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九十四回 得使才接眷還都 失兵機縱敵入險

卻說慕容超既得嗣位,引親臣公孫五樓爲武衛將軍,領司隸校尉,內參政事。五樓欲離間宗親,多方媒孽。超因出慕容鍾爲青州牧,段弘爲徐州刺史。太尉封孚語超道:“臣聞親不處外,羈不處內,鍾系國家宗臣,社稷所賴,弘亦外戚懿望,百姓具瞻,正應參翼百揆,不宜遠鎮外方。今鍾等出藩,五樓內輔,臣等實覺未安。”超終信五樓,不聽孚言。鍾與弘俱不能平,互相告語道:“黃犬皮恐終補狐裘呢。”嗣爲五樓所聞,嫌隙益深。超因前時歸國,爲慕容法所不容,因亦懷恨在心。備德歿時,法恐爲超所忌,不入奔喪,至是超遣使責法。法遂與慕容鍾段弘等,合謀圖超。不意被超察悉,立召令入都,法與鍾皆稱疾不赴,超先搜查內黨,捕得侍中慕容統,右衛將軍慕容根,散騎常侍段封等,一體梟斬;復將僕射封嵩,轘裂以殉。然後遣慕容鎮攻鍾,慕容昱攻弘,慕容凝韓範攻法,封嵩弟融,出奔魏境,號召羣盜,襲石塞城,擊殺鎮西大將軍餘鬱。青土震恐,人懷異議。慕容凝也有異心,謀殺韓範,襲擊廣固。範偵得凝謀,勒兵攻凝,凝出奔後秦。慕容法亦保守不住,棄城奔魏。鍾在青州,亦被鎮引兵攻入,鍾自殺妻孥,鑿隧逃出,也奔往後秦去了。枝葉已盡,根本何存?  超既平叛黨,遂以爲人莫敢侮,肆意畋遊。僕射韓切諫不從。百姓屢受徵調,不堪供役,多有怨言。會超憶念母妻,特使御史中丞封愷,前往長安請求。秦主姚興,本已將超母妻拘住,至此聞愷到來,乃召入與語道:“汝主欲乞還母妻,朕亦不便加阻,但從前苻氏敗亡,太樂諸伎,悉數歸燕;今燕當前來歸藩,並將諸伎送還,否則或送吳口千人,方可得請呢。”愷如言還報,超使羣臣詳議。左僕射段暉,謂:“不宜顧全私親,自降尊號。且太樂諸伎,爲先代遺音,怎可畀秦?萬不得已,不如掠吳口千人,付彼罷了。”是乃忍人之言。尚書張華,力駁暉議,說是:“侵掠吳邊,必成鄰怨,我往彼來,賠禍無窮。今陛下慈親,在人掌握,怎可靳惜虛名,不顧孝養?今果降號修和,定能如願,古人謂‘枉尺直尋’,便是此意。”超大喜道:“張尚書深得我心,我也不惜暫屈了。”遂遣中書令韓範,奉表入秦。  秦主興取閱表文,見他稱藩如儀,便欣然語範道:“封愷前來,致燕王書,曾與朕抗禮,今卿齎表來附,莫非爲母受屈麼?還是以小事大,已識《春秋》古義呢?”範從容答道:“昔周爵五等,公侯異品,小大禮節,緣是發生;今陛下命世龍興,光宅西秦,我朝主上,上承祖烈,定鼎東齊,南面並帝;通聘結好,若來使矜誕,未識謙沖,幾似吳晉爭盟,滕薛競長,恐傷大秦堂堂國威,並損皇燕巍巍美德,彼此俱失,義所未安。”興不待說畢,便作色道:“若如卿言,是並非以小事大了。”範又道:“大小且不必論,今由寡君純孝,來迎慈母,想陛下以孝治人,定必推恩錫類,沛然垂憫呢。”不亢不卑,是專對才。興方轉怒爲喜道:“我久不見賈生,自謂過彼,今始知不及了。”乃厚禮相待,歡顏與敘道:“燕王在此,朕亦親見;風表有餘,可惜機辯不足。”範答道:“‘大辯若訥’,古有名言。若使鋒芒太露,便不能繼承先業了。”興笑道:“使乎?使乎?朕今當爲卿延譽了。”範復乘間聘詞,說得興非常愜意,面賜千金,許還超母妻。