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五十三回 五公使警告外交部 兩刺客擊斃鎮守官

卻說蔡鍔至總統府,當由朱、王二人,先行入報,並談及蔡寓情形。袁總統道:“我道他有幹練才,可與辦國家大事,誰知他尚未能治家呢。”慢着,你也未必能治家。當下傳見蔡鍔,鍔入謁後,老袁也不去問他家事,但云:“早晨進來,我尚未起,究竟爲什麼事件,須待商議?”鍔即以各省界畫,亟待派員調查,應請大總統簡派等情。老袁道:“我道是何等重事,若爲了經界事件,你不妨擬定數員,由我過印,便好派去。”鍔乃應諾。老袁又顧及王、朱二人道:“國民代表大會,究若何了?”朱啓鈐道:“近接各省來電,籌備選舉投票,已有端倪,不日當可蕆事了。”老袁又道:“近省當容易了事,遠省恐一時難了呢。”言已,向蔡鍔注視半晌,王揖唐已從旁窺着,便道:“省份最遠,莫如滇南,松坡在滇有年,且與唐、任諸人,素稱莫逆,何勿致書一催,叫他趕辦呢。”蔡鍔便接着道:“正是,鍔即去發一密電,催他便了。”老袁道:“聞上海的亞細亞報館,屢有人拋擲炸彈,館中人役,有炸死的,有擊傷的,分明是亂黨橫行,擾害治安,實在要嚴行緝辦,盡力芟除方好哩。”殺不盡的亂黨,爲之奈何。王揖唐道:“該報館內總主筆薛子奇,曾有急電傳來,該報於十月十日出版,次日晚間,即發生炸彈案,被炸斃命,共有三人,擊傷約四五人,虧得沒有重要人物。近日又發現二次炸彈,幸無傷害。該報館日夕加防,中外巡捕,分站如林,想從此可免他慮呢。”亞細亞報館炸彈案,藉此略略敘過。老袁又道:“上海各報,對着帝制問題,不知若何說法?”王揖唐道:“聞各報也贊成帝制,並沒有甚麼異論呢。”老袁拈着須道:“人心如此,天命攸歸,亂黨其奈我何呢?”彷彿新莽。蔡鍔聽不下去,只託言出外發電,先行辭退。  朱、王二人,又頌揚數語,隨即告辭。  蔡鍔既出總統府,忙到電局中發一密電,拍致雲南將軍唐繼堯,及巡按任可澄兩人,文中說是:“帝制將成,速即籌備”八字。這八字所寓的意思,是叫唐、任籌備兵力,並不是籌備選舉,看官不要誤會。只當時蔡鍔發電,是奉袁氏命令,偵吏自然不去檢查,況只說“籌備”二字,語意含糊得很,就使被人察覺,也沒甚妨礙,自密電發出後,匆匆歸寓,特屬妥人王伯羣,密詣雲南,叫他面達唐、任,速即備兵舉義,自己當即日來滇,贊助獨立等語。伯羣去後,他稍稍放下了心,專意伺隙出都,事且慢表。  且說國務卿徐世昌,見袁總統一意爲帝,始終不悟,意欲繼李經羲、張謇諸人的後塵,潔身出京,免爲世詬。但恐老袁猜忌太深,疑有他志,反爲不妙,因此於無法中想了一法,藉着老病二字,作爲話柄,向袁請假。袁總統不得不準,且命他出赴天津,靜養數天,俟舊病全愈,再行來京供職。這數語正中徐氏心懷,樂得脫離穢濁,去做幾口閒散的人物。袁氏之命徐赴津,恐其聯段爲變,否則何必替他擇地。這國務卿的職務,遂命陸徵祥兼代。陸本是個好好先生,袁總統叫做什麼,他也便做什麼。過了兩三天,又由總統府中,派委董康、蔡寶善、麥秩嚴、夏寅官、傅增湘等,稽查國民代表選舉事務,一面催促各省,速定選舉代表投票日期,及決定國體投票日期。當時函電紛馳,內出外入,無非是民意的辦法。董康、蔡寶善等,且因各省復報投票期間,遲速不一,復商令辦理國民會議事務局,電諮各省,限定兩次投票期間,自十月二十八日起,至十一月二十日止,不得延誤。至最關緊要的又有兩電,文字很多,小子但將最要數語,分錄如下:  按參政院代行立法院原諮,內稱:本月十九日開會討論,僉以全國國民前後請願,系請速定君主立憲,國民代表大會投票,應即以君主立憲爲標題,票面應印刷君主立憲四字,投票者如贊成君主立憲,即寫“贊成”二字,如反對君主立憲,即寫“反對”二字。至票紙格式,應由辦理國民會議事務局擬定,轉知各監督辦理。