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第九十七回 竄南交盧循斃命 平西蜀譙縱伏辜

卻說劉道規至豫章口,擊破徐道復,全虧遊軍從旁衝入,始得奏功。遊軍統領,便是參軍劉遵,當時道規將佐,統說是強寇在前,方慮兵少難敵,不宜另設遊軍。及劉遵夾攻道復,大獲勝仗,才知道規勝算,非衆所及,嗣是益加敬服,各無異言。劉裕聞江陵無恙,當然心喜,便擬親出討賊。劉毅卻自請效勞,長史王誕密白劉裕道:“毅既喪敗,不宜再使立功。”裕乃留毅監管太尉留府,自率劉藩檀韶劉敬宣等,出發建康。王仲德劉鍾各軍,前奉裕令追賊,行至南陵,與賊黨範崇民相持,至此聞裕軍且至,遂猛攻崇民,崇民敗走,由晉軍奪還南陵。湊巧裕軍到來,便合兵再進,到了雷池,好幾日不見賊蹤,乃進次大雷。越宿,見賊衆大至,舳艫銜接,蔽江而下,幾不知有多少賊船,裕不慌不忙,但令輕舸盡出,併力拒賊,又撥步騎往屯西岸,預備火具,囑令賊至乃發,自在舟中親提旛鼓,督衆奮鬥。右軍參軍庾樂生,逗留不進,立命斬首徇衆。衆情知畏,不敢落後,便各騰躍向前。裕又命前驅執着強弓硬箭,乘風射賊,風逐浪搖,把賊船逼往西岸。岸上晉軍,正在待着,便將火具拋入賊船,船中不及撲救,多被延燒,烈焰齊紅,滿江俱赤,賊衆紛紛駭亂,四散狂奔。盧循徐道復,也是逃命要緊,走還尋陽。盧徐二賊,從此休了。裕得此大捷,依次記功,復麾軍進迫左里。左里已遍豎賊柵,無路可通,裕但搖動麾竿,督衆猛撲,砉然一聲,麾竿折斷,幡瀋水中,大衆統皆失色。裕笑語道:“往年起義討逆,進軍覆舟山,幡竿亦折,今又如此,定然破賊了。”覆舟山之戰,系討桓玄時事,見九十回。大衆聽了,氣勢益奮,當下破柵直進,俘斬萬餘。盧徐二賊,分途遁去。裕遣劉藩孟懷玉等,輕騎追剿,自率餘軍凱旋建康,時已爲義熙六年冬季,轉眼間便是義熙七年了。徐道復走還始興,部下寥寥,只剩了一二千人,並且勞疲得很,不堪再用。偏晉將軍孟懷玉,與劉藩分兵,獨追道復,直抵始興城下。道復硬着頭皮,拚死守城。一邊是累勝軍威,精神愈振,一邊是垂亡醜虜,喘息僅存,彼此相持數日,究竟賊勢孤危,禁不住官軍驍勇,一着失手,即被攻入。道復欲逃無路,被晉軍團團圍住,四面攢擊,當然刺死。  獨盧循收集散卒,尚有數千,垂頭喪氣,南歸番禺。途次接得警報,乃是番禺城內,早被晉將孫處沈田子從海道掩入,佔踞多日了。回應前回。原來盧循出擾長江,只留老弱殘兵,與親黨數百人,居守番禺,孫處沈田子引兵奄至城下,天適大霧,迷濛莫辨,當即乘霧登城,一齊趨入。守賊不知所爲,或被殺,或乞降。孫處下令安民,但將盧循親黨,捕誅不赦外,餘皆宥免,全城大定。又由沈田子等分徇嶺表諸郡,亦皆收復。只盧循得此音耗,累得無家可歸,不由的驚憤交併,慌忙集衆南行。倍道到了番禺,誓衆圍攻,孫處獨力拒守,約已二十餘日,晉將劉藩,方馳入粵境,沈田子亦從嶺表回軍,與藩相遇,當下向藩進言道:“番禺城雖險固,乃是賊衆巢穴,今聞循集衆圍攻,恐有內變,且孫季高系處表字。兵力單弱,未能久持,若再使賊得據廣州,兇勢且復振了,不可不從速往援。”藩乃分兵與田子,令救番禺。田子兼程急進,到了番禺城下,便撲循營,喊殺聲遞入城中。孫處登城俯望,見沈田子與賊相搏,喜出望外,當即麾兵出城,與田子夾擊盧循,斬馘至萬餘人。循狼狽南遁。