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二十八回 蠻酋成擒妖婦駢戮 藩王入覲牝後通謀

卻說御史陳天祥,因劉深未曾加譴,抗疏嚴劾,說得洋洋灑灑,爲《元史》中僅見文字。小子不忍割愛,節錄如下:  臣聞八百媳婦,乃荒裔小夷,取之不足以爲利,不取不足以爲害。而劉深欺上罔下,遠勞大衆,經過八番,縱橫自恣,中途變生,所在皆叛,不能制亂,反爲亂衆所制,食盡計窮!倉皇退走,喪師十八九,棄地千餘里,朝廷再發四省之兵,以圖收復。比聞從徵者言經過之地,皆重山復嶺,陡澗深林,其窄隘處僅容一人一騎,賊若乘險邀擊,我軍雖衆難施。或諸蠻遠阻險隘,以老我師!進不能前,退無所掠,將不戰自困矣!且自征伐諸夷以來,近三十年,未嘗有尺土一民之益,計其所費,可勝言哉!去歲西征,及今此舉,何以異之?乞早正深罪,乃下明詔招諭,彼必自相歸順,不須遠勞王師,與小丑奪一朝之勝負也。苟謂業已如此,欲罷不能,亦當詳審成敗,算定後行。彼諸蠻皆烏合之衆,必無久能同心捍我之理。但急之則相救,緩之則相疑,以計使之互相仇怨,待彼有隙可乘,徐命諸軍數道俱進,服從者懷之以仁,抗敵者威之以武,恩威兼濟,功乃可成。若復舍恩任威,深蹈覆轍,恐他日之患,有甚於今日者也!謹奏。  奏入不報。只緬國嗣王,許者蘇奉回爲主,把徵緬事擱置不提。於是天祥託病辭去,成宗也不慰留。  忽西南緊報,雜沓而來,如烏撤、烏蒙、東川芒部及武定、威楚、普安諸蠻,統託辭供億煩勞,不堪虐苦,這邊發難,那邊響應,攻掠州縣,焚燒堡砦,幾乎鬧得一團糟。成宗乃急命陝西行省平章政事伊遜岱爾,統師往討,並令會同劉國傑,以資策應。國傑方討宋隆濟等,不及來會。成宗命他兼顧,原是無謂。伊遜岱爾督軍前進,分道驅殺,那蠻民本系烏合,趁着一時憤激,遽爾倡亂,一聞官軍驟至,既無統領,又無機謀,倉猝對敵,被官軍殺得大敗。頓時逃的逃,降的降,不到一月,已奏報肅清了。  只蠻酋宋隆濟,已猖獗年餘,集黨數萬人,肆行無忌,他竟自稱爲王,每日驅衆四掠,自己恰與蛇節宣淫。蛇節妖媚得很,一心一意的從着隆濟,要他封爲王妃。水性楊花。隆濟因她有夫,倒也礙着面目,不好發表。偏蛇節設心狡毒,竟唆隆濟殺死土官,實足副名。那時隆濟受她盅惑,只說水西土官違命,將他斬首。家家牀頭有蛇節,幸勿輕意。越宿,遂命蛇節正式爲妃。這一宿間興味何如?  嗣是朝歡暮樂,兩口兒非常愉快。忽聞元將劉國傑,帶領數省大兵,前來征剿,不免憂慮起來。蛇節道:“無妨,只教給我五千人,便殺他片甲不回。”恃有前勝。隆濟大喜,便整備兵械,着於次日起程。是夜把蛇節竭力奉承,不消細說。翌晨,便撥衆萬名,令蛇節帶着,先行起馬,自率萬人爲後應。  蛇節聞官軍自廣西進兵,遂向東進發,行至播州,方遇着官軍,她即抖擻精神,來與官軍接戰。劉國傑前軍接着,望見敵隊中的大旗,隨風飄蕩,露着數個大字,什麼南蠻王妃字樣。各軍早聞蛇節美名,都睜着眼望那蛇節,但見蛇節跨着繡鞍,裹着鐵甲,面上不塗脂粉,自然白中帶紅,兼且眉似初月,脣若朝霞,妖豔中露出三分殺氣,越覺宜笑宜嗔,蠻婦中有此豔婦,真是尤物。