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演義》•第五十回 覓佳麗幸逢歌婦 罪直諫杖斃言官
第四十回 封鎮國公 直諫爭名 南巡將起 寧王叛亂
話說明武宗在偏頭關時,曾親筆下敕,加封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爲鎮國公,敕文上寫道:“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統領六師,掃除邊患,累建奇功,特加封鎮國公,歲支祿五千石,着吏部依敕奉行!”此事愈發離奇。楊廷和、梁儲等大臣聯名極力勸諫,認爲其名不正、言不順,請求立即收回成命,武宗卻不肯接受。此外,武宗追錄應州戰功,封江彬爲平虜伯,許泰爲安邊伯,又按等級升賞內外官九千五百餘人。
待劉娘娘返回京城,羣臣仍如往常般迎接。不久,武宗又萌生南巡之意,親自下敕吏部道:“鎮國公朱壽,應加太師銜。”又諭禮部道:“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朱壽,命前往京畿、山東一帶,祭祀神靈,祈求福祉。”同時又諭工部,立即修造快船以備南巡之用。
敕令下達後,朝野震動,閣臣們紛紛勸阻,請求暫緩。翰林院修撰舒芬大爲憤怒,嘆道:“若不在此時直諫報國,又待何時?”遂聯合同僚崔桐等人七人,聯名上疏:
陛下出巡,以鎮國公爲名號,若所至之地,仿照親王之禮對待陛下,是稱臣於陛下,還是陛下接受臣禮?萬一按名責實,追究這荒謬之端,那麼左右寵幸之臣將無處容身。陛下大婚十五年,尚無子嗣,凡一切危亡之兆,大臣知曉而不言,小臣言之而不盡,其心志並非恭順,實是聽任陛下自毀。尚有痛哭流涕、不忍言者:江右有親王之變,即寧王朱宸濠謀反之事,詳見後文。大臣懷有馮道之心,將祿位視作舊物,將朝廷視作市集,將陛下視作棋子,以逢迎退隱爲常事,唯左右寵幸之人,智識短淺,不能以此言告陛下。若陛下能聽到此言,縱使在宮門之前,亦會警戒出行,何至於輕率遊玩?況且陛下前後兩次巡幸西北,百姓盡皆疾苦逃散,此非古時巡狩之禮,實已逼近秦始皇、漢武帝的遊獵之禍。萬一災禍突發,博浪錐、柏人刺之禍,指日可待。臣知此言危急,不敢緘口,謹冒死直陳!
兵部郎中黃鞏聽說舒芬等人已上疏,請求查閱奏稿,認爲尚不痛切,隨即獨自上疏抗爭雲:
陛下臨朝以來,祖宗制定的綱紀法度,先是被奸臣劉瑾破壞,再被佞幸之臣踐踏,如今又遭邊將之手而徹底崩壞,天下之人,已知有權臣,而不知有陛下。朝中大臣寧可觸怒陛下,也不敢觸怒權臣,陛下對此卻一無所知。禍亂之本已然生髮,災變將至,臣恐陛下知曉得遲了。爲陛下着想,應立即尊崇正學、暢通言路、正名號、戒遊幸、罷斥小人、確立太子,這六項舉措並行,方可杜絕禍患,弭平變亂。否則,今日之危,已遠超往昔。臣自知此言一出,必將被奸佞妒恨,必有矇蔽君主聰慧、斥責臣子狂妄者,然臣寧死不負陛下,不願陛下最終被奸佞誤陷。謹此奏明!
員外郎陸震見黃鞏等奏稿,深感其言懇切,遂願聯名上奏。吏部員外郎夏良勝,禮部主事萬潮,太常博士陳九川,又相繼聯名上疏。吏部郎中張衍瑞等十四人,刑部郎中陳俸等五十三人,禮部郎中姜龍等十六人,兵部郎中孫鳳等十六人,又接連上奏勸阻。連御醫徐鏊也援引醫術,獨上奏疏。
武宗接連閱覽諸臣奏疏,已覺煩躁,加之江彬、錢寧等人爲其煽動,遂下令將黃鞏、陸震、夏良勝、萬潮、陳九川、徐鏊等下獄,並罰舒芬等一百七人,跪於午門外五日。不久,大理寺正周敘等十人,行人司副餘廷瓚等二十人,工部主事林大輅等三人,又聯名上疏。武宗更加憤怒,不分是非,一律按名逮捕,將其下獄。
可憐這些忠誠耿直的官員,全被鐵鏈鎖住,囚禁於京城。晝日罰跪,夜則拘於獄中。除少數閣臣及尚書石鐇上疏營救外,無人敢再言。京城連日陰雲密佈,正午如黃昏一般昏暗。南海子湖水溢出數尺,湖中橋下原有七根鐵柱,皆被水勢衝折。
金吾衛指揮張英,慨然道:“災異已現,何不直言?”遂袒露雙臂,挾了兩個土囊,入宮痛哭進諫。武宗呵斥他退下,他即拔刀刺胸,血流滿地。衛士奪下刀刃,將其綁送詔獄,並問他土囊有何用。張英答道:“我來此哭諫,已不願活命,唯恐自刎時污損朝廷,故準備灑土掩血。”此語實屬癡言。後來武宗下詔杖責張英八十。張英胸膛已受傷,再經杖刑,痛不勝忍,終在獄中死去。武宗又下詔,命將舒芬等一百七人,各杖三十,首列疏稿者,貶謫外地,其餘官員奪俸半年。黃鞏等六人,各杖五十,徐鏊戍邊,鞏、震、良勝、潮削籍,林大輅、周敘、餘廷瓚各杖五十,降三級外補,餘者杖四十,降二級外補。江彬等人私下囑託刑吏,加重廷杖之刑,員外陸震,主事劉校、何遵,評事林公黼,行人司副餘廷瓚,行人詹軾、劉槩、孟陽、李紹賢、李惠、王翰、劉平甫、李翰臣,刑部照磨劉珏等十餘人,竟在杖刑中當場斃命。自此,明朝開始大規模懲罰諫官,此爲開端。
武宗隨即申明禁言之令,一面準備南巡,忽有一份緊急軍報傳來,竟稱寧王朱宸濠殺害官吏、起兵反叛,大逆之案即將爆發。
小子有詩嘆曰:
寧死還將健筆扛,千秋忠節效龍逄。
內廷臣子無拳勇,可奈藩王未肯降。
究竟寧王朱宸濠如何謀反,待小子稍作歇息,再續下回。觀武宗所爲,全屬遊戲之徒、滑稽之輩。微服出遊,沉溺花酒,不問良家女子,亦不問樂戶婦人,但凡色藝稍佳,皆可奪爲妃妾,正是遊戲之徒所爲。身爲天子,竟以總兵官之名自稱,加授鎮國公、太師,連稱“親王之禮”,豈有尊卑之分?實爲滑稽之徒所爲。閣臣以下,一再泣諫,寧死不懼,其氣節可嘉,而武宗任情羞辱,或罰跪,或加廷杖,皆是因長期視臣下如兒戲所致。推之至極,實乃桀紂之暴君,豈止如漢武帝稱張公子、唐莊宗稱李天下而已?書中陸續敘來,其情狀畢現,令人可嘆亦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