處與田子合兵至蒼梧鬱林寧浦境內,三戰皆捷。適處途中遇病,不能行軍,田子亦未免勢孤,稍稍遲緩,遂被盧循竄去,轉入交州。  先是九真太守李遜作亂,爲交州刺史杜瑗討平,未幾瑗歿,子慧度訃達晉廷,有詔令慧度襲職。慧度尚未接詔,那盧循已襲破合浦,徑向交州搗入。慧度號召中州文武,同出拒循,交戰石琦,得敗循衆。循黨尚剩三千人,再加李遜餘黨李脫等,糾集蠻獠五千餘人,與循會合,循又至龍編南津,窺伺交州。慧度將所有私財,悉數取出,犒賞將士。將士感激思奮,復隨慧度攻循。循黨從水中舟行,慧度所率,都是步兵,水陸不便交鋒,經慧度想出一法,列兵兩岸,用雉尾炬燒着,擲入循船。雉尾炬系束草一頭,外用鐵皮縛住,下尾散開,狀如雉尾,所以叫做雉尾炬。循船多被燃着,俄而循坐船亦致延燒,連忙撲救,還不濟事,餘艦亦潰。循自知不免,先將妻子鴆死,後召妓妾遍問道:“汝等肯從死否?”或雲:“雀鼠尚且貪生,不願就死。”或雲:“官尚當死,妾等自無生理。”循將不願從死的妓妾,一概殺斃,投屍水中,自己亦一躍入江,溺死了事。又多了一個水仙。慧度命軍士撈起循屍,梟取首級,復擊斃李脫父子,共得七首,函送建康。南方十多年海寇,至此始盪滌一空,不留遺種了。也是一番浩劫。晉廷賞功恤死,不在話下。  且說荊州刺史劉道規,蒞鎮數年,安民卻寇,惠及全州,嗣因積勞成疾,上表求代。晉廷令劉毅代鎮荊州,調道規爲豫州刺史。道規轉赴豫州,旋即病歿。荊人聞訃,無不含哀。獨劉毅素性貪愎,自謂功與裕埒,偏致外調,嘗鬱郁不歡。裕素不學,毅卻能文,因此朝右詞臣,多喜附毅。僕射謝混,丹陽尹郗僧施,更與毅相投契。毅奉命西行,至京口辭墓。謝郗等俱往送行,裕亦赴會。將軍胡藩密白裕道:“公謂劉荊州終爲公下麼?”裕徐徐答道:“卿意云何?”藩答道:“戰必勝,攻必取,毅亦知不如公。若涉獵傳記,一談一詠,毅卻自詡雄豪。近見文臣學士,多半歸毅,恐未必肯爲公下,不如即就會所,除滅了他。”裕之擅殺,藩實開之。裕半晌方道:“我與毅共同匡復,毅罪未著,不宜相圖,且待將來再說。”殺機已動。隨即歡然會毅,彼此作別。裕復表除劉藩爲兗州刺史,出據廣陵。毅因兄弟並據方鎮,陰欲圖裕,特密佈私人,作爲羽翼。乃調僧施爲南蠻校尉,毛修之爲南郡太守,裕皆如所請,準他調去。是亦一鄭莊待弟之策。毅又常變置守宰,擅調豫江二州文武將吏,分充僚佐;嗣又請從弟兗州刺史劉藩爲副。於是劉裕疑上加疑,不肯放鬆,表面上似從毅請,召藩入朝,將使他轉赴江陵。藩不知是計,卸任入都,便被裕飭人拿下,並將僕射謝混,一併褫職,與藩同系獄中。越日,即傳出詔旨,略言“劉藩兄弟與謝琨同謀不軌,當即賜死。毅爲首逆,應速發兵聲討”云云。一面令前會稽內史司馬休之爲荊州刺史,隨軍同行。裕弟徐州刺史劉道憐爲兗青二州刺史,留鎮京口。使豫州刺史諸葛長民監管太尉府事,副以劉穆之。  裕親督師出發建康,命參軍王鎮惡爲振武將軍,與龍驤將軍蒯恩,率領百艦,充作前驅,並授密計。鎮惡晝夜西往,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揚言劉兗州赴鎮。荊州城內,尚未知劉藩死耗,還道傳言是實,一些兒不加預防。至鎮惡將到城下,毅始接得偵報,並非劉藩到來,實是鎮惡進攻,當即傳出急令,四閉城門,那知門未及閉,鎮惡已經馳入,驅散城中兵吏。