頓時齊聲喝采,不由的目眙神呆。孰意蛇節竟揮着鸞刀,驅殺過來,官軍無心戀戰,竟被衝動陣角,往後倒退。蠻衆個個奮勇,愈逼愈緊,有好幾個晦氣的官軍,早已身首分離。幸劉國傑督軍繼至,一陣力戰,才把蠻衆驅退。收軍後,察知前隊情形,即把將士訓斥一番,令他見敵即殺,不得爲色所迷。  是夕無話。越日,兩軍復戰,國傑令兵士不得退後,只向前進。蛇節不能抵禦,敗退十里。越日又戰,蛇節覆敗走,官軍追將過去,偏值隆濟殺到,蛇節亦轉身前來,合力奮鬥,殺敗官軍。國傑忙鳴金收軍,親自斷後,才得徐徐退回。入營檢查,已傷亡千人。  當下與楊賽因不花共同商議,想了一策:令軍士各在盾上加釘,準備要用。軍士得令,統摸不着頭腦,只能遵令辦就。翌日,軍士將盾獻上,國傑傳令道:“今日出戰,前隊攜盾對敵,稍戰即走,將盾棄地,不得取回;後隊整械聽令!”軍士奉命,即如法施行。將近敵營,隆濟、蛇節,並轡出來,蠻騎爭先馳突,官軍棄盾即走。隆濟見部衆得勝,忙令他前追,誰知地上都是棄盾,盾上有釘,馬足蹀躞不穩,多半顛躓,騎馬的人,自然隨僕。原來如此,的是奇想。國傑麾軍齊上,如削瓜砍菜一般。隆濟、蛇節,慌忙走脫,部衆已死了一半。  國傑得勝回營,只令堅壁弗動,過了數日,隆濟、蛇節,又邀合蠻衆,復來攻擊。國傑仍令固守,不準出陣。隆濟、蛇節無可奈何,收衆回去。接連數日,不發一兵。隆濟、蛇節更迭挑戰,只是不應。國傑又要作怪。軍士也不知何故,惟有嚴裝待命。  一夕見偵騎入營密報,即由國傑發令,教楊賽因不花率軍五千,夤夜去訖。越日仍無動靜,直到天晚,方下令夜薄敵營。時至三更,淡月迷濛,國傑令軍士出營,親自押隊,銜枚疾走。行近隆濟寨前,突發火炮,麾軍直入。那時隆濟正抱着蛇節,酣寢帳中,驀聞炮聲震天,方纔驚醒,還道營內失火。揭帳一望,只聞一片喊殺聲,嚇得心驚膽落,連忙扯起蛇節,連外衣都不及穿着,飛步逃至寨後,覓得戰馬兩匹,與蛇節跨鞍逃走。營內的蠻衆,都從夢中驚醒,伸了足即被斫去,展了手又被戳斷,大家是親親暱暱,同赴鬼門關。只營後守卒數百名,還有逃走工夫,拚命奔去。國傑掃盡敵營,天已黎明,即下令回軍。  將士因渠魁脫走,稟請追趕。國傑道:“不必,自有人擒來!”妙極!回營甫一小時,果有軍士入見,已將蠻婦蛇節擒到。國傑問道:“楊副帥來未?”軍士答道:“隆濟涉河遁走,楊副帥追覓去了。”  看官,你道這蛇節如何得擒?原來國傑計獲叛蠻,先時曾遣人探路,料知隆濟殺敗,必往墨特川,方可歸巢。因先命楊賽因不花率軍繞道,截住川濱。隆濟、蛇節果然中計,奔至川旁,被楊軍截殺,隆濟投入水中,鳧水逃生。偏蛇節不能泅水,單身孤騎,如何對仗,只好下馬乞降,所以先被拿到。國傑即命推入,軍士見蛇節只着衵衣,雲鬟半墜,面色微青,睡容中又帶驚容,好一幅美人圖。喘呼呼的下跪案前。國傑拍案道:“你是妖婦蛇節麼?”蛇節悽聲答道:“是!”國傑復怒道:“你擅拒天討,加害生靈,曾否知罪?”蛇節複流淚答道:“已經知罪!若蒙赦宥,恩同再造,就是收爲奴妾,也所甘心!”國傑厲聲道:“好沒廉恥的蠢婦!左右與我斬訖!”你若不要她作妾,何不送與劉深?