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兩朝志傳》•第五十五回　世績智取柏壁關

元代 • 羅貫中

卻說敬德終日與唐兵交戰，不得休息，到晚來見金剛，金剛喝令左右捉下。敬德叫無罪，金剛大怒，曰：“我二日知汝反意，何敢欺我？”敬德曰：“有何反意可驗？”金剛曰：“汝每出陣，必活擒將士，未嘗空回。今這兩日詐言與叔寶交戰，又不見輸贏，絕無動靜。想汝外通內連，若不斬汝，必爲後患。”喝刀斧手，推出轅門外速斬之。衆將告曰：“敬德常時未逢敵手，今日對着叔寶，實爲萬人之敵，因此難以取勝，非敬德賣弄軍事。況是劉王親信心腹將士，若斬此人，恐劉王面上不好看。千金易得，一將難求，望元帥留以爲用。”衆皆再三哀告，才方得免。 　　卻說金剛性悍，終日飲酒而不至醉，因忌敬德，當晚乃詐醉，向藤牀就寢，獨令敬德守護，立於帳外。已及二更左側，不得將令，猶自侍立，不敢退回。原來敬德因與叔寶交戰，一日一夜，不得休息，身疲力乏，心懷怨恨，暗思：“金剛，汝爲元帥，吾爲先鋒，較汝只差一級，何待人太薄，視吾如草芥耶？誓殺此賊，以彰吾志。”正在暗暗叫苦未了，忽聽金剛輾轉惻然有聲，敬德慌急趨前侍立。金剛尚在朦朧，不敢驚動。 　　又立一個時辰，金剛覺來，開目視之，見敬德端然不動，金剛厲聲喝曰：“更深夜靜，敬德回帳，汝明日出戰，若無擒獲贖功，必斬汝首。”敬德唯唯而退。 　　次日，敬德飽食，環帶已了，出營佈陣，提鞭縱馬立於陣前，高叫：“唐將速出！”當日秦王在門旗下，與程知節言尉遲敬德可比昔日呂布之勇。言未絕，知節拍馬挺月斧而出，與敬德戰上十合。知節奮威挺月斧便斫，敬德閃過，一鞭望知節打下，正中背脊，負痛勒馬而走。敬德隨後急追，正撞着叔寶，提槍縱馬橫衝陣前來戰。敬德二人正在酣戰之次，只聽得柏壁城上鑼聲大振，敬德慌領兵回關內，問元帥曰：“小人與叔寶交戰，正待成功，擒獲此賊，城上何故鳴金？”金剛曰：“軍人報說，李世績領兵從小路抄出太原去了，恐劉王有失，喪其根本，欲去保駕，特報汝知。”敬德曰：“若不收軍，已被吾擒此人耳。”金剛曰：“此人果實驍勇，當緩緩圖之。吾令尋相與完顏百達二人守關，汝爲先鋒，須要領兵出外拒住唐兵，截其後援，可保無事。”金剛吩咐已了，遂帶領三千人馬直上太原保駕去了。 　　卻說敬德領命，與尋相、完顏百達三將每日操練人馬，守柏壁關。正在商議軍事，忽馳馬來報：金剛元帥離關行了數日，半路被唐兵抄出，殺敗數陣，遣卒馳報關上，令敬德火速救援；倘來得遲，元帥獨自支持不住，恐有誤事。衆將聽言大驚，尋相曰：“此關實咽喉之地，其計亦重，敬德未可以行。”敬德曰：“若元帥有失，必加罪我等，安得而不救之？”完顏百達曰：“敬德若去，須有吾二人在此。吾北之士馬亦是雄健，以一當十，足能保守柏壁無事。請敬德速行，去救元帥之急也。” 　　於是，敬德即領一支人馬，各提弓帶箭，跨刀上馬，辭別二將，離了柏壁關，急取大路前進。