時慕容凝已早至長安,入白姚興道:“燕王稱藩,實非本心,若許還彼母,怎肯再來稱臣呢?”興意乃中變,又不好自食前言,但稱天時尚熱,當俟秋涼送還,因即遣範歸燕,且使散騎常侍韋宗報聘。超北面受秦詔敕,贈宗千金,再遣左僕射張華,給事中宗正元赴秦,送入樂伎一百二十人。興喜如所望,延華入宴,酒酣樂作,雅韻鏗鏘。黃門侍郎尹雅語華道:“昔殷祚將亡,樂師歸周;今皇秦道盛,燕樂來庭,廢興機關,就此可見了。”華不肯受嘲,忙即接口道:“從古帝王,爲道不同,欲伸先屈,欲取姑與,今總章西入,必由余東歸,由余戎人,入關事秦,見《列國演義》。禍福相倚,待看後來方曉哩。”興聽着華言,不禁勃然道:“古時齊楚競辯,二國興師,卿乃小國使臣,怎得抗衡朝士?”華乃遜辭道:“臣奉使西來,實願交歡上國,上國不諒,辱及寡君社稷,臣何敢守默,不爲仰酬?”也是一個辯才。興始改容道:“不意燕人都是使才。”乃留華數日,許奉超母妻東還。宗正元先馳歸報命,超乃親率六宮,出迎母妻。彼此聚首,自有一種悲喜交並的情形,無庸細表。  越年,爲太上四年,正月上旬,追尊父納爲穆皇帝,立母段氏爲皇太后,妻呼延氏爲皇后。超親祀南郊,柴燎無煙。靈臺令張光,私語僚友道:“今火盛煙滅,國將亡了。”及超將登壇,忽有一怪獸至圜丘旁,大如馬,狀類鼠,毛色俱赤,少頃即不知所在,但見暴風驟起,天地晝昏,行宮羽儀帷幔,統皆毀裂。超當然惶恐,密問太史令成公綏。綏答道:“陛下信用奸佞,誅戮賢良,賦稅煩苛,徭役雜沓,所以有此變象哩。”超因還宮大赦,譴責公孫五樓等,疏遠了好幾日,旋復引用如前;再遇地震水溢諸變,毫不知儆,又荒耽了一年。太上五年元旦,超御東陽殿朝會羣臣,聞樂未備音,自悔前時送使入秦,乃擬南掠吳人,補充樂伎。領軍將軍韓進諫道:“先帝因舊京傾覆,戢翼三齊,遵時養晦,今陛下嗣守成規,正當閉關養銳,靜伺賊隙,恢復先業,奈何反結怨南鄰,自尋仇敵呢?”超怫然道:“我意已決。卿勿多言!”禍在此了。當下遣將軍慕容興宗斛谷提公孫歸等,率騎兵寇晉宿豫,擄去陽平太守劉千載,濟陰太守徐阮,及男女二千五百人,載歸廣固。超令樂官分教男女,充作樂伎。並論功行賞,特進公孫歸爲冠軍將軍,封常山公;歸爲公孫五樓兄,故賞賚獨隆;五樓且加官侍中尚書令,兼左衛將軍,專總朝政;就是他叔父公孫穨,也得授武衛將軍,封興樂公。桂陽王慕容鎮入諫道:“臣聞懸賞待勳,非功不侯,今公孫歸結禍構兵,殘賊百姓,陛下乃封爵酬庸,豈非太過?從來忠言逆耳,非親不發,臣雖庸朽,忝居國戚,用敢竭盡愚款,上瀆片言。”超默然不答,面有怒容,鎮只好趨退。羣臣從旁瞧着,料知超喜佞惡直,遂相戒不敢多言。尚書都令史王儼,諂事五樓,連年遷官,超拜左丞,時人相傳語云:“欲得侯,事五樓。”超又使公孫歸等率騎五千,入寇南陽,執住太守趙光,俘掠男女千餘人而還。  晉劉裕欲發兵進討,先令幷州刺史劉道憐,出屯華陰,一面部署兵馬,請命乃行。時劉裕已晉封豫章郡公,劉毅何無忌,也分封南平安成二郡公。三公當道,裕權最盛。無忌素慕殷仲文才名,因仲文出任東陽太守,請他過談。仲文自負才能,欲秉內政,偏被調出外任,悒悒不樂,因此誤約不赴。無忌疑仲文薄己,遂向裕進讒道:“公欲北討慕容超麼?其實超不足憂,惟殷仲文桓胤,是心腹大病,不可不除。”裕也以爲然。