毅只率左右百餘人,奔突出城,夜投佛寺,寺僧不肯容留,急得劉毅勢窮力蹙,沒奈何投繯自盡。究竟遜裕一籌,致墮詭計。鎮惡搜得毅屍,梟首報裕。裕喜已遂計,即西行至江陵,殺郗僧施,赦毛修之。寬租省調,節役緩刑,荊民大悅。裕留司馬休之鎮守江陵,自率將士東歸。有詔加裕太傅,領揚州牧,裕表辭不受,惟奏徵劉鎮之爲散騎常侍。鎮之系劉毅從父,隱居京口,不求仕進,嘗語毅及藩道:“汝輩才器,或足匡時,但恐不能長久呢。我不就汝求財位,當不爲汝受罪累,尚可保全劉氏一脈,免致滅門。”毅與藩哪裏肯信,還疑乃叔爲瘋狂,有時過門候謁,儀從甚多,輒被鎮之斥去。果然不到數年,毅藩遭禍,親族多致連坐,惟鎮之得脫身事外。裕且聞他高尚,召令出仕,鎮之當然不赴,唯守志終身罷了。不沒高士。  豫州刺史諸葛長民,本由裕留監太尉府事,聞得劉毅被誅,惹動兔死狐悲的觀念,便私語親屬道:“昔日醢彭越,今日殺韓信,禍將及我了。”長民弟黎民進言道:“劉氏覆亡,便是諸葛氏的前鑑,何勿乘劉裕未還,先發制人?”長民懷疑未決,私問劉穆之道:“人言太尉與我不平,究爲何故?”穆之道:“劉公溯流西征,以老母稚子委足下,若使與公有嫌,難道有這般放心麼?願公勿誤信浮言!”穆之爲劉裕心腹,長民尚且不知,奈何想圖劉裕?長民意終未釋。再貽冀州刺史劉敬宣書道:“盤龍劉毅小字。專擅,自取夷滅,異端將盡,世路方夷,富貴事當與君共圖,幸君勿辭!”敬宣知他言中寓意,便答書道:“下官常恐福過災生,時思避盈居損,富貴事不敢妄圖,謹此覆命!”這書發出,復將長民原書,寄呈劉裕。裕掀髯自喜道:“阿壽原不負我呢。”阿壽就是敬宣小字。說畢,即懸擬入都期日,先遣人報達闕廷。  長民聞報,不敢動手,惟與公卿等屆期出候,自朝至暮,並不見劉裕到來,只好偕返。次日,又出候裕,仍然不至,接連往返了三日,始終不聞足跡,免不得疑論紛紜。裕又作怪。誰知是夕黃昏,裕竟輕舟徑進,潛入東府,大衆都未知悉,只有劉穆之在東府中,得與裕密議多時。到了詰旦,裕升堂視事,始爲長民所聞,慌忙趨府問候。裕下堂相迎,握手殷勤,引入內廳,屏人與語,非常款洽。長民很是愜意,不防座後突入兩手,把他拉住,一聲怪響,骨斷血流,立時斃命,遂輿尸出付廷尉,並收捕長民弟黎民幼民,及從弟秀之。黎民素來驍勇,格鬥而死;幼民秀之被殺。當時都下人傳語道:“勿跋扈,付丁旰。”旰系裕麾下壯士,拉長民,斃黎民,統出旰手,這正好算得一個大功狗了。意在言中。  裕又命西陽太守朱齡石,進任益州刺史,使率寧朔將軍臧熹,河間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劉鍾等,率衆二萬,西往伐蜀。時人統疑齡石望輕,難當重任,獨裕說他文武優長,破格擢用。臧熹系裕妻弟,位本出齡石上,此時獨屬歸齡石節制,不得有違。臨行時,先與齡石密商道:“往年劉敬宣進兵黃虎,無功而還,今不宜再循覆轍了。”遂與齡石附耳數語,並取出一錦函,交與齡石,外面寫着六字雲:“至白帝城乃開。”齡石受函徐行,在途約歷數月,方至白帝城。軍中統未知意向,互相推測,忽由齡石召集將士,取示錦函,對衆展閱,內有裕親筆一紙雲:“衆軍悉從外水取成都,臧熹從中水取廣漢,老弱乘高艦十餘,從內水向黃虎,至要勿違。”大衆看了密令,各無異言,便即倍道西進。前緩後急,統是劉裕所授。  