行了一程之地，只見守關數個小軍，殺得血淋淋飛奔而來，互相叫曰：“吾等皆被殺害，唐將已奪了柏壁關也。”敬德慌問其故，軍人答曰：“此皆世績定計，先遣郭孝恪往西突厥借兵，令撻裏忽領人馬扮作北兵完顏百達前來守關，今被撻裏忽追殺劉兵，奪了柏壁關，上豎唐旗號，尋相單馬逃命。” 　　言尚未絕，忽見前面關上程知節引兵來與敬德交戰、不上三合，知節大敗而走，敬德追之。知節走了數里，引敬德轉入桃林谷內，倏然不見了知節。敬德恐有埋伏之兵，勒住馬四下觀望，絕無動靜。策馬又趕，見前面樹木茂盛，心中猛省：若有兵斷谷口，如之奈何。急勒馬不追，回至谷口，忽所得金鼓齊鳴，槍刀簇簇，後軍吶喊。見谷口前面擺列八員大將，馬軍步軍漫山遍野，分爲八隊，佈列陣勢，鐵壁相似。遠望敬德一處軍馬，繡旗招颭，先來衝陣。段志賢部將馮榮出馬挺槍去迎敬德，交馬手起一鞭，砍馮榮於馬下。八隊將士一齊吶喊，只有叔寶一軍不動。前面程知節、馬三保、田留安三般軍器來到。 　　背後的是向善志、武士虐、李君實、陶武欽俱迎敬德。敬德睜目大叫，聲如巨雷，挺鞭力戰數將，殺透重圍。馬前馬後，步軍齊搠敬德。敬德在馬上按下鋼鞭，按青虹劍亂砍步軍，手起處衣甲平過，血如湧泉，染滿袍甲。敬德指東擊西，衝南殺北，戰着此七將，如同無物。傍邊轉出秦瓊，飛馬大叫：“臊狗奴休走！叔寶在此！”敬德見了，棄了七將，便戰叔寶。叔寶抖擻神威，酣戰敬德。七將一齊助威，叔寶性起，大喊一聲。七將見叔寶戰住敬德，都結住陣勢，立馬看兩員戰將戰到一百合，不分勝負。 　　卻說秦王在高坡上，見敬德所到之處，威不可當，歎羨不已，速傳令飛報八將：“如敬德到處，休要擋他，可放開一路，令其自出。”因此敬德得脫唐陣，望前縱馬而走。不上一程之地，忽有小卒來報：“前面一派旌旗閃閃，戰鼓咚咚，聽聞喊殺之聲，未審何兵對敵。”敬德聽言大驚，自於馬上躊躇，暗想：“目今前路敵兵已阻，後面柏壁已失，進無所投，退無所守，欲奔太原，又恐金剛見罪，事實狼狽，似此奈何？正猶羝羊觸藩，進退兩難。”敬德此時雖然硬烈鐵石心腸，到此顛沛之際，不覺潸然淚下。 　　沉吟良久，心中猛省，喟然又長嘆曰：“昔王陽爲孝子，王尊爲忠臣，二人後世不失其顯名。今吾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爲人臣子，不能盡忠報國，臨大節而便奪其志，何顏以立於世乎？吾當徑往探其虛實。”遂策馬前行。又行二十里，轉過坡來，只見血流滿地，屍積如山，七橫八縱。有人大叫：“敬德救我！”敬德近前視之，乃是宋金剛，渾如一個血人，倒在死人堆裏。敬德急問曰：“元帥何故如此？”金剛曰：“吾自離關，與汝相別，實心欲至太原保駕。不想唐人用計，伏兵於此，吾領數千人馬盡被殺死大半，餘軍逃散殆盡。吾單馬走過山坡，被一將刺背一槍，跌下馬來，馬被奪去，掙扎不得。唐人只說吾已死了，方且撤兵回去。”敬德遂脫坐下馬，扶上金剛，令跟隨軍人盡脫衣甲，好生服侍，先去報知。敬德引軍後隨，直投太原來見武周。且看武周如何發落？