將士聞了這令,都想求他釋放,賞做小老婆,怎奈國傑滿面殺氣,不敢率請,眼見得一個美婦,倏忽間化作兩段了。  又過一天,楊賽因不花回營,已將隆濟獲到,說是由他兄子宋阿重縶送,當問了數語,囚入檻車,一面請旨處置,旋奉詔就地正法。蠻境敉平,雲、貴總算安靖,連八百媳婦,也不再徵。惟劉深免官,嗣被哈喇哈孫再行奏彈,說他徼名首釁,喪師辱國,非正法不可,乃將劉深伏誅,南征事因此結局。暫作收束。  完澤也爲臺官所劾,且有納賂嫌疑,幾乎被譴,成宗格外包荒,釋置不問。獨冥官不肯饒他,偏叫二豎爲災,一病長逝。嗣職的便是哈喇哈孫。副相令阿忽臺繼任。阿忽臺一作阿呼岱。兩相爲武宗繼統所繫,故特表明。且復徵召陳天祥,授集賢院大學士。天祥再起就職,懷着一片忠心,屢欲暢陳時弊,偏成宗燕暱宮闈,常不視朝,後且時患寢疾,內政決於皇后,外政委諸廷臣。惹起天祥煩惱,忍不住意中鬱勃,便極陳陰陽反覆,天地易位,是今時大弊。且因宗廟被火,兩浙大飢,河東地震,太白經天,種種災祲,統陳列在內,說是咎由人致,很爲切直。看官,你想這道奏疏,明明是內譏牝後,外斥權臣,難道能邀批准麼?果然奏入留中,付諸冰擱,天祥復謝病去了。  大德九年,成宗以寢疾難痊,立子德壽爲太子。德壽非元后親出,乃是次後弘吉剌氏所生。元室宮闈,並後匹嫡,成爲常例,所以皇后不止一人。弘吉剌氏性安簡默,一切政務,俱由元后伯嶽吾氏主持。太子德壽,立未數月而卒。或言由伯嶽吾後暗中謀害,事無左證,不便直指。惟成宗從子愛育黎拔力八達,一作阿裕爾巴里巴特喇及其母弘吉剌氏,爲伯嶽吾後所忌,令他出居懷州。愛育黎拔力八達,就是海山的母弟。海山時封懷寧王,出鎮青海,聞知此事,頗懷不悅。奈因道途修阻,鞭長莫及,不得已靜待後命。  是冬,成宗老病復發,且比從前加甚,伯嶽吾後恐有不測,密令心腹去召安西王阿難答,一作阿南達。及諸王明裏帖木兒。阿難答繫世祖庶孫,與成宗爲兄弟行,接着密使,遂於次年正月,偕明裏帖木兒入朝。伯嶽吾後即陰令進見,與語道:“皇帝病日加重,恐不日就要賓天,我召你等來京,無非爲嗣位問題,須要密商。現在太子已逝,愛育黎拔力八達從前頗覬覦神器,我所以令他出居懷州。若召立海山,他必爲弟報怨,諸多不利。你等試爲我一決!”明裏帖木兒素與阿難答莫逆,便接着道:“何不就立安西王?”伯嶽吾後以目視阿難答,端詳一會,恰故作躊躇狀。明裏帖木兒複道:“皇后莫非慮嫂叔的嫌疑麼?須知嫂溺援手,道貴從權,若安西王得立,想必感恩圖報,皇后儘可臨朝稱制呢!”黜去從子,偏立皇叔,就是愚婦人亦不至出此,此中或有曖昧,何怪致人藉口!伯嶽吾後尚在沉吟,阿難答也說道:“這事恐怕未便。”明裏帖木兒道:“有了,皇后臨朝,皇叔攝政,還有何人可說?”伯嶽吾後道:“此議甚是,你去預告宰輔罷。”二王便辭別出宮。  越數日,成宗病殂,在位十三年,壽四十二。伯嶽吾後即下敕垂簾,命安西王阿難答輔政。右丞相阿忽臺奉敕,集羣臣商議祔廟及攝政事。太常卿田忠良,博士張昇道:“先帝祔廟,神主上應書嗣皇帝名,今書誰人?”一語便即駁煞,如何可以有成。阿忽臺道:“他日續書,有何不可?況先帝即位時,非亦三月無君麼?”