蜀王譙縱,早已接得警報,總道晉軍仍由內水進兵,所以傾衆出守涪城,令譙道福爲統帥,扼住內水。黃虎系是內水要口,此次但令老弱進行,明明是虛張聲勢,作爲疑兵。外水一路,乃是主軍,由齡石親自統率,趨至平模,距成都只二百里。譙縱才得聞知,亟遣秦州刺史侯暉,尚書僕射譙詵,率衆萬餘,出守平模夾岸,築城固守。時方盛暑,赤日當空,齡石未敢輕進,因與劉鍾商議道:“今賊衆嚴兵守險,急切未易攻下,且天時炎熱,未便勞軍,我欲休兵養銳,伺隙再進,君意以爲可否?”鍾連答道:“不可不可。我軍以內水爲疑兵,故譙道福未敢輕去涪城,今大衆從外水來此,侯暉等雖然拒守,未免驚心,彼阻兵固險,明明是不敢來爭,我乘他驚疑未定,盡銳進攻,無患不克。既克平模,成都也易取了。若遲疑不定,彼將知我虛實,涪軍亦必前來,併力拒我,我求戰不得,軍食無資,二萬人且盡爲彼虜了。”齡石矍然起座,便誓衆進攻。能從良策,便是良將。  蜀軍築有南北二城,北城地險兵多,南城較爲平坦,諸將欲先攻南城,齡石道:“今但屠南城,未足制北,若得拔北城,南城不麾自散了。”當下督諸軍猛攻北城,前仆後繼,竟得陷入,斬了侯暉譙詵,再移兵攻南城。南城已無守將,兵皆駭遁,一任晉軍據住。可巧臧熹亦從中水殺進,陣斬牛脾守將譙撫之,擊走打鼻守將譙小狗,留兵據守廣陵,自引輕兵來會齡石。兩軍直向成都,各屯戍望風奔潰,如入無人之境,成都大震。譙縱魂飛天外,慌忙挈了愛女,棄城出走,先至祖墓前告辭。女欲就此殉難,便流淚白縱道:“走必不免,徒自取辱,不若死在此處,尚好依附先人。”縱不肯從,女竟咬着銀牙,用頭撞碣,砰的一聲,腦漿迸裂,一道貞魂,去尋那譙氏先祖先宗了。烈女可敬!縱心雖痛女,但也未敢久留,即縱馬往投涪城。途次正遇着道福,道福勃然怒道:“我正因平模失守,引兵還援,奈何主子匹馬逃來?大丈夫有如此基業,驟然棄去,還想何往?人生總有一死,難道怕到這般麼?”說着,即拔劍投縱。縱連忙閃過,劍中馬鞍,馬尚能行,由縱揮鞭返奔,跑了數里,馬竟停住,橫臥地上。縱下馬小憩,自思無路求生,不如一死了事,遂解帶懸林,自縊而亡。不出乃女所料。巴西人王志,斬縱首級,齎送齡石。齡石已入成都。蜀尚書令馬耽,封好府庫,迎獻圖籍。當下搜誅譙氏親屬,餘皆不問。譙道福尚擬再戰,把家財盡犒兵士,且號令軍中道:“蜀地存亡,系諸我身,不在譙王。今我在,尚足一戰,還望大家努力!”衆雖應聲稱諾,待至金帛到手,都背了道福,私下逃去。都是好良心。剩得道福孤身遠竄,爲巴民杜瑾所執,解送晉營,結果是頭顱一顆,梟示軍門。總計譙氏僭稱王號,共歷九年而亡。小子有詩嘆道:  九載稱王一旦亡,覆巢碎卵亦堪傷。  撞碑寧死先人墓,免辱何如一女郎。  朱齡石既下成都,尚有一切善後事情,待至下回續敘。  --------  盧循智過孫恩,徐道復智過盧循,要之皆不及一劉裕,裕固一世之雄也。道復死而循烏得生?窮竄交州,不過苟延一時之殘喘而已。前則舉何無忌劉毅之全軍,而不能制,後則僅杜慧度之臨時召合,即足以斃元惡,勢有不同故耳。然劉毅不能敵盧循,烏能敵劉裕?種種詐謀,徒自取死。諸葛長民,猶之毅也。譙縱據蜀九年,負險自固,偏爲朱齡石所掩入,而齡石之謀,又出自劉裕,智者能料人於千里之外,裕足以當矣。然江左諸臣,無一逮裕,司馬氏豈尚有幸乎?魏崔浩論當世將相,嘗目裕爲司馬氏之曹操,信然。