譯文：

話說敬德整天和唐朝軍隊打仗，毫無休息。到了晚上，他來到金剛帳中，金剛立刻下令把敬德抓起來。敬德辯解說自己沒犯什麼罪，金剛大怒，說：“我已經兩天察覺你有反叛的意圖，怎麼敢欺騙我？”敬德反問：“我哪有反叛的證據？”金剛說：“你每次出戰，總能活捉唐軍將領，從沒空手而歸。可這兩天你謊稱和秦叔寶交戰，卻毫無勝負的動靜，根本沒出現戰鬥。我懷疑你內外勾結，如果不殺你，將來必定成爲大禍。”說完，下令砍下敬德的頭。衆將領連忙勸阻說：“敬德一直以來從未遇到過能戰勝他的對手，今天面對秦叔寶，確實是他最強的對手，難以取勝，絕不是他故意表現自己。況且他是劉王最信任的親信將領，如果殺了他，劉王臉上難以看。千金容易得到，但一個將領卻很難找，懇請元帥留下他，以作可用之才。”衆將一再懇求，才勉強免了死刑。

再說金剛性情兇狠，平時喝酒但從不醉，因忌恨敬德，當晚故意假裝醉酒，躺在藤牀上睡覺，只讓敬德在帳外守夜。到了二更左右，敬德沒有接到命令，依然站在帳外，不敢回去。原來敬德剛和秦叔寶交戰，一天一夜沒休息，身體疲憊，心中充滿怨恨，暗自想：“你身爲元帥，我身爲先鋒，職位只差一級，爲何待我如此輕視，把我當作草芥？我一定要殺了你，來證明我的志氣。”正暗自痛苦時，忽然聽到金剛翻身輾轉的聲音，敬德急忙上前侍立。金剛還處在半醒狀態，不敢驚動他。

又站了一個時辰，金剛醒來，睜眼一看，見敬德端立不動，立刻厲聲喝道：“深夜寂靜，敬德回帳，明天出戰若無斬獲，必斬你首級。”敬德唯唯應命退下。

第二天，敬德喫飽飯，整理好軍裝，出營佈陣，提着長鞭策馬站在陣前，高聲喊道：“唐軍將軍快出來！”當時秦王在大旗下，對程知節說，尉遲敬德的勇猛不亞於當年的呂布。話還沒說完，程知節就騎馬拿着月斧衝出，和敬德交戰，雙方打了一十餘回合。程知節奮力揮斧猛砍，敬德躲閃過後，一鞭擊中程知節的背脊，他喫痛勒馬後退。敬德緊追不捨，正撞上秦叔寶，秦叔寶提槍縱馬橫衝過來迎戰。敬德和秦叔寶正激烈交手時，忽然聽到柏壁城上鑼聲大震，敬德慌忙領兵返回關內，詢問元帥：“我剛剛和秦叔寶交戰，正準備生擒他，城上爲何鳴金？”

金剛說：“有人報告，李世績率領軍隊從側翼偷襲，已出兵逼近太原，怕劉王有危險，失去根本，特地派人通知你。”敬德說：“如果我不收兵，早就能生擒此人了。”金剛說：“此人確實非常勇猛，應當慢慢對付。我現在派尋相和完顏百達兩位將領守關，你擔任先鋒，務必率兵出關，抵禦唐軍，切斷他們的後援，這樣就能確保安全。”金剛說完安排完畢，便親自帶三千兵馬直奔太原，去保護劉王。

再說敬德接到命令後，便和尋相、完顏百達三位將領每天訓練兵馬，防守柏壁關。正商議軍務時，突然有快馬飛奔而來，報告說：元帥金剛已離開關隘數日，途中被唐軍偷襲，打了好幾仗，敗退後派士兵飛馬返回，緊急通知關上，要求敬德立刻救援；如果來遲，元帥恐怕難以支撐，將有誤事。衆將領聽後大驚，尋相說：“這關是戰略要地，事關重大，敬德不可輕易出兵。”敬德說：“如果元帥有危險，我們必定被治罪，怎能不救？”完顏百達說：“如果敬德離開，我們二人仍在這關上。我軍北地士兵也精銳勇猛，一人可當十人，足以守住柏壁，無需擔心。請敬德迅速出兵，去救援元帥的緊急之危！”

於是，敬德立即率領一支兵馬，每人帶着弓箭，跨刀上馬，向兩位將領告別，離開柏壁關，迅速趕路前進。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見幾個守關的士兵，渾身是血地飛奔而來，互相喊道：“我們都遭到了屠殺，唐軍已經攻佔了柏壁關！”敬德急忙追問原因，士兵回答說：“這全是李世績的計謀，他先派郭孝恪到西突厥借兵，讓撻裏忽率兵僞裝成北地完顏百達，前來守關。如今，撻裏忽追殺唐軍，奪下柏壁關，豎起唐旗，尋相獨自騎馬逃跑。”