適部將駱球謀變,事泄被誅,裕遂謂仲文及胤,與球通謀,即將他二人捕戮,屠及全家。二人罪不至死,惟爲桓氏餘孽,死亦當然。  已而,司徒兼揚州刺史王謐病歿,資望應由裕繼任。劉毅等不欲裕入輔政,擬令中領軍謝混爲揚州刺史。或恐裕有異言,謂不如令裕兼領揚州,以內事付孟昶。朝議紛紜莫決,乃遣尚書右丞皮沈,馳往詢裕。大權已旁落了。沈先見裕記室劉穆之,具述朝議。穆之僞起如廁,潛入白裕道:“晉政多闕,天命已移,公勳高望重,豈可長作藩臣?況劉孟諸人,與公同起布衣,共立大義,得取富貴,不過因事有先後,權時推公,並非誠心敬服,素存主僕的名義。他日勢均力敵,終相吞噬,不可不防。揚州根本所繫,不可假人,前授王謐,事出權道;今若再授他人,恐公終爲人制,一失權柄,無從再得,不如答言事關重大,未便懸論,今當入朝面議,共決可否。俟公到京,彼必不敢越公,更授他人了。”裕之篡晉,實由穆之一人導成。裕極口稱善;見了皮沈,便依言照答,遣他覆命。果然沈去數日,便有詔徵裕爲侍中,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裕當然受命,惟表解兗州軍事,令諸葛長民鎮守丹徒,劉道憐屯戍石頭。  會聞譙縱據蜀,有窺伺下流消息,乃亟遣龍驤將軍毛修之,會同益州刺史司馬榮期,共討譙縱。榮期先至白帝城,擊敗縱弟明子,再請修之爲後應,自引兵進略巴州。不料參軍楊承祖,忽然心變,刺死榮期,擅稱巴州刺史,回拒修之。修之到了宕渠,接得警耗,退還白帝城,邀同漢嘉太守馮遷,即九十一回中之益州督護。同擊承祖,幸得勝仗,把他梟首。再欲進討譙縱,偏來了一個新益州刺史鮑陋,從旁阻撓,牽制修之。修之據實奏聞,劉裕乃表舉劉敬宣爲襄城太守,令率兵五千討蜀,又命幷州刺史劉道規,爲徵蜀都督,節制軍事。譙縱聞晉師大至,忙遣使至後秦稱臣,奉表乞師;且致書桓謙,招令共擊劉裕。謙將來書呈入秦主,自請一行。秦主興語謙道:“小水不容巨魚,若縱有才力,自足辦事,何必假卿爲鱗翼?卿既欲往,宜自求多福,毋墮人謀。”謙志在報怨,竟拜辭而去。到了成都,與縱晤談,起初卻還似投契,後來謙虛懷引士,交接蜀人,反被縱起了疑心,竟把他錮置龍格,派人監守。謙流涕道:姚主果有先見,求福反致得禍了。”已而譙縱出兵拒敵,與劉敬宣接戰數次,均至失利,再遣人至秦求救。秦遣平西將軍姚賞,梁州刺史王敏,率兵援縱。縱亦令將軍譙道福,悉衆出發,據險固守。敬宣轉戰入峽,直抵黃虎,去成都約五百里。前面山路崎嶇,又爲譙道福所阻,不能進軍。相持至六十餘日,軍中食盡,且遭疫癘,傷斃過半,沒奈何收兵退回。敬宣坐是落職,道規亦降號建威將軍。裕因薦舉失人,自請罷職,有詔降裕爲中軍將軍,餘官如故。裕本欲自往討蜀,因南燕爲患太近,不得不後蜀先燕,於是抗表北伐,指日出師。朝臣多說是西南未平,不宜圖北,獨左僕射孟昶,車騎司馬謝裕,參軍臧熹,贊同裕議。安帝不能不從,便命裕整軍啓行。時爲義熙五年五月,夏日正長,大江方漲,裕率舟師發建康,由淮入泗,直抵下邳,留住船艦輜重,麾兵登岸。步至琅琊,所過皆築城置守。或謂裕不宜深入,裕笑道:“鮮卑貪婪,何知遠計?諸君不必多慮,看我此行破虜呢。”乃督兵急進,連日不休。  南燕主超聞有晉師,方引羣臣會議,侍中公孫五樓道:“晉兵輕銳,利在速戰,不宜急與爭鋒。