虧他尋出故例。御史中丞何瑋道:“世祖駕崩,中外屬意先帝,祔廟時已書就嗣君,何嘗是沒有呢?”阿忽臺變色道:“法制並非天定,全由人事主張,你等獨不怕死麼?敢阻國家大事!”何瑋道:“不義而死,恰是可怕;若捨生取義,怕他何爲!”倒是硬漢。  是時右丞相哈喇哈孫未至,不好率行定議,當即散會。隨由內旨去召哈喇哈孫,他卻收拾百司符印,封儲府庫,自己守宿掖門,只是稱疾未赴。阿忽臺與明裏帖木兒等密議,想尋隙謀害哈喇哈孫,然後奉皇后正式臨朝。哈喇哈孫早已防着,適懷寧王遣康裏脫脫在京,急命返報,一面遣使至懷州,迎愛育黎拔力八達入都。  愛育黎拔力八達聞報,懷疑未決,詢其傅李孟。李孟道:“支子不嗣,繫世祖遺典,今宮車晏駕,懷寧王遠居萬里,請殿下急速入宮,借安衆心。”愛育黎拔力八達乃奉母返燕都。行至中道,先遣李孟問哈喇哈孫。正要進去,不防有人兜頭出來,見了李孟,停足不行。李孟面不動容,反上前問訊,那人說是奉後所遣,來此視疾。李孟道:“丞相安否?我正爲診疾而來。”妙有急智。便即趨入,見了哈喇哈孫,長揖不拜,即引哈喇哈孫右手,作診脈狀,哈喇哈孫覷破情形,自然與他談病,不及國政。至後使去後,乃與密言宮禁事,且令促愛育黎拔力八達入都。李孟返報愛育黎拔力八達,尚欲問卜,經李孟暗語卜人,教他言吉不言兇。卜人入筮,果得吉爻,李孟道:“筮不違人,是謂大同。”遂擁愛育黎拔力八達上馬,馳至燕京。諸臣皆步從,入臨帝喪,哭泣盡哀,復出居舊邸。  伯嶽吾後聞知,忙與安西王阿難答、左丞相阿忽臺密商。阿忽臺道:“聞得三月三日,系愛育黎拔力八達生辰,可託詞慶賀,逼他出見,憑老臣一些手力,立可撲殺此獠,並可除他黨羽。”原來阿忽臺素有勇力,人莫敢近,因此自信不疑。計畫已定,便遣人通知哈喇哈孫,預約屆期同往,慶賀生辰。  哈喇哈孫滿口答應,密遣使報愛育黎拔力八達,並函授祕計。愛育黎拔力八達閱函畢,忙令都萬戶囊加特,去邀諸王禿剌。一作圖剌。禿剌系察合臺四世孫,力大無窮,見了囊加特,敘談一番,允爲臂助。囊加特歸報。於是先二日率衛士入內,詐稱懷寧王有使到來,請安西王、左丞相入邸議事。  安西王頗懷疑懼,阿忽臺道:“不妨,有我在此!”復邀同明裏帖木兒,並馬偕行。既至愛育黎拔力八達邸中,甫行交談,那愛育黎拔力八達忽拂袖起坐,搶步出外,大呼道:“衛士何在?”言未已,外面走進如虎如狼的衛卒,來拿安西王等。阿忽臺亦即離座,揚眉大呼道:“來!來!你等莫非來送死麼?”旁有一人接着道:“你自來送死!還敢妄言!”阿忽臺瞧將過去,便失聲叫着,“不好了!安西王快走!”正是:  弄巧不成反就拙, 恃強無益適遭殃。  畢竟阿忽臺瞧見何人?容俟下回續敘。  ----------  隆濟一蠻酋,蛇節一番婦,何敢叛?乃以苛求脅迫故,揭竿而起,猖獗異常,可見怨不可叢,叢怨必生禍;戎不可啓,啓戎必罹殃。微劉國傑,雲、貴陸沈矣!然因蛇節而隆濟致叛,因隆濟而劉深伏誅,婦人之害,一至於此,可勝慨哉!下半回敘牝後稱制事,亦由婦人生事,蔑祖制,蓄異謀,釀成巨釁,故天下不能無婦人,而斷不能授權於婦人。婦禍之興,人自啓之耳,於婦人乎何誅?

