自相告語道:“我家世受秦恩,怎可不死君難!”當下各執長矛,拚死突圍,三將在前,諸軍隨後,一齊奮勇,立將衝兵衝散。堅得着走路,始克馳歸。  衝收兵不進,到了夜間,卻遣尚書令高蓋,引衆疾走,潛襲長安。城中未曾戒備,晨啓南門,突被衝軍掩入,門不及閉,幸左將軍竇衝,前禁將軍李辯等,從內城殺出,猛厲無前,得把高蓋殺退,斬首八百,臠屍分食。蓋敗退後,復移兵往攻渭北諸壘,與秦太子宏相值,戰復失利,奔回衝營。秦王堅又自出擊衝,大獲勝仗,逐衝至阿房城,城尚未闔。秦將請乘勝殺入,偏堅懲着前敗,只恐城內有伏,不敢徑進,竟鳴金收軍,退回長安。前次輕進,此次輕退,總之氣數將盡,無一合宜。  後秦王萇,聞衝入關,與僚佐共議進止,齊聲道:“大王宜亟西行,得能先取長安,方可立定根本,再圖四方。”萇笑說道:“諸君所論,皆非明見。今日燕人起兵,意在規復故土,就使得志,也必不願久留關中,我當移屯嶺北,廣收資實,坐待秦亡,俟燕人既去,然後引衆入關,長安可唾手而取了。是即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之策。僚佐方纔拜服,萇乃留長子興居守北地,自率部衆趨新平。從前石虎季年,清河人崔悅爲新平相,被郡人殺死,悅子液奔入長安,至苻堅僭位,得官尚書郎,自表父仇不共戴天,欲與新平人拚命,堅代爲調停,削去新平城角,作爲紀念。新平土豪,引爲己恥,常思自立忠義,得補前恨。及萇至新平,太守苟輔,因兵單難守,即欲降萇,郡人馮傑等入諫道:“天下喪亂,忠臣乃見,昔田單僅守一城,尚得存齊,今秦猶連城數百,難道便滅亡不成?況既爲臣子,服事君父,要當盡心竭力,除死方休,奈何甘作叛臣,遺臭萬年呢?”輔乃誓衆固守,多方抵禦。萇築土山,輔亦築土山,萇鑿地道,輔亦鑿地道,內外相制,屢挫萇衆。輔又爲詐降計,誘萇入城,伏兵邀擊,幾得擒萇。萇幸得逃脫,部衆喪亡萬餘人。嗣是萇不與輔戰,但在城外,築起長圍,堵截糧汲,輔堅守數月,糧盡矢竭,連水道尚且不通,眼見是無力再支。萇探得消息,即遣吏語輔道:“我方以義取天下,豈忍仇害忠臣?君可率衆男女還長安,請勿他慮,我但求此城設鎮罷了。”輔信爲真言,遂率男女萬五千口,開城西走,那知萇已預設陷坑,坑旁置伏,一俟輔衆出來,即發伏四蹙,迫使入阱,可憐萬五千口兵民,都墮落陷坑中,盡被坑死,無一孑遺。如此暴虐,哪得久長?萇得入據新平,專探聽長安消息,再議進行。  那鄴城爲燕王垂所困,再遣使至晉促援。晉前鋒都督謝玄,乃遣劉牢之率兵二萬,北援鄴城,並饋秦兵糧米二萬斛,燕王垂督衆逆戰,擋不住牢之銳氣,紛紛潰退,垂不得已撤圍北走。牢之不願入城,便即長驅追擊。秦長樂公丕,正出城迎接牢之,偏牢之已經過去,乃亦督兵繼進。牢之恃勇輕追,晝夜疾馳二百里,至董唐淵,將及垂兵。垂語將佐道:“秦晉瓦合,各自爭強,勝不相讓,敗不相救,實非同心。