今宜據住大峴山,使不得入,曠日延時,挫他銳氣,然後徐簡精騎二千,循海南行,截彼糧道,別敕段暉發兗州兵士,沿山東下,腹背夾攻,這乃是今日的上計。若依險分戍,籌足軍糧,芟刈禾苗,焚蕩田野,使彼無從侵掠,彼求戰不得,求食無着,不出旬月,自然坐困,這也不失爲中策。二策不行,但縱敵入峴,出城逆戰,便成爲下策了。”莫謂五樓無才,超本深信五樓,何爲此時不用?超作色道:“今歲星在齊,天道可知,不戰自克。就是證諸人事,彼遠來疲乏,必不能久,我據有五州,擁民萬億,鐵騎成羣,麥禾布野,奈何芟苗徙民,先自蹙弱哩?不若縱使入峴,奮騎逆擊,以逸待勞,何憂不勝?”輔國將軍賀賴盧道:“大峴爲我國要塞,天限南北,萬不可棄,一失此界,國且難保了。”超搖首不答。太尉桂林王慕容鎮又諫道:“陛下既欲主戰,何不出峴逆擊?就使不勝,尚可退守,不宜縱敵入峴,自棄巖疆。”超終不從,拂袖竟入。鎮出語韓道:“既不能逆戰卻敵,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敵入腹,坐待圍攻,是變做劉璋第二了。劉璋即漢後主。今年國滅,我必致死,卿系中華人士,恐仍不免文身了。”無言自去,徑往白超。超怒鎮妄言,收鎮下獄,乃集莒與梁父二處守兵,修城隍,簡車徒,靜待晉兵到來。  劉裕得安然過峴,指天大喜道:“兵已過險,因糧滅虜,就在此舉了。”慕容超方命五樓爲徵虜將軍,使與輔國將軍賀賴盧,左將軍段暉等,率步騎五萬人,出屯臨朐。自督步騎四萬,作爲後應。臨朐南有巨蔑水,距城四十里,公孫五樓領兵往據,方達水濱,已由晉將孟龍符殺來,兵勢甚銳,不容五樓不走。晉軍有車四千輛,分作左右兩翼,方軌徐進。將至臨朐城下,與慕容超大兵相遇,殺了半日有餘,不分勝負。劉裕用胡藩爲參軍,至是向裕獻策,請出奇兵徑襲臨朐城。裕即遣藩及諮議將軍檀韶,建威將軍向彌,引兵繞出燕兵後面,直攻臨朐,且大呼道:“我軍從海道來此,不下十萬人,汝等守城兵吏,能戰即來,否則速降。”城內只有老弱殘兵,爲數甚少,惟城南有燕將段暉營,不及乞援,已被向彌擐甲登城,立即陷入。段暉聞變,料難攻復,只得遣人飛報慕容超。超聞報大驚,單騎奔還,投入段暉營中。南燕兵失了主子,統皆駭散,當被劉裕縱兵奮擊,追到城下,乘勝踹入暉營。暉出營攔阻,一個失手,要害處中了一槊,倒斃馬下。還有燕將十餘人,相繼戰死。超策馬急奔,不及乘輦,所有玉璽豹尾等件,一古腦兒拋去。晉軍一面搬運器械,一面長驅追超。超逃入廣固,倉皇無備,那晉軍已隨後擁入,竟將外城佔據了去。小子有詩詠道:  設險方能制敵強,如何縱使入蕭牆?  良謀不用嗟何及,坐致巖疆一旦亡。  欲知慕容超如何拒守,容至下回說明。  --------  慕容超之迎還母妻,不可謂非孝義之一端。超母跋涉奔波,備嘗艱苦,超既得承燕祀,寧有身爲人主,乃忍其母之常居虎口乎?呼延女之爲超婦,超母以報德爲言,夫欲報之德,反使之流落長安,朝不保暮,義乎何在?所屈者小,所全者大,此正超之不昧天良也。惜乎!有使才而無將才,顧私德而忘公德,無端寇晉,啓釁南鄰,迨至晉軍入境,又不聽公孫五樓之上中二策,縱使入峴,自撤藩籬,愚昧如此,幾何而不爲劉璋乎?史稱超身長八尺,腰帶九圍,雄偉如此,乃不能保一廣固城,外觀果曷恃哉!