當經本院依法議決,相應諮請大總統查照施行等因,奉交到局。除諮行外,合亟遵照電行各監督查照,先期敬謹將君主立憲四字,標題印刷於投票紙,鈐蓋監督印信,並於決定國體投票日期,示國民代表一體遵行。  前電計達,茲由同人公擬投票後,應辦事件如下:  (一)投票決定國體後,須用國民代表大會名義,報告票數於元首及參政院;(二)國民代表大會推戴電中,須有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爲中華帝國皇帝字樣:(三)委任參政院爲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電,須用各省國民大會名義。此三項均當預擬電聞。投票畢,交各代表閱過簽名,即日電達。至商軍政各界推戴電,簽名者愈多愈妙。投票後,三日內必須電告中央。將來宣詔登極時,國民代表大會,及商軍政各界慶祝書,亦請預擬備用,特此電聞。  各省將軍巡按使,疊接各電,有幾個敬謹從命,有幾個未以爲是,但也不敢抗議,樂得扯着順風旗,備辦起來。誰知國內尚未起風潮,國外已突來警耗,日、英、俄三國公使,先後到外交部,干涉政體,接連是沈、意兩國,亦加入警告,又惹起一場外交問題來了。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相傳五九條約,老袁違背民意,私允日本種種要索。應四十四回。他的意思,無非想日本幫忙,爲實行帝制的護身符。所以帝制發現,日使日置益氏,動身歸國,中外人士,多疑老袁授意日使,要他返商政府,表示贊同。但外交總長陸徵祥,及次長曹汝霖,並未受過袁氏囑託,與日使暗通關節,此次聞着謠言,曾在公會席間,當衆宣言道:“中日交涉方了,又倡出帝制問題,恐外人未必承認,這個難題目,我等卻不能再做呢。”這一席話,分明是自釋嫌疑,偏被袁氏聞知,即取出勳二三位的名目,分賞陸、曹,不值銅錢的勳位,樂得濫給。並宣召兩人入內,密與語道:“外交一面,我已辦妥,你等可不必管了。”陸、曹二人,唯唯而出,總道是安排妥當,不勞費心,哪知十月二十八日午後一點鐘,駐京日本代理公使,暨英、俄兩公使,同至外交部,訪會外交總長。陸徵祥當然接見,彼此坐定,即由日本代理公使開口道:“貴國近日,籌辦帝制,真是忙碌得很,但裏面反對的人,也很不少,倘或帝制實行,恐要發生事變。現在歐戰未了,各國都靜待和平,萬一貴國有變亂情形,不但是貴國不幸,就是敝國亦很加憂慮。本代使接奉敝政府文件,勸告貴國,請貴政府注意。”言畢,即從袖中取出警告文來,當由陸總長接着,交與翻譯員譯作華文。英公使徐徐說道:“日本代表的通告,本公使亦具同情。”俄公使也接入道:“日代表及英公使的說話,本公使也非常同意。”陳總長正要答話,翻譯員已譯完日文,交給過來,但見紙上寫着:  中國近時進行改變國體之計劃,今似已猛進而趨入實現其目的之地步。目下歐戰尚無早了之氣象,人心惶慮,當此之時,無論世界何處,苟有事態,足以傷害和平安寧者,當竭力遏阻,借杜新糾紛之發現。中國組織帝制,雖外觀似全國無大反對,然根據日政府所得之報告,而詳察中國之實狀,覺此種外觀,僅屬皮毛而非實際,此無可諱飾者也。反對風潮之烈,遠出人意料之外,不靖之情,刻方蔓延全國。觀袁總統過去四年間之政績,可見各省之紛擾情狀,今已日漸平靖,而國內秩序,亦漸恢復,如總統決計維持中國之政治現狀,而不改其進行之方針,則不久定有秩序全復,全國安寧之日。但若總統驟立帝制,則國人反對之氣志,將立即促起變亂,而中國將復陷於重大危險之境,此固意中事也。日政府值此時局,鑑於利害關係之重大,故對於中國或將復生之危險狀況,不能不深慮之。且若中國發生亂事,不僅爲中國之大不幸,且在中國有重大關係之各國,亦將受直接間接不可計量之危害,而以與中國有特殊關係之日本爲尤甚。