今兩軍相繼追來,勢尚未合,我宜用計,先破晉軍,晉軍敗去,苻丕亦何能爲呢?”遂在五橋澤旁,散置輜重,作爲晉餌,使慕容德慕容隆兩將,分兵伏住五丈橋,靜候晉軍。牢之引衆越五橋澤,見沿路盡是輜重,不禁欣羨起來,晉軍又個個好利,統望前爭取,遂致不顧行列,哪知慕容德慕容隆兩軍,左右殺出,急切裏如何抵擋?再加慕容垂統着大衆,又復殺回,三面受敵,料難招架,不得不拍馬返奔,回至橋畔,禁不住叫一聲苦,原來橋板已被燕兵拆去,只有澗水潺潺,絡繹不絕。牢之逃命要緊,索性退後數步,將馬繮一提,幸虧是匹駿馬,騰空躍起,得將五丈澗跳過。也是牢之命尚未絕。部衆無此馬匹,相率投入澗中,好許多捲入漩渦,隨水漂沒,惟素能泅水的,還得幸逃性命。偏燕兵尚不肯舍,架起橋板,仍逾橋追來。牢之倍覺着急,適值苻丕踵至,才得保救牢之,擊退燕兵。牢之隨不回鄴,鄴中大飢,前時由晉給與二萬斛,經旬散盡。丕不得已引衆至枋頭,就食晉谷,令劉牢之入守鄴城。謝玄以牢之兵敗,徵還原鎮。丕亦仍然回鄴,察知楊膺前謀,將他誅戮,自是仍不服晉。  慕容垂亦無從覓糧,趨回中山,沿途但取桑椹代食,飢疲異常。關東前時,曾有謠言道:“幽出,生當滅,若不滅,百姓絕。”系慕容垂原名。曾見前文。垂與丕相持經年,害得百姓不安耕稼,遂致野無青草,人自相食,應了前日謠言;這也未始非劫運侵尋,所以有此兵爭呢。實是爭城者之罪。且說慕容衝敗回阿房,收集敗軍,再加整繕,復四出寇掠。秦平原公苻暉,屢次爲衝所敗,秦王堅使人責暉道:“汝爲我子,擁衆數萬,不能制一白虜小兒,還想活着做甚?”暉聞言恚慨,竟至自殺。前禁將軍李辯,都水使者彭和正,恐長安不守,召集西州人,出屯韭園,堅徵召不至。高陽公苻方,與尚書韋鍾父子,駐守驪山。方與衝戰歿,鍾父子並皆擒住。衝命鍾子謙爲馮翊太守,使招降三輔士民。馮翊壘主邵安民等,責謙道:“君系雍州望族,今乃從賊自失忠義,有何面目對人!乃尚敢來饒舌嗎?”謙羞慚滿面,返白父鍾,鐘不勝悔嘆,仰藥以殉,謙南下奔晉。秦左將軍苟池,右將軍俱石子,率騎五千,與衝爭麥,衝族人徵西將軍慕容永,擊殺苟池,石子奔鄴。秦復遣驍將楊定,引兵擊衝。定系故仇池公楊纂族人,仇池陷沒,降入苻秦,秦滅仇池,見六十二回。堅愛定驍勇,招爲女婿,拜領軍將軍,至是率左右精騎二千五百人,前擊衝軍,十蕩九決,無人敢當,衝衆大敗,被定擄得萬餘人,還城報功。堅命將俘虜一併坑斃,再令定出徇壩上,又破慕容永,永退語慕容衝,謂定難力敵,宜用智取。衝乃設塹自固,俟養足銳氣,再行進攻。嗣聞長安城上有羣鳥數萬翔鳴,俱作悲聲,關中術士,多言長安將破,衝乃悉衆攻長安,秦王堅親出督戰,飛矢集身,流血滿體,不得已走還城中。  衝縱兵暴掠,民皆流散,道路斷絕,千里無人煙。惟馮翊堡壁三十餘所,推平遠將軍趙敖爲統主,共結盟誓,輒遣人負糧助堅,途中多爲燕兵所殺,不過二三人得入長安。堅使人傳語道:“聞來使多不得達,忠義可嘉,死亡可憫。