慕容超繼承了王位之後,任命親信公孫五樓爲武衛將軍,兼任司隸校尉,讓他參與國政。公孫五樓想挑撥宗室親族之間的關係,到處製造矛盾。慕容超於是把慕容鍾派往青州擔任牧守,段弘調任徐州刺史。太尉封孚勸諫慕容超說:“臣聽說親近的人不應遠派到外地,受拘束的人不應留在朝廷之內。慕容鍾是國家的宗室重臣,是國家社稷所倚靠的支柱;段弘也是外戚中的賢德之士,百姓都敬仰他,理應輔佐朝政,而不是被貶到偏遠地方。如今把他們遠調邊地,而讓公孫五樓留在朝廷掌權,臣們實在感到不安。”慕容超仍信任公孫五樓,不採納封孚的建議。慕容鍾和段弘都感到不滿,私下議論道:“黃犬的皮毛恐怕終究難以補上狐裘呢。”這話被公孫五樓聽到後,兩人之間的嫌隙更深了。慕容超當年歸國時,被慕容法所排斥,心中一直懷恨。當備德去世時,慕容法擔心會被慕容超所猜忌,沒有參加喪禮,這次慕容超派使者責備慕容法,慕容法便與慕容鍾、段弘等人密謀要謀害慕容超。沒想到這一陰謀被慕容超發覺,他立刻召他們進入都城,慕容法和慕容鍾都稱病不去。慕容超先搜查內廷的奸黨,抓住了侍中慕容統、右衛將軍慕容根、散騎常侍段封等人,全部處死;又將僕射封嵩用車裂的酷刑處死。隨後,他派慕容鎮進攻慕容鍾,慕容昱進攻段弘,慕容凝和韓范進攻慕容法,封嵩的弟弟封融逃到北魏境內,招集盜賊,襲擊石塞城,殺死了鎮西大將軍餘鬱。青州地區震動,百姓人心浮動。慕容凝也有篡位之心,密謀殺害韓範,襲擊廣固城。韓範察覺了慕容凝的陰謀,率兵攻擊慕容凝,慕容凝逃亡到後秦。慕容法也難以守住城池,棄城逃往北魏。慕容鍾在青州,也被慕容鎮率兵攻入,他殺了妻兒,挖地道逃出,也逃往後秦。枝葉凋零,根本也快被摧毀了。

慕容超平定了叛亂後,覺得無人敢對他有非議,便肆意遊獵遊玩。僕射韓多次勸諫,他也不聽。百姓屢次被徵發勞役,難以承受,怨聲載道。恰好慕容超思念母親和妻子,便派御史中丞封愷前往長安請求將她們接回。前秦君主姚興原本已將慕容超的母妻拘禁,聽到封愷到來後,便召見他,說:“你的君主想請求接回母親和妻子,朕也不便加以阻擋。但從前前秦苻氏敗亡時,太樂的樂伎全部歸順了後燕;如今後燕前來歸附,也應當把樂伎送還,否則就要送一千名吳國百姓去作爲補償,才能滿足你們的請求。”封愷照此轉達了姚興的意思。慕容超召集羣臣商議。左僕射段暉說:“不應爲了私人的親情,自降尊號。太樂的樂伎是先代留下的音樂,怎能輕易送給前秦?萬不得已,不如掠奪一千名吳地百姓送給他們作爲補償。”於是採納了這種損人利己的說法。尚書張華堅決反對,認爲:“掠奪吳地百姓,必然引起鄰國仇怨,我方往返往來,禍患無窮。如今陛下慈愛的親人,就掌握在我們手中,怎能因虛名而吝惜,不顧孝順?如果真的降尊稱臣,以求和好,一定能夠如願。古人說‘委屈自己一尺,換來正直一尋’,正是這個意思。”慕容超大爲高興,說:“張尚書真正理解我的心意,我不介意暫時委屈自己。”於是派中書令韓範攜帶國書前往前秦。