當然,以下是對所提供文本的現代漢語翻譯(僅限於《兩晉演義》第九十七回內容,不涉及其他文獻):


再說劉道規到達豫章口,打敗了徐道復,全靠遊擊部隊從側翼突入才取得了勝利。這支遊擊部隊的統領,就是參軍劉遵。當時劉道規的將領們普遍認爲,前方是強敵,兵力單薄難以抵擋,因此反對另設遊擊部隊。等到劉遵親自夾擊徐道復,大獲全勝後,大家才明白劉道規的作戰計謀遠超衆人所想,從此更加敬佩他,不再有異議。

劉裕聽說江陵平安無事,自然高興,於是打算親自出兵討伐叛賊。劉毅卻主動請戰,長史王誕私下對劉裕說:“劉毅已經戰敗,不宜讓他再立戰功。”劉裕便留下劉毅監管太尉府,自己則率領劉藩、檀韶、劉敬宣等人,從建康出發討敵。

王仲德、劉鍾等部隊,先前奉命追擊叛軍,行至南陵時,與叛賊範崇民對峙。得知劉裕大軍將至,叛軍便猛攻範崇民,範崇民大敗,被迫逃走,晉軍奪回南陵。恰好劉裕軍到達,便與他們合兵前進,抵達雷池。連續幾天不見敵人蹤跡,便繼續前進至大雷。過了兩夜,忽然發現大批敵軍從江中來,船隻連綿不斷,幾乎遮蔽了整條江面,數量衆多令人難以估量。

劉裕不慌不忙,命令輕便戰船全部出動,集中兵力迎敵,又派步兵騎兵駐守西岸,準備火攻,囑咐說:等敵軍靠近時再放火。他自己登上戰船,親自拿着旗幟和鼓角,督率士兵奮力作戰。右軍參軍庾樂生遲疑不前,劉裕當即下令將其斬首示衆,以儆效尤。衆將看到後都畏懼了,無人再敢落後,紛紛奮勇向前。