當今寇氛日惡,非數人可能拒滅,但望明靈照護,禍絕災退,方有轉機,卿等當善保誠順,爲國自愛,裹糧坐甲,靜聽師期,不可徒勞役夫,輕糜虎口。爲此諭令周知”等語。既而三輔豪民,又遣人告堅,請撥兵攻衝,願放火爲內應。堅又與語道:“諸卿忠誠,可敬可哀,但時運剝喪,恐無益國家,空使諸卿夷滅,益足傷心!試想我猛士如虎,利刃若霜,乃反爲小丑所困,豈非天意,願卿等善思爲是!”天道惡盈,堅其果知此義否?偏豪民又復固請,情願效死,堅乃遣騎士八百,往劫衝營。三輔人卻也縱火,無奈風勢不順,焰反倒衝,竟致自焚,十有九死。  堅聞報益哀,就在長安設祭招魂,且親制誄文道:“有忠有靈,來就此庭,歸汝先父,勿爲妖形。”一面遣護軍仇騰爲馮翊太守,往撫郡縣,大衆都感激涕零,誓無貳志。無如人心尚固,天意難回,長安城中,但聞有人夜呼道:“楊定健兒應屬我,宮殿臺觀應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到了詰旦,遍索此人,查無蹤跡。長安又有遺書,叫做《古苻傳賈錄》,內有帝出五將久長得一語。又秦人亦有謠傳雲,堅入五將久長得。堅知長安東北有五將山,還道是往至五將,便可久長得國。乃囑太子宏留守長安,且與語道:“讖文謠言,統謂我宜出五將。大約天意欲導我出外,集兵剿寇。今留汝兼總兵政,善守城池,不必與賊爭利,我當出隴收兵,輸糧給汝便了。”計議已定,先使將軍楊定,出西門擊衝,截住衝軍,自與寵妃張夫人,及幼子中山公詵,幼女寶錦,率騎數百,東出五將。正要啓行,即有敗卒入報道:“楊將軍爲賊所算,追賊不慎,墮入陷坑,竟被賊捉去了!”楊定被擒,事從虛寫。堅不禁大駭,匆匆囑別,出城自去。  長安城中的戰將,首推楊定,定既被擒,闔城驚懼。燕兵又猛攻不息,秦太子宏,料不能守,奉母挈妻及宗室男女等,西奔下辨。百僚逃散,司隸校尉權翼等數百人,奔投後秦。慕容衝入據長安,縱兵大掠,死亡不可勝計。那秦王堅出長安城,行過韭園,麾騎襲擊,前禁將軍李辯奔燕,都水使者彭和正走死,堅乃徑往五將山。  後秦主姚萇,探得苻堅出奔,正擬往襲,適值權翼奔來,益知苻氏虛實,遂遣驍騎將軍吳忠,帶領騎兵,往圍五將山。忠星夜前進,行抵五將,一聲鼓譟,把山圍住。秦兵當即駭走,只侍御十餘人,隨着苻堅。堅神色自若,尚召宰人進膳,從容下箸。俄而後秦兵至,把堅拘往新平。所有堅妾張夫人以下,一併被擄,幽禁新平佛寺中。姚萇不見苻堅,但使人向堅求璽道:“萇次應歷數,可將傳國璽見惠。”堅瞋目怒叱道:“小羌敢幹逼天子,太無天理,圖緯符命,有何依據?五胡次序,無汝羌名,璽已送晉,豈授汝小羌麼?”萇尚不肯已,再遣右司馬尹緯,迫堅禪位。堅見緯狀貌魁梧,志氣英挺,身長八尺,腰帶十圍,不由的驚問道:“卿在朕朝,曾否得官?”緯答道:“曾做過幾年吏部令史。”堅嘆息道:“卿儀容不亞王景略,也是一宰相才,朕無耳目,獨不知卿,怪不得今朝敗亡哩?”