下面是對《元史演義》第二十八回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


當時御史陳天祥因爲劉深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上書嚴厲彈劾他,言辭懇切、內容詳盡,是《元史》中少有的真實記錄。我非常不忍心刪去這段文字,因此節選如下:

我聽說八百媳婦國只是邊遠荒僻的小部落,征討他們既不能帶來利益,不征討也不會造成損害。可劉深卻欺上瞞下,調動大量兵力,長途跋涉,橫穿八番地區,肆意妄爲,途中卻突然發生變亂,各地紛紛叛亂,他不但無法平定,反而被各地叛軍制服,糧食耗盡,陷入絕境,倉皇逃竄,損失了近八成士兵,丟棄了上千裏的領地。朝廷不得不再派四省的軍隊去收復失地。據前線將領的報告,這些地方多是重重山嶺、陡峭深谷,狹窄處僅容一人一騎通過,一旦敵人利用險要地形伏擊,我軍雖人數衆多也難以展開作戰;或者敵人躲在險要之地,長期阻撓我軍前進,既進不了,又無處可掠,最終將不戰自困。而且從征討少數民族以來的三十年間,從未真正獲得一寸土地或一個百姓的歸附,所耗費的財力人力,實在無法計算。去年西征,今年再徵,與以往又有什麼區別?懇請朝廷立即嚴懲劉深,頒佈明確詔令招降他們,他們必定會自我歸順,無需勞師動衆,也不必與這些小惡勢力爭一時勝負。若認爲事已至此,無法停止,也應仔細評估利弊,再決定是否繼續。那些少數民族不過是臨時聚合的雜牌軍,不可能長久團結一致來對抗我軍。急於進攻,他們就會相互救援;態度緩和,他們便會產生懷疑。若能用計謀讓他們彼此猜忌、互相仇視,等到他們出現裂隙時,再派多路部隊同時進攻,對願意歸順的以仁德對待,對反抗的以武力震懾,實行恩威並施,纔可能成功。如果一味地只用威嚇而忽視仁政,劉深就會重蹈覆轍,將來可能帶來的禍患,恐怕比今天還要嚴重!謹此上奏。

奏章遞上去,卻沒有得到回應。緬國的嗣王許者蘇奉回被任命爲徵緬主帥,征伐之事被暫時擱置。於是陳天祥託病辭職,成宗也沒有挽留。

突然西南方向傳來一系列緊急戰報,連續不斷,烏撤、烏蒙、東川芒部,以及武定、威楚、普安等地的蠻民,紛紛藉口地方賦稅勞役繁重、生活痛苦,起兵反抗,這邊剛發動,那邊便響應,攻佔州縣,焚燒堡壘,幾乎造成全線混亂。成宗急忙命令陝西行省平章政事伊遜岱爾統率大軍前去討伐,並命他與劉國傑配合策應。可劉國傑當時正忙着征討宋隆濟等人,無法及時支援,成宗下令他兼顧兩頭,實在是徒勞無益。伊遜岱爾率軍前進,分路追擊,這些蠻民本來就是烏合之衆,趁着一時憤怒起兵,一聽說官軍突然到來,既沒有統帥,也沒有謀略,倉促應戰,當場被官軍打得大敗。有人逃散,有人投降,不到一個月,就上報稱叛亂已被平定。

然而蠻族首領宋隆濟已經猖獗一年多,聚集了數萬人,肆意行兇。他竟自稱“王”,每天帶領部衆四處劫掠,自己還與一個名叫蛇節的女子私通淫亂。蛇節非常妖媚,一心追隨宋隆濟,希望他封自己爲王妃。宋隆濟因她已有丈夫,便覺得難以啓齒,不敢公開接納。可蛇節心機狡猾,反而唆使宋隆濟殺死本地土官,行爲極其惡劣。當時宋隆濟被她蠱惑,便宣稱水西土官違抗命令,下令將其斬首。於是家家戶戶的牀頭都出現了蛇節的身影,大家切勿輕視。過了兩天,宋隆濟便正式冊封蛇節爲王妃。