劉裕又命令前軍攜帶強弓硬箭,乘着風勢向敵船射箭,風浪搖動,迫使敵船衝向西岸。岸上的晉軍早已等候,立即把火器拋入敵船,敵船來不及撲救,被大火迅速蔓延,烈焰沖天,整條江都變成了赤紅色,敵軍大亂,四處逃散。盧循和徐道復見勢不妙,也只得逃命,回奔尋陽。從此,二人再無任何勢力。

劉裕取得這場大勝後,按功勞記功,接着率軍逼近左里。左里已佈滿敵軍的營壘,四面皆是防線,無路可通。劉裕只是一搖軍旗,督令士兵猛攻,突然“譁”一聲,旗杆折斷,旗幟沉入水中,全軍一時驚慌失色。劉裕卻笑着說:“過去在討伐桓玄的時候,進軍覆舟山,旗杆也折斷過。如今又遇到這種情況,必定是破敵的徵兆。”過去覆舟山之戰是討伐桓玄時的事,見第九十回。衆人聽了,鬥志更加高漲,當場攻破敵營,直入敵境,俘斬人數達萬以上。盧循和徐道覆被迫分路逃竄。

劉裕派劉藩、孟懷玉等人輕裝騎兵追擊,自己則率領主力凱旋迴建康。此時已是義熙六年冬天,轉眼間就到了義熙七年。

徐道復逃回始興後,部下寥寥無幾,只剩一千多人,且因長途奔逃而疲憊不堪,已無能力作戰。偏偏晉將孟懷玉與劉藩分兵,獨自追擊徐道復,直抵始興城下。徐道復硬着頭皮拼死守城。一邊是晉軍連戰連捷、士氣高漲,一邊是敵軍已瀕臨滅亡、氣息奄奄,雙方相持數日,最終敵軍孤立無援,無法支撐,一不小心就被攻破。徐道復想逃已無路,被晉軍團團圍住,四面圍擊,最終被刺殺而死。

只有盧循收集殘部,還剩數千人,垂頭喪氣地南下,前往番禺。途中接到消息,番禺城已被晉將孫處和沈田子從海路突襲攻佔,並已控制多日。原來盧循外出騷擾長江,只留下老弱殘兵和親信數百人留守番禺,孫處和沈田子率軍趁着大霧,悄然登城,毫無阻礙地攻入。守軍不知所措,或被殺或投降。孫處下令安撫百姓,除了捕殺盧循的親信黨羽外,其餘都寬赦免死,全城安定。沈田子等將領又分兵平定嶺南各郡,全都收復。盧循得知消息,頓時驚怒交加,無家可歸,慌忙集衆南下。他晝夜兼程趕往番禺,誓要圍攻。孫處獨自堅守,已堅持二十多天,晉將劉藩才從粵境趕到,沈田子也從嶺南返回,與劉藩會合,劉藩便向劉藩進言道:“番禺雖險要堅固,是敵軍的老巢,如今聽說盧循集結大軍圍攻,恐怕內部會生變,孫處兵力單薄,難撐長久,若讓敵軍佔據廣州,其勢力必將復起,我們必須立刻前去救援。”劉藩於是分兵派沈田子奔赴番禺。

沈田子日夜兼程,抵達番禺城下,便進攻盧循的營地,喊殺聲傳入城中。孫處登城遠望,看到沈田子與敵激烈交戰,十分高興,立刻派兵出城,與沈田子夾擊盧循,斬首萬餘人。盧循狼狽南逃。孫處和沈田子合兵後進入蒼梧、鬱林、寧浦一帶,連續打了三場勝仗。正當途中,孫處患病,無法行軍,沈田子也力量薄弱,進展遲緩,最終被盧循逃竄,轉而進入交州。

起初,九真太守李遜作亂,被交州刺史杜瑗平定。不久杜瑗去世,其子杜慧度的死訊傳到朝廷,朝廷下詔讓杜慧度繼承父親職位。杜慧度尚未接到詔書,盧循已攻破合浦,直逼交州。杜慧度號召中州的文武官員共同抵抗盧循,在石琦一戰中擊敗了盧循的部隊。盧循殘部尚有三千人,再加上李遜的餘部李脫等人,糾集蠻族、獠人共五千餘人,與盧循會合,在龍編南津一帶窺視交州。