緯乃援堯舜禪讓故事,從容諷堅。堅變色道:“禪讓故事,惟聖賢可爲,姚萇叛賊,怎得上擬古人!”汝也不配爲聖賢。說着,復大罵姚萇背恩負義,嘮叨不休。緯知不可說,返報姚萇,萇竟遣使逼堅自盡。堅臨死時,顧語張夫人道:“不可使羌奴辱我女兒。”遂拔出佩劍,先殺寶錦,然後投繯畢命,計年四十八歲。張夫人向屍再拜,大哭一場,就把堅佩劍拾起,向頸一橫,碧血飛濺,紅顏委逝。中山公詵,也取劍自刎,隨那父母靈魂,同往鬼門關去了。難得有此烈婦孝子!  後秦將士,得知此變,也爲哀慟。姚萇至此,亦不欲自播惡名,只言堅父子自盡,許爲殮葬,追諡堅爲壯烈天王。先是關中,嘗有童謠雲:“河水清復清,苻堅死新城。”堅聞謠知戒,每出征伐,遇有地方名新,便即避去,但到頭終縊死新平。又有童謠雲:“阿堅連牽三十年,後若欲敗時,當在江淮間。”又云:“魚羊田升當滅秦。”前謠是應在淝水一役,後謠是應在鮮卑亡秦;魚羊便是鮮字,田升乃是卑字,總計堅在位二十七年,爲晉所敗,後二年,燕入長安,走死五將,俱如謠言,這且不必細表。  且說秦太子宏,奔至下辯,爲南秦州刺史楊璧所拒。璧妻本是堅女,叫作順陽公主,爲太子宏女兄,他卻欲自保身家,不認郎舅,竟致拒絕。世態炎涼,可見一斑!宏乃轉奔武都,順陽公主也恨夫薄情,棄璧投宏。尚恐璧發兵來追,索性南下歸晉。晉廷令處江州,尋給輔國將軍職銜。惟秦長樂公苻丕,趨還鄴城,尚有部衆三萬人,會王猛子幽州刺史王永,與平州刺史苻衝,屯兵壺關,遣使迎丕。丕恐燕軍復來攻鄴,不如先機出走,乃率男女六萬餘口,西往潞州。秦驃騎將軍張蠔,幷州刺史王騰,趨候途中,迓不入晉陽。王永聞信,留苻衝守壺關,自率萬騎見丕,述及長安失守,及故主兇終等情。乃就晉陽舉哀,三軍縞素,追諡堅爲宣昭皇帝。  丕即日嗣位,爲堅立廟,號稱世祖,改建元二十一年爲太安元年。命張蠔爲侍中司空,王永爲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兼車騎大將軍尚書令,王騰爲中軍大將軍,司隸校尉,苻衝爲尚書左僕射,封西平王,餘官亦進職有差。立妃楊氏爲皇后,子寧爲皇太子,頒告遠近,大赦境內。適前尚書令魏昌公苻纂,自長安奔晉陽,丕拜纂太尉,封東海王。就是苻定苻紹苻謨苻亮等,亦皆聞風反正,自河北遣使謝罪。四苻降燕見前回。還有中山太守王兗,固守博陵,爲秦拒燕,上表瀝陳。丕授兗爲平州刺史,兼平東將軍,且拜苻定爲冀州牧,苻紹爲冀州都督,苻謨爲幽州牧,苻亮爲幽平二州都督,並進爵郡公。秦左將軍竇衝,秦州刺史王統,河州刺史毛釁,益州刺史王廣,俱奔集隴右,合圖規復。領軍將軍楊定,亦從燕營脫走,趨至隴上,即如南秦州刺史楊璧,也居然爲秦效節,一古腦兒奉表晉陽,請討姚萇。楊璧拒宏奉丕,可謂狡變。丕大喜過望,封楊定等俱爲州牧,即令王永傳檄州郡,聲討慕容氏及姚萇。小子有詩嘆道:  存亡繼絕亦當然,一脈留貽得再延。  