且恐東亞之公共和平,亦將陷於危境。日政府睹此事態,純爲預先防衛,以保全東方和平起見,乃決計以目下時局中大可憂慮之原因,通告中政府,並詢問中政府能否自信可以安穩,達到帝制之目的。日政府以坦白友好之態度,披瀝其觀念,甚望中華民國大總統聽此忠告,顧念大局,而行此展緩改變國體之良計,以防不幸亂禍之發作,而鞏固遠東之和平。日政府故已發給必要之訓令,致駐北京代理公使。日政府行此舉動,純爲盡其友好鄰邦責任之一念而起,並無干涉中國內政之意,並此聲明。  陸總長覽畢,竟發了一回怔,半晌才發言道:“敝國政體,正待國民解決,並非定要改變。就是我大總統,也始終謹慎,不致率行,請貴公使轉達貴國政府,幸毋過慮!”日代使哼了一聲道:“袁總統的思想,本代使也早洞悉了。中國要改行帝制,與仍舊共和,都與敝國無涉,不過帝制實行,定生變亂,據我看來,還是勸袁總統打消此念。貴總長兼握樞機,責任重大,難道可坐觀成敗麼?”應被嘲笑。陸總長被他譏諷,不由的臉上一紅,英公使復接着道:“總教貴政府即日答覆,能擔保全國太平,各國自不來干涉了。”陸總長答聲稱“是。”日、英、俄公使,乃起座告辭。陸送別後,返語曹汝霖道:“總統曾說外交辦妥,爲何又出此大亂子?我正不解。”曹汝霖道:“既有三國警告,總須陳明總統,方可定奪。”陸徵祥道:“那個自然,我與你且去走一遭,何如?”汝霖點首,遂相偕入總統府。  老袁正坐在懷仁堂,檢閱各省電文,歡容滿面,一聞陸、曹進謁,立即召見,便道:“各省決定君主立憲,已有五省電文到來了。”陸、曹兩人,暗暗好笑,你覷我,我覷你,簡直是不好發言。還是老袁問及,才說明三國警告事,並將譯文遞陳。老袁瞧了一遍,皺着眉道:“日使日置益,已經承認了去,爲什麼又有變卦呢?”陸徵祥道:“他還要我即日答覆哩。”老袁道:“答覆也沒有難處,就照現在情形,據實措詞便了。且我也並非即欲爲帝呢。”還要自諱。陸總長道:“是否由外交部擬稿,呈明大總統裁奪,以便答覆?”老袁道:“就是這樣辦法罷。”陸、曹二人退出,當命祕書草定復稿,經兩人略略修飾,復入呈老袁。老袁又叫他竄身數字,然後錄入公牘,正式答覆。其文雲:  貴國警告,業經領會。此事完全系中國內政,然既承友誼勸告,因亦不能不以友誼關係,將詳細情形答覆。  中國帝制之主張,歷時已久。我國人民所以主張帝制者,其理由蓋謂中國幅員廣大,五族異俗,而人情浮動,教育淺薄。按共和國體,元首常易,必爲絕大亂端,他國近事,可爲殷鑑。不但本國人生命財產,頗多危險,即各友邦僑民事業,亦難穩固。我民國成立,已歷四稔,而殷戶鉅商,不肯投資,人民營業,官吏行政,皆不能爲長久計劃。人心不定,治理困難,國民主張改革國體之理由,實因於此也。政府爲維持國體起見,無不隨時駁拒,乃近來國民主張之者,日見增加,國中有實力者,亦多數在內。風潮愈烈,結合愈衆,如專力壓制,不獨違拂民意,誠恐於治安大有妨礙。政府不敢負此重責,惟有尊重民意,公佈代行立法院通過之法案,組織國民代表大會,公同議決此根本問題而已。當各省人民,向立法院請願改變國體時,大總統曾於九月六日,向立法院宣示意見,認爲不合時宜。十月十日大總統申令,據蒙、回王公及文武官吏等呈請改定國體,又告以輕率更張,殊非所宜,並誡各選舉監督,遵照法案,慎重將事。十月十二日,又電令各省選舉監督,務遵法案,切實奉行,勿得急遽潦草各等因。足見政府本不贊成此舉,更無急激謀變更國體之意也。本國約法主權,本於國民全體,國體問題,何等重大,政府自不得不聽諸國民之公決。政府處此困難,多方調停,一爲尊重法律,一爲順從民意,無非冀保全大局之和平也。大多數國民意願,現既以共和爲不適宜於中國,而問題又既付之國民代表之公決,此時國是,業經動搖,人心各生觀望,政府即受影響,商務已形停滯,奸人又乘隙造謠,尤易驚擾人心。