前秦君主姚興看到國書,見慕容超稱臣行禮得體,便高興地說:“封愷來時,曾與我作對,如今你帶着國書來朝見,難道是爲母親受苦而哀求嗎?還是明白‘小事服從大國’的道理,懂得《春秋》的古義呢?”韓範從容回答:“過去周朝分封五等爵位,公侯不同,大小禮節因此產生;如今陛下龍興天下,光耀西秦,我朝君主繼承祖業,定鼎東方,南面稱帝;若來使驕傲無禮,不知道謙遜,就好像當年吳國與晉國爭盟,滕國與薛國爭長一樣,會損害大秦的威嚴,也損害了皇燕的美德,彼此都受損,是不符合道義的。”姚興聽罷,臉色突然轉怒:“如果說這樣的話,就不是‘小事服從大國’了。”韓範又說:“大小不必論,如今我主以純孝之心迎接慈母,我想陛下以孝治國,必然會推恩及人,給予寬厚的體恤。”話語謙遜而不卑不亢,堪稱應對之才。姚興聽了立刻由怒轉喜,說:“我很久沒見到賈誼了,一直以爲自己比他強,現在才知道自己不如他啊!”隨即以厚禮接待,笑着與韓範交談說:“燕王已到,我親自見到了;雖然表文寫得不錯,可惜口才不足。”韓範回答說:“‘真正有才的辯才如同沉默’,這是古人的名言。如果鋒芒太露,就無法繼承先祖的事業了。”姚興笑道:“有才啊,有才啊,我現在就要爲你宣揚聲譽了。”韓範又趁機進言,說得姚興非常滿意,當場賞賜千金,答應返還慕容超的母親和妻子。當時慕容凝早已抵達長安,向姚興報告:“燕王稱臣,其實是本心不誠,如果答應讓他母親回來,他怎會再稱臣呢?”姚興心中起了變化,又不願違背承諾,便說天氣還熱,等到秋天再送還,於是派韓範返回燕國,並派散騎常侍韋宗出使燕國進行回訪。慕容超面向北跪拜接受前秦的詔書,姚興賞賜他千金,又派左僕射張華、給事中宗正元前往前秦,送還一百二十名樂伎。姚興非常高興,設宴接待張華,酒席正酣,音樂齊奏,旋律優美動聽。黃門侍郎尹雅對張華說:“從前殷商將亡,樂師歸周;現在皇秦興盛,燕國音樂進入朝廷,興衰的規律,就體現在其中了。”張華不服氣,立刻接話說:“自古帝王因理念不同,有時爲了自身利益,必須先讓步、先退讓,有時想要奪取,會暫時給予,如今總章西入,必定會由余東返,而由余是戎族人,進入關中事奉秦國,見《列國演義》。禍福相互依存,還要看後來的發展才能明白。”姚興聽了張華的話,勃然大怒,說:“古時候齊國和楚國爭辯,兩國動用武力,你作爲小國使臣,怎敢與朝廷官員抗衡?”張華謙虛地回答:“臣奉命出使西方,本意是希望與貴國交好,如果貴國不理解,使我的國家遭受恥辱,臣怎敢沉默不語,不爲國家爭辯?”也是一番出色的辯才。姚興這才改容道:“沒想到燕國使臣都是人才。”於是留張華數日,並答應將慕容超的母親和妻子送回東方。宗正元先返回報告,慕容超便親自率領後宮,去迎接母親和妻子。母子團圓,悲喜交加,無需細述。

第二年,是太上四年,正月上旬,慕容超追尊父親慕容納爲穆皇帝,立母親段氏爲皇太后,妻子呼延氏爲皇后。慕容超親自在南郊舉行祭祀,點燃柴火卻無煙升起。靈臺令張光私下對同僚說:“現在火勢旺盛卻無煙,國家即將滅亡了。”等到慕容超即將登壇祭祀時,忽然出現一頭怪獸,大小像馬,形狀像老鼠,毛色全紅,片刻後消失不見,只看見狂風驟起,天地昏暗,行宮的儀仗、帷帳全部被吹毀。慕容超非常恐懼,便祕密詢問太史令成公綏。成公綏回答:“陛下寵信奸臣,誅殺賢良,賦稅繁重,徭役雜亂,所以纔出現這種異象。”慕容超回宮後大赦全國,譴責了公孫五樓等人,疏遠了他們好幾天,之後又重新啓用他們。再遇到地震、洪水等災異現象,他仍毫無警覺,繼續荒淫無度地過了一年。