可惜苻丕非令主,晉陽興替僅逾年。  欲知檄文中如何命詞,請看下回便知。  --------  苻氏衰微,兵端四起,正予東晉以規復之機會。謝安請命北征,正其時也。顧苻丕請援,即授意謝玄,遣將援鄴。苻堅寇晉,僅越年餘,淝水之戰,僥倖一捷,此仇此恨,何可遽忘?聲其罪而討之,誰曰不宜?乃貪一鄴城,反爲寇援,已足見譏於外族。且劉牢之有勇鮮謀,冒險輕進,卒爲慕容垂所算,棄師遁還。河洛以北,仍爲左衽,是何莫非謝氏之失策耶?彼秦苻堅因驕致敗,困守長安;假使招集三輔,背城借一,猶可圖存,乃徒示口惠,復惑讖書,猝奔五將,受虜姚氏新平之幽,靳璽不予,亦何益哉?惟如張夫人之殉節,中山公詵之殉孝,雖曰戎狄,猶秉綱常,堅死有知,其尚足自豪乎?

慕容衝率數萬兵力逼近長安,秦王苻堅登上城牆觀看,見慕容衝在馬背上氣勢洶洶,不禁驚呼:“這亂軍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竟敢如此猖狂!?”他自言自語地感慨,又大聲對慕容衝喊道:“你們這些蠻族,不過是一羣放牛牧羊的,爲什麼要來送死?”先前他曾在紫宮中見到慕容衝,慕容衝回答:“正因爲不想做奴才,所以纔要奪取你的王位!”苻堅下令將士堅守城池,自己卻在城下徘徊猶豫許久,最後派使者帶去一件錦袍,出城送給慕容衝,並傳達詔書說:“古時候交戰,從不絕斷使節,我考慮到你遠道而來,辛苦萬端,特地派使者送你一件袍服,以示善意,我和你之間本無多大恩情,你爲何要背叛我呢?”慕容衝也派遣詹事回話,自稱是皇太弟,說他心繫天下,豈會顧及一匹短袍的恩惠?如果明白命運,便應主動投降,把苻堅的靈柩送出,我將寬恕苻氏,以報昔日的情誼。至於那些過去的寵信,根本不值一提。這一番話,氣得苻堅雙目暴突,又憤又悔:“我沒有聽信王景略陽平公的勸告,致使這些白虜敢如此猖狂,真是令人嘆息!”秦人常稱鮮卑爲“白虜”。於是苻堅調兵出戰,雙方都有傷亡。兩軍對峙已超過十天,戰了多次,勝負未分。苻堅怒火中燒,親自督軍與慕容衝交戰,先擊敗了仇班渠,再攻破雀桑,取得大勝,又進至白渠,卻陷入敵軍埋伏,被慕容衝包圍。這是驕兵必敗的典型。殿中上將軍鄧邁、左中郎將鄧綏、尚書郎鄧瓊相互密議:“我們世代受秦恩惠,怎可因國難而不死?”於是他們各自持長矛,拼死突圍,三人當先,士兵緊隨其後,奮勇殺敵,終於將慕容衝的軍隊擊潰。苻堅得以脫險,才得以返回長安。

慕容衝收兵不前,夜間卻派尚書令高蓋帶領部隊突襲長安。城中毫無防備,清晨打開南門,慕容衝軍隊突然攻入,城門來不及關閉。幸虧左將軍竇沖和前禁將軍李辯從內城衝殺而出,奮勇作戰,將高蓋擊退,斬首八百人,並將屍體割碎分食。高蓋敗退後,又率軍進攻渭水以北各屯,與秦太子苻宏相遇,戰敗後退回慕容衝大營。苻堅又親自出戰,取得大勝,一路追擊慕容衝至阿房城,城牆尚未關閉。秦將建議趁勝攻入,但苻堅因懼怕城內有埋伏,不敢冒險,只得鳴金收兵,退回長安。此前輕率進兵,此次又輕率退兵,總之氣數已盡,毫無妥善之處。