話還沒說完，突然看見前方關上，程知節領兵迎戰敬德，交手不過三合，程知節就大敗逃走，敬德緊追。程知節逃了幾里，故意引敬德進入桃林谷，忽然不見了蹤影。敬德擔心有埋伏，勒住馬四下張望，發現毫無動靜。他又繼續趕路，看見前方樹木茂密，心中突然明白：若有人斷了谷口，該怎麼辦？於是立刻勒馬停下，不追。回到谷口，突然聽到背後金鼓齊鳴，槍刀林立，後軍吶喊聲四起。只見谷口前方列陣八員大將，馬軍步軍遍佈山野，分八路佈陣，如鐵壁一般。遠遠望見敬德的軍隊，旗幟翻飛，率先衝鋒。

段志賢手下大將馮榮出馬，挺槍迎戰敬德，兩人交手，敬德一鞭揮出，直接砍翻馮榮於馬下。八路將士齊聲吶喊，只有秦叔寶的部隊巋然不動。前面程知節、馬三保、田留安等人陸續趕到。

背後是向善志、武士虐、李君實、陶武欽四將迎戰敬德。敬德睜大雙眼，聲如雷鳴，揮鞭大戰數將，殺出重圍。馬前馬後，步兵紛紛攻擊敬德，敬德在馬上將鋼鞭壓低，揮動青虹劍，砍倒步兵，手起刀落，衣甲被砍穿，鮮血如泉湧出，染滿鎧甲。敬德東衝西殺，南進北伐，連戰七將，彷彿對手不存在。忽然，旁邊轉出秦瓊，飛馬大喊：“狗賊別跑！叔寶在此！”敬德見狀，丟下七將，立即與秦叔寶交戰。秦叔寶振臂發威，與敬德酣戰。七將見叔寶穩住敬德，都齊聲助威，秦叔寶氣怒，一聲怒吼。七將見戰鬥進入僵持，立刻收兵，列陣靜觀，兩員戰將在陣前鏖戰一百回合，不分勝負。

這時，秦王在高坡上看到敬德所到之處，威風凜凜，歎爲觀止，立刻下令傳令八位將領：“只要敬德一出現，就不要阻擋他，打開道路，讓他順利通過。”因此，敬德得以脫身，繼續向前進發。剛走不遠，忽然有小兵來報：“前方旌旗翻飛，戰鼓咚咚，殺聲震天，不知是哪路軍隊來戰。”敬德聽後大驚，坐在馬上猶豫不決，心想：“如今前面是敵軍阻擋，後面柏壁已失，進退兩難，若奔往太原，又怕金剛責罪，處境窘迫，簡直像公羊撞上籬笆，進退兩難。”敬德雖性格剛烈，鐵石心腸，但此刻陷入絕境，也不由得流下眼淚。

他沉吟良久，突然醒悟，長嘆道：“古時候王陽是孝子，王尊是忠臣，他們後世名聲不損。如今我雖願赴湯蹈火，赴死不辭，但作爲臣子，不能盡忠報國，在關鍵時刻臨陣變節，豈能安立於天地之間？我當親自前往探明真相。”於是，他策馬前行。又走了二十里，轉過山坡，只見血流成河，屍體堆疊如山，七橫八豎。有人大喊：“敬德救我！”敬德走近一看，原來正是宋金剛，渾身是血，像一個血人，倒在屍堆裏。敬德急忙問：“元帥怎麼變成這樣？”金剛說：“我從關上離開，與你分別，本想直奔太原保護劉王。沒想到唐軍設下計謀，埋伏在此。我帶的幾千人，幾乎全被殺死，餘部四散逃亡。我騎馬單獨穿過山坡，被一將從背後刺穿，跌下馬背，馬也被奪走，掙扎不得。唐軍說我已經死了，這才撤兵回去。”敬德立刻脫下自己的坐騎，扶上金剛，命令隨從將領脫下他的盔甲，好好照顧，先報告軍情。敬德率軍隨後，直奔太原，去見武周。接下來看武週會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