自此之後,二人縱情歡樂,生活極爲愉快。突然聽說元軍劉國傑帶領多省大軍前來征討,他們頓時感到憂慮。蛇節卻說:“不用擔心,只要給我五千人,我就能殺得他們片甲不留。”她仗着之前取得的勝利,志得意滿。宋隆濟大喜,立即整頓軍隊,準備出發。當晚,她極力討好宋隆濟,不作多言。第二天一早,她率領一萬名士兵先行出發,宋隆濟則親率一萬人作爲後繼部隊。

蛇節聽說官軍從廣西方向進兵,便向東進發,行至播州時,正好遇上官軍。她立即振作精神,準備迎戰。劉國傑的前軍迎上,發現敵軍大旗下飄揚着幾個大字:“南蠻王妃”。軍中早聽說蛇節美貌,紛紛抬頭望她,只見她騎着繡鞍,身穿鐵甲,臉上不施脂粉,白裏透紅,眉如初月,脣如朝霞,妖豔中透出三分殺氣,越看越覺得既可笑又可恨,真是絕世美人。頓時軍中一片喝彩,衆人呆若木雞。誰知蛇節忽然揮舞着鸞刀衝殺過來,官軍毫無防備,被這突如其來的攻勢衝入陣中,往後潰退。蠻兵個個奮勇進攻,越逼越緊,有幾個倒黴的官軍當場身首分離。幸虧劉國傑親自督陣,奮力作戰,纔將蠻兵擊退。收兵後,他嚴厲訓斥將士,要求他們見敵就殺,不得因爲女人的美貌而心生動搖。

當晚無事。第二天再次交戰,劉國傑命令士兵不得後退,只向前推進,蛇節無法抵擋,敗退十里。第三天再戰,又敗逃,官軍追擊,偏偏這時宋隆濟殺到,蛇節也轉身回擊,聯手作戰,將官軍擊敗。劉國傑忙鳴金收兵,親自斷後,才得以安全撤退。回到營地後,發現傷亡達千人。

當時,劉國傑與楊賽因不花商量對策,想出一個計策:讓士兵在盾牌上加裝鐵釘,以備戰鬥之用。士兵們聽令後,一臉迷茫,只能照做。第二天,士兵們把加釘的盾牌交上來,劉國傑下令:“今天出戰,前隊攜帶盾牌與敵人交戰,稍戰即撤,把盾牌丟棄在地,不能取回;後隊整裝待命。”士兵們照辦。接近敵營時,宋隆濟和蛇節並肩而出,騎兵奮勇衝擊,官軍棄盾逃跑。宋隆濟見部下獲勝,立刻命令追擊,沒想到地面上全是被遺棄的盾牌,盾上釘着鐵釘,馬蹄踩上去非常不穩,馬多跌倒,騎手也跟着摔倒。原來是個妙計!劉國傑立即指揮軍隊衝鋒,如割瓜切菜般迅速擊潰敵軍,宋隆濟和蛇節倉皇逃跑,部下已死傷過半。

劉國傑獲勝後,下令軍隊堅守營地,不再出擊,過了幾天,宋隆濟和蛇節又聯合蠻民再來進攻。劉國傑仍下令固守,不準出戰。他們雖屢次挑戰,卻始終無法突破。劉國傑又開始設局。士兵們毫無頭緒,只能嚴陣以待。

一天夜裏,探馬報告敵軍動向,劉國傑立即下令:讓楊賽因不花率五千精兵連夜出發,直撲敵營。第二天仍無動靜,直到天黑才下令夜襲。凌晨三更,月色朦朧,劉國傑親自帶隊,銜枚疾行,接近宋隆濟的大營。突然,炮聲轟響,官軍直衝敵營。這時,宋隆濟正抱着蛇節在帳中酣睡,猛然聽見炮聲震天,驚醒過來,還以爲是營中失火。他急忙掀開帳子一看,只見一片喊殺聲,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拉着蛇節,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飛奔到營後,找到兩匹戰馬,與蛇節一同騎馬逃走。營內的蠻兵都從夢中驚醒,伸腳就被砍斷,伸手就被戳死,大家原本親暱,如今全都命喪黃泉。只有營後幾百名守卒還有逃命的機會,拼命逃跑。劉國傑掃清敵營,天剛亮便下令撤軍。