後秦主姚萇得知慕容衝進入關中,與下屬商議如何行動,齊聲道:“大王應迅速向西進軍,先奪取長安,才能確立根本,再圖全國。”姚萇笑道:“諸位所說都不對。如今鮮卑起兵,目的是收復故土,即使成功,也絕不會久居關中。我應把軍隊移至隴北,廣收物資,靜候前秦滅亡,等到鮮卑人離去,再率軍入關,長安自然唾手可得。這就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妙策。”衆位將領這纔信服,姚萇便留下長子姚興鎮守北地,自己率軍前往新平。當年石虎末年,清河人崔悅任新平太守,被百姓殺死,其子崔液逃到長安,後在苻堅稱帝后,官至尚書郎,上表聲稱要爲父報仇,誓與新平百姓血戰到底。苻堅代爲調停,削去了新平城的角樓,作爲紀念。新平地方豪強因此感到恥辱,一直想自立爲義,彌補舊恨。當姚萇抵達新平後,太守苟輔因勢力單薄難以守住,就想投降。郡中馮傑等人勸諫道:“天下動盪,忠臣才顯現,從前田單僅守一城尚能保齊國,如今前秦尚有數百城池,怎麼可能滅亡呢?況且身爲臣子,應忠於君主,竭盡心力,視死如歸,怎能甘願做叛臣,遺臭萬年呢?”苟輔於是召集衆人誓死守城,多方抵抗。姚萇築起土山,苟輔也築土山,姚萇挖地道,苟輔也挖地道,內外相互制約,屢次挫敗姚萇軍隊。苟輔還設下詐降計,誘使姚萇入城,伏兵夾擊,幾乎擒獲姚萇。姚萇僥倖逃脫,部下傷亡萬餘人。此後姚萇不再與苟輔交戰,只在城外築起長圍,切斷糧道,苟輔堅守數月,糧食耗盡,箭矢用盡,連水路都斷絕,眼看已無法支撐。姚萇探得消息,便派人對苟輔說:“我以正義之名奪取天下,豈忍傷害忠臣?你可以帶領百姓男女返回長安,請不必憂慮,我只請求此城設爲據點即可。”苟輔信以爲真,率男女一萬五千人向西撤退,誰知姚萇早已埋設陷阱,坑旁埋伏,一等百姓出來,便發動伏兵,迫使他們落入陷阱,可憐一萬五千人,全都被坑殺,無一倖免。如此殘暴,怎能長久?姚萇得以佔領新平,專門偵察長安消息,準備下一步行動。

鄴城被後燕王慕容垂圍困,又派使者到東晉請求援助。東晉前鋒都督謝玄,派劉牢之率二萬士兵北上救援,同時送去糧米兩萬斛。慕容垂指揮軍隊抵抗,抵擋不住劉牢之的銳氣,紛紛潰敗,不得已撤圍北逃。劉牢之不願進入鄴城,便一直追擊。秦長樂公苻丕正出城迎接,誰知劉牢之已過去,於是也率兵追趕。劉牢之倚仗勇猛,輕率追擊,晝夜奔馳二百里,抵達董唐淵,眼看就將遇上慕容垂。慕容垂對將領們說:“秦與晉聯合,各自爭強,勝了也不分享,敗了也不救援,根本不是同心協力。現在兩軍相繼而來,戰勢尚未集結,我應設謀先擊敗晉軍。晉軍一旦敗退,苻丕又如何能立足呢?”於是他在五橋澤旁散落軍用物資,作爲誘餌,命慕容德、慕容隆兩將領,分別埋伏在五丈橋兩側,靜候晉軍。