太上五年元旦,慕容超在東陽殿舉行朝會,聽說樂師的樂器還沒準備好,便後悔自己曾派使臣前往前秦,於是打算南下掠奪吳地百姓來補充樂師。領軍將軍韓勸諫說:“先帝因舊都淪陷,退守三齊,韜光養晦;如今陛下繼承先王的舊規,正好應該閉關養精蓄銳,靜待敵國弱點,以恢復先業。爲何反而與南鄰結怨,自尋仇敵呢?”慕容超勃然大怒,說:“我的主意已定,你不要多言!”禍患由此而起。他立即派將軍慕容興宗、斛谷提公孫歸等率騎兵進攻晉國宿豫,俘虜了陽平太守劉千載、濟陰太守徐阮,以及男女兩千五百人,押解回廣固。慕容超下令樂官教他們唱歌,讓他們充任樂師。並論功行賞,特別升公孫歸爲冠軍將軍,封爲常山公;公孫歸是公孫五樓的兄長,因此賞賜格外豐厚;公孫五樓也加官爲侍中、尚書令,兼左衛將軍,專掌朝政;就連他的叔父公孫穨也被授武衛將軍,封爲興樂公。桂陽王慕容鎮進諫說:“臣聽說懸賞封功,必須有功才封爵,如今公孫歸結仇、挑起戰事、殘害百姓,陛下竟封他爲侯,豈不是太過分?自古忠言逆耳,非親信之人不會說,臣雖不才,卻忝居國戚,冒昧地冒犯您的耳目,直言進諫。”慕容超沉默不語,臉色憤怒,慕容鎮只好退出。大臣們在一旁看到,都知道慕容超喜愛奸佞,厭惡直諫,於是都互相約束,不敢多言。尚書都令史王儼諂媚公孫五樓,多年升官,慕容超任命他爲左丞,當時有句話流傳:“想當封侯,就應依附公孫五樓。”慕容超又命令公孫歸等人率領五千騎兵進攻南陽,俘虜太守趙光,掠奪男女一千餘人後返回。晉朝劉裕正準備發兵討伐,先派幷州刺史劉道憐駐守華陰,同時部署軍隊,等待命令再行出兵。此時劉裕已晉封爲豫章郡公,劉毅、何無忌也分封爲南安、安成兩郡公。朝中三公當道,劉裕權勢最爲顯著。何無忌一向仰慕殷仲文的才名,便請他去東陽太守任上談心。殷仲文自負才智,想掌管內政,卻被調往外地任職,心生不悅,因此誤約未赴。何無忌懷疑殷仲文看不起自己,便向劉裕進讒言說:“您想北伐慕容超嗎?其實慕容超並不值得擔憂,真正要警惕的是殷仲文和桓胤,他們纔是心腹之患,不可不除。”劉裕也認爲如此。適逢部將駱球謀反,事情泄露被處死,劉裕於是認爲殷仲文和桓胤與駱球勾結,便將兩人逮捕處決,連坐殺害了他們的全家。兩人罪名不至死,只是因爲他們是桓氏的後人,處死也算理所當然。

後來,司徒兼揚州刺史王謐病逝,資望深厚應由劉裕繼任。劉毅等人不願劉裕入朝執政,想讓中領軍謝混擔任揚州刺史。有人擔心劉裕會生異心,建議不如讓劉裕兼領揚州,把內政交由孟昶處理。朝中意見紛雜,無法決斷,於是派尚書右丞皮沈快馬前往詢訪劉裕。大權已落入劉裕手中。皮沈先去見劉裕的幕僚劉穆之,詳細轉述朝中意見。劉穆之假裝去上廁所,悄悄告訴劉裕:“晉朝政治多有缺失,天命已變,您功高望重,怎可長期做藩王?況且劉孟等人與您同是布衣起家,共同建立大義,得享富貴,只是時機先後不同,權勢推舉您,其實並非真心敬重,內心仍存主僕之分。將來勢均力敵,終究會相互吞併,不能不防。