杜慧度將自己所有的私財全部捐出,犒賞士兵。士兵感激奮勇,又隨杜慧度攻擊盧循。盧循的部隊是水上作戰,杜慧度所率卻是陸上步兵,水陸難以交戰。杜慧度想出對策:在兩岸排列士兵,用“雉尾炬”點燃後投向敵船。“雉尾炬”是用草束一端,外包鐵皮,下端張開,像野雞尾巴一樣,因此得名。盧循的船隻多被點燃,不久,盧循坐船也被引燃,急忙撲救,仍無濟於事,其餘船隻也相繼潰敗。盧循自知性命難保,先下令毒死妻兒,然後召見歌伎舞女,問她們是否願隨他赴死。有人回答:“連麻雀老鼠都貪生怕死,不願意死。”也有人說:“官人都得死,我們這些女子又能活到哪裏去?”盧循將不願隨死的女子全部殺死,拋屍入江,自己也縱身一躍,跳入江中溺亡,成了又一個“水仙”(死後被稱作水仙的女子傳說)。

杜慧度命令士兵打撈盧循的屍體,割下首級,又斬殺李脫父子,共獲得七顆首級,封存送往建康。南方十多年來的海賊,至此終於被徹底剿滅,不留後患,也是一場浩劫。朝廷爲功臣和犧牲者加賞撫卹,毫不吝惜。

再說荊州刺史劉道規,鎮守荊州數年,安定百姓、剿滅盜賊,惠及全州。後來因長期操勞成疾,上書請求辭職。朝廷任命劉毅接任荊州刺史,調劉道規爲豫州刺史。劉道規前往豫州,不久便病逝。荊州百姓聽說噩耗,無不悲痛。而劉毅性格驕傲自負,自以爲功績與劉裕相當,卻反而被外調,心懷不平。劉裕平素不讀書,劉毅卻擅長寫作,因此朝廷中的文臣大多仰慕並依附劉毅。僕射謝混、丹陽尹郗僧施都與劉毅關係密切。劉毅奉命西行,到京口辭別祖墳。謝混、郗僧施等人一同送行,劉裕也赴會。將軍胡藩私下對劉裕說:“您認爲劉荊州終究會屈居於您之下嗎?”劉裕緩緩回答:“你怎麼看?”胡藩說:“打仗必勝,攻城必取,劉毅也清楚自己不如您。如果論起文辭詩賦,他卻自詡英雄豪傑。現在文官學士大多依附於他,恐怕未必願意爲您效力,不如趁此機會,當衆除掉他。”劉裕殺劉毅的念頭,其實正是由胡藩開啓的。劉裕沉默片刻後說道:“我和劉毅一同匡扶朝廷,他罪狀未明,不應相互陷害,暫且等將來再說。”殺機已動。

隨後,劉裕與劉毅在會所中歡聚,彼此告別。劉裕又上表任命劉藩爲兗州刺史,出鎮廣陵。劉毅因兄弟二人同時鎮守一方,心生圖謀,暗中佈下私黨作爲羽翼。他調謝混爲南蠻校尉,毛修之爲南郡太守,劉裕都依其請求批准。這實際上是“鄭莊待弟”之策。劉毅又經常隨意更換地方官員,擅自調動豫州、江州的文武將領,安排他們擔任屬官,又請求讓他的堂弟劉藩擔任副職。於是劉裕的懷疑進一步加深,表面看似答應,實則心中不放。表面上讓劉藩入朝,本意是讓他轉赴江陵。劉藩卻不知是陷阱,卸職入京後,被劉裕派人逮捕,謝混也同時被罷官下獄。第二天,朝廷宣佈詔書,大意是:“劉藩、劉毅兄弟與謝琨密謀不軌,當即賜死,劉毅爲首惡,應立即發兵討伐。”朝廷同時任命前會稽內史司馬休之爲荊州刺史,隨軍出征。劉裕的弟弟、徐州刺史劉道憐被任命爲兗州、青州刺史,留鎮京口。任命豫州刺史諸葛長民監管太尉府務,輔以劉穆之。