劉牢之率軍越過五橋澤,見沿途全是軍需物資,十分羨慕,晉軍也貪圖財物,紛紛爭搶,不顧隊形紀律,哪知慕容德、慕容隆兩軍從左右殺出,根本來不及抵擋。再加慕容垂帶領大軍從後殺回,三面夾擊,劉牢之已無法招架,只得逃奔回橋邊,不禁叫苦,原來橋板已被燕軍拆走,只剩下水流潺潺,不斷流過。劉牢之逃命要緊,立即後退幾步,用力一提馬繮,幸好是匹好馬,騰空躍過,才勉強跳過五丈澗。也是他命不該絕。部下沒有這匹好馬,紛紛落入溪中,許多人被捲入漩渦,隨水流漂走死亡,只有擅長游泳的人才得以逃生。燕軍還不肯罷休,架起橋板又追上來的。劉牢之更加恐慌,正巧苻丕趕到,才得以得救,擊退燕軍。劉牢之沒有返回鄴城,鄴城大飢,先前送的兩萬斛糧食,十天內就全部分完。苻丕不得已率衆前往枋頭,以晉地糧食爲食,命劉牢之守衛鄴城。謝玄因劉牢之戰敗,將他召回原職。苻丕也返回鄴城,發現楊膺先前的陰謀,將其誅殺,從此不再服從東晉。

慕容垂也無糧可食,只得返回中山,一路上只喫桑葚,飢疲交加。關東早有謠言流傳:“幽州出‘’,生當滅,若不滅,百姓絕。”“”即慕容垂原名。他與苻丕對峙多年,致使百姓無法耕種,田野無草,人相食,應驗了前日的預言。這並非偶然,實爲爭地爭城之過。再說慕容衝敗走阿房,收攏敗兵,整頓兵力,又四處劫掠。秦平原公苻暉屢次被慕容衝打敗,苻堅派人責備他:“你是我的兒子,統領數萬兵馬,連一個白虜小孩都鎮不住,還有什麼用?”苻暉聽到這話,憤怒不已,最終自盡。前禁將軍李辯、都水使者彭和正,擔心長安不保,召集西州百姓,駐紮在韭園,苻堅多次徵召都不去。高陽公苻方與尚書韋鍾父子駐守驪山,苻方與慕容衝交戰戰死,韋鍾父子也被俘。慕容衝命令韋鍾之子韋子謙擔任馮翊太守,去招降三輔士民。馮翊守將邵安民等人斥責韋子謙道:“你是雍州望族,如今卻投靠敵方,喪失忠義,有何臉面面對百姓?還敢在此多言?”韋子謙羞愧滿面,回告父親韋鍾,韋鍾無法忍受,仰藥自盡,韋子謙南下投奔東晉。秦左將軍苟池、右將軍俱石子率騎兵五千與慕容衝爭奪麥田,慕容衝族人徵西將軍慕容永殺死苟池,石子逃往鄴城。秦又派驍將楊定出兵攻打慕容衝。楊定是舊仇池公楊纂的後代,仇池被滅後歸降苻秦,苻堅喜愛其勇猛,收爲女婿,拜爲領軍將軍,此次率左右精銳騎兵兩千五百人,率先攻擊慕容衝軍,十戰九勝,無人能擋,慕容衝大敗,被楊定俘獲萬餘人,帶回長安報功。苻堅下令將俘虜全部坑殺,又派楊定到壩上作戰,擊敗慕容永,永退告慕容衝,說楊定難以匹敵,應智取。於是慕容衝設壕溝自守,等待積蓄力量,再行進攻。不久,長安城外有數萬羣鳥飛翔,齊聲悲鳴,關中術士多說長安將破。慕容衝於是集結大軍進攻長安,苻堅親自督戰,箭矢紛紛射中身體,流血滿身,不得已退回城中。