士兵們見敵人首領已逃走,請求追擊。劉國傑說:“不必,自有人能捉住他們。”真是妙手!回到營地剛一小時,就有士兵前來報告,說已經抓住了蠻婦蛇節。劉國傑問:“楊副帥來了嗎?”士兵答道:“宋隆濟涉水逃跑,楊副帥正在追擊。”

你道蛇節是如何被抓的?原來劉國傑早有準備,曾派探子偵察,判斷宋隆濟戰敗後必逃往墨特川,才下令讓楊賽因不花繞道截斷川邊。果然,宋隆濟、蛇節中計,奔至河邊,被楊軍伏擊,宋隆濟跳入水中鳧水逃命。而蛇節不會游泳,只能獨自騎馬,完全無法抗衡,只好下馬投降,因此先被俘獲。劉國傑下令將她推上前來,士兵們看到她只穿着內衣,頭髮半散,臉色發青,睡意中還帶着驚恐,宛如一幅美人圖。她喘息着跪在案前。劉國傑拍案大喝:“你是妖婦蛇節嗎?”蛇節哽咽答道:“是!”劉國傑怒道:“你擅自抗拒朝廷討伐,殘害百姓,有沒有罪?”蛇節痛哭着答道:“我已經知罪了。若能赦免,恩同再造,我願被收爲奴婢,也心甘情願!”劉國傑厲聲喝道:“好沒廉恥的蠢婦!左右!給我砍了!”你們若不要她作妾,何不送給她劉深?士兵們聽到命令,都想求他釋放,讓她當小妾,可劉國傑滿臉殺氣,無人敢請,眼看着一位美麗女子瞬間被斬首。

又過一天,楊賽因不花返回,已將宋隆濟活捉,說是由他的侄子宋阿重押送而來。經詢問幾句後,將他關進囚車,隨即請旨處置,朝廷下詔即地正法。蠻族叛亂被平定,雲南、貴州總算安定,連八百媳婦國也不再征討。但劉深被免去官職,後來又被哈喇哈孫再次彈劾,說他故意挑釁,導致軍隊損毀、國家蒙羞,罪大惡極,必須處死,最終劉深被處決,南征一事至此結束。

完澤也因被臺官彈劾,又涉及受賄嫌疑,幾乎被罷官,成宗寬宏大量,不予追究。但冥官並不容人,偏偏又帶來災禍,病重去世。接任者正是哈喇哈孫。副相阿忽臺接任相位。這兩位重臣關係到武宗繼承的問題,所以特別說明。之後朝廷再次徵召陳天祥,任命爲集賢院大學士。陳天祥再次出仕,滿懷忠心,多次想要上書直言時政弊端,但成宗沉迷後宮,常常不視朝政,後來甚至患病臥牀,內部事務由皇后掌控,外政則交由大臣處理。這讓陳天祥極爲不滿,忍不住鬱結於心,便上書指責朝政陰陽顛倒、天道失序,是當前最大的弊病。又因宗廟失火、兩浙大旱、河東地震、太白星橫天等災異頻發,他一併列出原因,認爲是官吏失德所致,言辭非常懇切、直指要害。你看這奏疏,明明是暗諷皇后、斥責權臣,怎麼可能獲得批准呢?果然奏章被留中不發,被擱置一旁,陳天祥再次託病辭職。

大德九年,成宗因病重無法痊癒,立長子德壽爲太子。德壽並非元后親生,而是次後弘吉剌氏所出。元朝宮廷中妻妾並立,沒有嫡庶之分,已成爲慣例。弘吉剌氏性格安靜簡樸,一切政務均由元后伯嶽吾氏主持。太子德壽立後不到幾個月便去世。有人傳言是伯嶽吾氏暗中謀害所致,但無可靠證據,不便直接指控。唯有成宗的外甥愛育黎拔力八達(即海山的弟弟),被伯嶽吾氏忌恨,被命令出居懷州。愛育黎拔力八達就是海山的弟弟。當時海山封爲懷寧王,鎮守青海,聽說此事,心中十分不滿。但因路途遙遠,鞭長莫及,只能靜待指令。