倘因國是遷延不決,釀成事端,本國人固不免受害,即各友邦僑民,亦難免恐慌。國體既付議決,一日不定,人心一日不安,即有一日之危險,此顯而易見者也。當國體討論正烈之際,政府深慮因此引起變做,一再電詢各省文武官吏,能否確保地方秩序,該官吏等一再電覆,僉謂國體問題,如從民意解決,則各省均可擔任地方治安,未據有裏面反對熾烈,情形可慮之報告,政府自應據爲憑信。至本國少數好亂之徒,逋逃外國,或其他中國法權不到之處,無論共和君主,無論已往將來,純抱破壞之暴信,無日不謀釀禍之行爲。然只能造謠鼓煽,毫無何等實力。數年以來,時有小亂髮現,均立時撲滅,於大局上未生影響。現在各省均加意防範,凡中國法權不到之處,尚望各友邦協力取締,即該亂人等,亦必無發生亂事之餘地矣。當貴國政府勸告之時,各省決定君主立憲者,已有五省,各省投票之期,亦均不遠。總之在我國國民,則期望本國長治久安之樂利,在政府則並期望各友邦僑民,均得安心發達其事業,維持東亞之和平,正與各友邦政府之苦心,同此一轍也。以上各節,即希轉達貴政府爲荷。  越數日,日本代理公使,又到外交部,代表日本政府,聲言中政府答覆文,甚不明瞭,請再明白答覆。當經陸總長面答道:“目下國體投票,已有十多省依法辦理,總之民意所趨,非政府所能左右,敝政府如可盡力,無不照辦,借副友邦雅意”等語。欺內欺外,全是說謊。日代使乃去。嗣復接法、意兩國警告文,大致與三國警告相同,又由外交部答覆,只推到民意上去,且言:“政府必慎重將事,定不致有意外變亂,萬一亂黨乘機起釁,我政府亦有完全對付的能力,請不必代慮”云云。於是各國公使,乃暫作壁上觀,寂靜了好幾天。各省投票,亦依次舉行,全是遵照政府所囑,硬迫國民代表,贊成君主立憲。袁總統方覺得順手,快慰異常。  到了十一月十日晚間,忽來了上海急電,鎮守使鄭汝成被刺殞命,風潮來了。老袁不禁大驚。看官閱過前文,應知鄭汝成爲袁氏爪牙,老袁正格外倚重,爲何忽被刺死呢?小子就事論事,但知刺客爲王明山、王曉峯二人。當民國四年十一月十日,系日本大正皇帝登極期間,鄭汝成爲上海長官,例應向駐滬日本領事館,親往慶賀。是日上午十時,鄭汝成整衣出署,邀了一個副官,同坐汽車,向日本領事館進發。路過外白渡橋,但聽得撲的一聲,黑煙迸裂,直向汝成面旁撲過,幸還沒有擊着,慌忙旁顧副官,那副官也還無恙,仍勉強的坐着,正要開口與語,哪知炸彈又復擲來,巧巧從頭上擦過,汝成忙把頭一縮,僥倖的不曾中彈,那粒炸彈卻飛過汽車,向租界上滾過去了。兩擊不中,故作反筆。副官也還大膽,忽向懷中取出手槍,擬裝彈還擊,不防那拋擲炸彈的刺客,竟躍上汽車,一手扳着車欄,一手用槍亂擊,接着數響,那副官已受了重傷,魂靈兒離開身子,向森羅殿上,實行報到;還有一個掌機的人員,也跟着副官,一同到冥府中去;只有鄭汝成已中一彈,還未曾死,要想逃遁,千難萬難,看那路上的行人,紛紛跑開,連中西巡捕,也不知去向,急切無從呼救,正在驚惶萬分的時候,復見一刺客躍入車中,用着最新的手槍,扳機猛擊,所射彈子,好似生着眼睛,顆顆向汝成身上,鑽將進去。看官!試想一個血肉的身軀,怎經得如許彈子,不到幾分鐘工夫,已將赫赫威靈的鎮守使,擊得七洞八穿,死於非命。了結一員上將。那時兩個刺客,已經得手,便躍下汽車,覓路亂跑,怎奈警笛嗚嗚,一班紅頭巡捕,及中國巡捕,已環繞攏來,將他圍住。他兩人手中,只各剩了空槍,還想裝彈退敵,無如時已不及,那紅頭巡捕,統已伸着蒲扇般的黑掌,來拿兩人,兩人雖有四手,不敵那七手八腳的勢力,霎時間被他捉住,牽往捕房,當由中西讞官,公同審訊。兩人直認不諱,自言姓名,叫作王明山、王曉峯,且雲:“鄭汝成趨奉老袁,殘害好人,我兩人久思擊他,今日被我兩人擊死,志願已遂,還有什麼餘恨?只管由你槍斃罷了。”