慕容衝縱兵大肆搶掠,百姓紛紛逃散,路上斷絕,千里無人煙。只有馮翊三十多座堡寨,推舉平遠將軍趙敖爲統帥,共同結盟誓死相助,派兵送糧支援苻堅,途中多被燕軍殺死,只有兩三人才能進入長安。苻堅派人傳話道:“聽說派去的使者大多沒到達,你們忠義可嘉,犧牲令人哀痛。如今敵情日益嚴重,不是幾個人能抵抗滅亡的,但願上天保佑,禍患退去,纔能有轉機。你們應謹慎自保,忠於國家,不要白白犧牲,也不可貿然勞役,輕冒危險。此爲勸諭,請大家知悉。”後來三輔豪民又派人向苻堅請求,願出兵攻擊慕容衝,願意放火作爲內應。苻堅再次回應道:“諸位忠義可敬,令人哀傷,但時運衰敗,恐怕無濟於事,白白讓你們被滅,更令人傷心!想想我雖有猛士如虎,利刃如霜,卻反而被小人所困,難道不是天意嗎?願諸位好好思考!”天道厭惡過盛,苻堅真的明白這個道理嗎?豪民仍再懇請,願以性命效死,苻堅於是派八百騎兵去襲擊慕容衝營地。三輔百姓也放火,但風向不利,火勢反而向內衝,導致自己燒死,十有九人喪命。

苻堅聽說後更加悲痛,遂在長安設祭,爲死難者招魂,親自寫悼文道:“有忠有義,來此庭前,迴歸你父親,不要成爲妖形。”一面派護軍仇騰爲馮翊太守,安撫郡縣,百姓無不感激落淚,誓不再叛。然而人心依然堅定,天意難以改變,長安城中有人夜間呼喊:“楊定健兒應屬我,宮殿臺觀應坐我,父子同出,不與你共!”第二天遍尋此人,毫無蹤跡。長安又傳出遺書,名爲《古苻傳賈錄》,其中提到“帝出五將久長得”。又有人謠傳,說苻堅應去“五將”才能長久得國。苻堅知道長安東北有五將山,於是以爲前往五將便可長久掌權,便囑託太子苻宏留守長安,並對他說:“讖語謠言都說我應去五將山。大概天意是讓我外出,聚集兵力,討伐外敵。你可暫代總管軍政,善守城池,不必與敵爭利,我將出隴右收兵,供給你糧草即可。”計劃已定,先派將軍楊定出西門迎擊慕容衝,阻截其軍,自己與寵妃張夫人、幼子中山公苻詵、幼女寶錦,率數百騎兵向東出五將山。正當啓程時,有敗軍來報:“楊定已被俘。”苻堅聞言大驚,急忙改道,卻已中計。慕容垂已伏兵設伏,將其圍困,苻堅逃往五將山,被姚萇擒獲,囚禁於新平。

苻氏衰亡,戰火四起,正爲東晉提供收復失地的機會。謝安請求出兵北伐,正逢其時。然而苻丕請求救援,反而授意謝玄派兵援鄴。苻堅侵犯東晉,僅一年餘,淝水一戰僥倖取勝,此仇此恨,豈能輕易忘記?聲討其罪,討伐其惡,豈非正當之舉?卻因貪圖一座鄴城,反而助敵援敵,已足以受到外族譏諷。況且劉牢之勇而無謀,冒險輕進,最終被慕容垂算計,棄軍逃回。黃河以北仍爲胡人佔據,這都是謝氏的失策。苻堅因驕傲而敗,困守長安,若能召集三輔百姓,背城一戰,或許還能苟延殘喘,卻只圖口頭上慰安,又沉迷於預言,倉促逃往五將山,最終被姚氏俘虜,囚禁新平,拒不交出玉璽,又有什麼益處呢?唯有張夫人以死殉節,中山公苻詵以孝殉忠,雖爲戎狄之人,仍堅守綱常,苻堅若能有知,還應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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