冬季,成宗病情復發,且比以往更加嚴重。伯嶽吾氏擔心他不久於人世,便祕密派遣心腹召見安西王阿難答(又名阿南達)以及明裏帖木兒。阿難答是成宗的庶出叔輩,與成宗是同輩,接到密使後,次年正月便隨明裏帖木兒入京。伯嶽吾氏暗中安排他們入宮,與他們說:“皇帝病情日益加重,恐怕不久就會去世,我召你們來,是爲繼承皇位之事商議。如今太子已死,愛育黎拔力八達過去曾覬覦皇位,所以我讓他出居懷州。若立海山爲帝,他必爲弟弟報仇,對自己不利。你們考慮一下,該立誰爲繼承人?”明裏帖木兒與阿難答是舊友,便答道:“爲什麼不直接立安西王?”伯嶽吾氏望了阿難答一眼,假裝猶豫不決。明裏帖木兒接着說:“皇后是否擔心嫂子、叔父之間的嫌隙?要知道嫂子陷於危難,兄弟應出手相救。若立安西王,他必感恩戴德,您便可臨朝稱制!”這辦法實在荒唐——一個普通的婦人也絕不會想到如此,這裏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陰謀。伯嶽吾氏仍在猶豫,阿難答也說:“這恐怕不太合適。”明裏帖木兒接着說:“有辦法!皇后臨朝,皇叔代行國政,還有誰敢說三道四?”伯嶽吾氏說:“此議甚好,你去通知宰輔大臣。”兩人便辭別出宮。

幾天後,成宗病逝,共在位十三年,享年四十二歲。伯嶽吾氏隨即頒佈詔書,垂簾聽政,任命安西王阿難答爲輔政大臣。右丞相阿忽臺奉詔召集羣臣商議安葬先帝和攝政事宜。太常卿田忠良、博士張昇說:“先帝入廟時,神主上應寫上繼位皇帝的名字,今天該寫誰呢?”一句話就徹底駁倒了提議,如何能實現?阿忽臺答道:“以後再補上,又有什麼不可以?況且先帝即位時,也不過是三個月無君嘛!”他勉強找出一箇舊例。御史中丞阿忽臺說:“聽說三月三日是愛育黎拔力八達的生日,我們可以借慶賀之名,誘他出門,依靠老臣之力,輕鬆殺掉他,並清除其黨羽。”原來阿忽臺勇猛果決,無人敢近,因此自己非常自信。計劃已定,便派人通知哈喇哈孫,約定在生日當天一同前往慶賀。

哈喇哈孫滿口答應,祕密派人通知愛育黎拔力八達,並附上密信。愛育黎拔力八達看完密函,立即下令都萬戶囊加特,邀請察合臺後裔禿剌(力大無窮)作爲外援。囊加特返回報告,於是提前兩天率衛兵入府,假稱懷寧王有使者來訪,邀請安西王、左丞相入府議事。

安西王心生疑慮,阿忽臺說:“沒事,有我在此!”於是邀請明裏帖木兒,一同前往。剛到愛育黎拔力八達的府邸,剛談了幾句,愛育黎拔力八達突然拂袖起身,快步走出門外,大喊道:“衛兵在哪裏?”話音未落,門外就奔出如虎似狼的衛兵,將安西王等人圍住。阿忽臺也隨即起身,怒吼道:“來!來!你們難道是來送死的嗎?”旁邊一人冷聲回應:“你纔是來送死的!還敢亂說話!”阿忽臺轉身一看,嚇得大叫:“不好了!安西王快走!”正所謂:

弄巧成拙反而笨拙,
恃強凌人終遭反噬。

究竟阿忽臺看到的是誰?留待下回繼續講述。


總而言之,那蠻族首領隆濟,還有那個女人蛇節,何敢反叛?正是因爲苛政逼民,才導致揭竿而起,勢力猖獗。可見,積怨不可聚,怨怒必生禍患;發動戰爭不可輕易,一旦開啓,必招災禍。若非劉國傑,雲南貴州早已淪陷!然而因爲蛇節引發宋隆濟叛亂,又因宋隆濟導致劉深被殺,一個女人的禍患竟造成如此嚴重後果,令人慨嘆!下半回將講述皇后稱制之事,同樣因爲婦人擅權,蔑視祖制,蓄謀不軌,釀成大禍,所以天下不能沒有婦人,但絕不能把權力交給婦人。婦人禍亂的根源,是人爲所啓,與婦人本身並無必然關係,豈能怪罪婦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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