揚州是根本之地,不能交給別人,之前授予王謐,是權宜之計;如今再授他人,恐怕您終將被人控制,一旦失去權力,再難恢復,不如說此事重大,尚未可決,應進京面議,共同商議。等到您入朝,他們一定不敢超越您,再授他人。”劉裕篡位,實際上是由劉穆之一人引導而成。劉裕極爲讚賞,見了皮沈後,便照此回答,派他回京覆命。果然皮沈離開幾天後,朝廷便下詔徵召劉裕爲侍中、揚州刺史,兼錄尚書事。劉裕當然接受任命,但上表辭去兗州軍事職務,命諸葛長民鎮守丹徒,劉道憐駐守石頭城。

恰逢聽說譙縱佔據蜀地,有窺伺長江下游的動向,於是急忙派龍驤將軍毛修之,會同益州刺史司馬榮期,共同討伐譙縱。司馬榮期先到白帝城,打敗了譙縱的弟弟明子,再請求毛修之爲後繼,自己率兵逼近巴州。不料參軍楊承祖突然反叛,刺殺司馬榮期,自封爲巴州刺史,拒絕毛修之。毛修之抵達宕渠後,得知消息,便率軍進擊。晉軍有四千輛戰車,分爲左右兩翼,緩緩推進。當抵達臨朐城下時,與慕容超的大軍相遇,激戰半日,不分勝負。劉裕任用胡藩爲參軍,這時向劉裕獻策,建議派出奇兵直接襲擊臨朐城。劉裕立即派胡藩與諮議將軍檀韶、建威將軍向彌,率軍繞到燕軍背後,直攻臨朐城。並大聲喊道:“我軍從海路而來,兵力不下十萬人,你們守城的兵將,若能抵抗就來,若不能抵抗就立刻投降。”城內只有老弱殘兵,人數稀少,只有城南的燕軍將領段暉營地未得援救,已被向彌披甲登城,迅速攻陷。段暉得知變故,料想無法抵抗,急忙派人飛報慕容超。慕容超得知消息大驚,單騎奔回,投奔段暉的營地。燕軍失去主帥,頓時四散奔逃,被劉裕軍隊乘勝追擊,一直追到城下,趁勢攻入段暉的營地。段暉出營阻擋,一個不小心,要害被長矛刺中,當場倒下。還有十餘名燕將相繼戰死。慕容超騎馬急奔,來不及乘坐車輦,把玉璽、豹尾等貴重物品全扔了出去。晉軍一邊搬運器械,一邊長驅直入追擊慕容超。慕容超逃入廣固,倉皇無備,晉軍已緊隨其後,順利佔據了外城。後人有詩讚道:

設險本能剋制強敵,爲何縱容敵人進入內殿?
良策未用,嘆息何及?最終致使防線一夜崩塌。

想知道慕容超是如何防守的,容到下回再說明。

慕容超迎接母親回家,確實可以說是孝義之舉。他的母親長途跋涉,歷經艱辛,慕容超一旦即位,身爲一國之君,怎能忍心讓母親長期生活在危險之中呢?呼延氏作爲慕容超的妻子,慕容超母親曾以“報恩”爲由,反而令她流落長安,朝不保夕,這種行爲合乎道義嗎?爲了小義而犧牲大義,這正是慕容超不守天良之處。可惜啊!有才能的謀士,卻缺乏統帥的軍事才能,只顧私德,卻忽視公德,無緣無故侵犯晉國,挑起南鄰戰事。等到晉軍入境,又不採納公孫五樓的上策和中策——即讓軍隊進入險要地帶以阻擋敵軍,反而放任敵軍進入國境,自毀防線,愚蠢至極,豈不是如同劉璋一樣嗎?史書記載慕容超身高八尺,腰圍九圍,雄偉非凡,卻根本無法保住一座廣固城,外在的雄壯又憑什麼支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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