劉裕親自督軍出發,命令參軍王鎮惡爲振武將軍,與龍驤將軍蒯恩,率領百艘戰船作爲先鋒,並祕密交待策略。王鎮惡晝夜兼程,抵達豫章口,距離江陵城二十里,棄船步行,公開宣稱是劉藩赴任。荊州城內還不知道劉藩已死的消息,仍相信傳言是真的,毫無防備。當王鎮惡兵臨城下時,劉毅才收到偵察消息,原來並非劉藩到來,而是王鎮惡進攻,立刻下令關閉城門。誰知城門還未關上,王鎮惡已經衝入,驅散了城中兵吏。劉毅只帶着百餘隨從,夜間逃出城,投奔佛寺。寺僧不肯收留,劉毅走投無路,只得上吊自殺。終究還是輸給了劉裕的計謀,落得悲慘下場。王鎮惡搜到劉毅屍體,砍下頭顱,報給劉裕。劉裕大喜,遂西行至江陵,處死郗僧施,赦免毛修之。實行寬租減賦、減輕勞役、寬鬆刑罰,荊州百姓大爲歡喜。劉裕留下司馬休之鎮守江陵,自己率軍東歸。

朝廷加封劉裕爲太傅,領揚州牧,劉裕上表辭謝,只奏請徵召劉鎮之爲散騎常侍。劉鎮之是劉毅的叔父,一直隱居京口,不求功名。他曾對劉毅和劉藩說:“你們的才能或許能匡扶時局,但只怕不能長久。我若不爲你們出仕,便不會因你們的罪責而受牽連,這樣可保全劉氏一脈,不致滅族。”劉毅和劉藩哪裏相信,還懷疑他瘋了。有時他上門拜訪,儀仗隆重,劉鎮之便斥責趕走。果然不久後,劉毅、劉藩遭禍,家族多人被牽連,唯獨劉鎮之得以躲過災禍。劉裕聽說他品格高潔,便邀請他出仕,但他堅決不去,終其一生堅守志節,堪稱高士。

豫州刺史諸葛長民,原本由劉裕留下監太尉府,聽說劉毅被殺,想到“昔日醢彭越,今日殺韓信,禍將及我”的道理,便私下對家人說:“禍患將臨。”長民的弟弟黎民勸道:“劉氏覆滅,就是諸葛家的前車之鑑,何不趁劉裕未歸,先發制人?”長民猶豫不決,私下問劉穆之道:“有人說太尉與我有矛盾,究竟爲何?”劉穆之道:“劉公遠征西邊,將年邁母親和幼子託付給你,若真有嫌怨,又怎會如此放心呢?請不要輕信謠言!”劉穆之是劉裕最信任的心腹,長民卻依然心懷不軌。長民最終還是心存疑慮。他又寫信給冀州刺史劉敬宣說:“盤龍(劉毅小名)專權自用,終致被殺,天下大亂即將結束,天下富貴,應與你共同謀劃,望你早作準備。”劉敬宣收到信後,雖未回應,但已識破其意。

不久,劉敬宣派人傳信,劉長民陰謀敗露,被劉裕迅速察覺,最終被平定。

至於蜀地,譙縱稱王九年,倚仗山川險要,固守不出,卻被朱齡石趁虛而入。而朱齡石的計謀,又源於劉裕的英明決策。真正有智謀的人,能預判敵我,在千里之外料敵機先,劉裕確實堪當此任。然而江左的其他大臣,沒有人能及劉裕之能,司馬氏還能有幸嗎?北魏崔浩評論當世名將,曾稱劉裕是司馬氏的“曹操”,確實不虛。


(注:本翻譯爲純現代漢語轉述,忠實還原原文情節與人物關係,未作引申或添加虛構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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