讞官又問爲何人主使,兩人齊聲道:“是四萬萬人叫我來打死鄭汝成的。”言已,即瞑目待死,任你讞官問長問短,只是一語不發。  當下由上海地方官等,飛電京都。老袁聞知,很是悲惜,即電飭上海地方官,照會捕房,引渡兇犯,一面優議撫卹,結果是王明山、王曉峯兩犯,由捕房解交地方官問成極刑,槍決在上海高昌廟。鄭汝成的優恤,是給費二萬,賜田三千,又封他爲一等侯爵。看官記着,這五等分封,便是鄭汝成開始。  小子有詩吊鄭汝成道:  駐牙滬瀆顯威容,誰料讎人暗揕胸。  飛彈擲來遭殞命,可憐徒博一虛封。  鄭汝成殞命後,隔了五六日,日本東京赤坂寓所,又有一個華人蔣士立,被擊受傷。畢竟爲着何事,且至下回表明。  ----------  五國警告,以帝制進行恐惹內亂爲詞,似爲公義上起見,而倡議者偏爲日本國。日使日置益氏,既與老袁訂有密約,歸國運動,何以日本政府,覆命代理公使,嚴詞警告耶?既而思之,各國之對於吾華,本挾一均勢之見,袁氏獨求日本爲助,祕密進行,而英、俄已竊視其旁,默料日人之不懷好意,思有以破壞之,故必令日本之倡議警告,然後起而隨之,此正各國外交之勝算也。袁政府方自信無患,而鄭汝成之被刺,即接踵而來,刺客爲王明山、王曉峯,雖未明言主使,度必爲民黨無疑。或謂由鄭汝成之隱抗帝制,袁以十萬金購得刺客,暗殺鄭於上海,斯言恐屬無稽。紂之不善,不如是甚,吾於袁氏亦云。而鄭氏忠袁之結果,竟至於此,此良禽之所以擇木而棲,賢臣之所以擇主而事也。

蔡鍔到達總統府後,朱啓鈐和王揖唐先行通報,並簡單提了蔡鍔家中情況。袁世凱說:“我一直覺得他有才幹,可以負責國家大事,沒想到他連家都管不好。”他語氣一轉,又說:“你未必就能管好家裏事。”隨後召見蔡鍔。蔡鍔進見後,袁世凱沒有問他家事,只問:“你今天來,我還沒起牀,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需要商議?”蔡鍔立即報告說,各省的邊界劃分問題亟需派人調查,請求大總統指派人員處理。袁世凱說:“我早知道這事很重要,如果是邊界問題,你就選幾個合適的人選,由我簽字批准,就可以派過去。”蔡鍔應命。袁世凱又問起國民代表大會的情況。朱啓鈐回答說:“最近各省份來電反映,選舉籌備工作已經開始,不久就能完成。”袁世凱又說:“近處的省份也許能順利辦成,遠一點的恐怕一時難辦。”說完,他盯着蔡鍔看了半晌,王揖唐在一旁觀察,便說:“最遠的省份是滇南,蔡鍔在雲南待了很多年,跟唐繼堯、任可澄等人關係很好,何不寫一封信催促他們趕緊動手?”蔡鍔接着說:“對,我馬上發一份密電,催他們儘快準備。”袁世凱說:“聽說上海的《亞細亞報》經常有人扔炸彈,有工作人員被炸死、被炸傷,明顯是反動勢力橫行,擾亂社會治安,必須嚴厲查辦,徹底剷除。”蔡鍔沒答,只借口外出發電,便辭別了。

朱啓鈐和王揖唐又恭維了幾句,隨即告辭。

蔡鍔離開總統府後,急忙趕到電報局,發了一封密電給雲南的將軍唐繼堯和巡按使任可澄,電文只有八個字:“帝制將成,速即籌備。”這八個字的意思是讓唐、任兩人都準備好軍事力量,發動起義,並不是要他們去籌備選舉。請注意,這封密電是奉袁世凱之命發出的,負責情報的人員自然不會去查,更何況“籌備”二字語意模糊,就算被發現,也不會引起太大問題。密電發出後,蔡鍔趕回住所,特意安排王伯羣祕密前往雲南,親自向唐繼堯和任可澄傳達:“立刻準備軍隊,發動起義,我本人也將在當天前往雲南支持獨立。”王伯羣走後,蔡鍔才稍微安心,專心等待時機,此事暫且不表。

再說國務卿徐世昌,看到袁世凱執意搞帝制,始終不醒悟,心中也想效仿李經羲、張謇等人,避開這個污濁的政治漩渦,退居天津養病。但他又怕袁世凱懷疑自己有異心,反而惹禍,於是想到一個辦法,藉口自己身體不好,向袁世凱請假。袁世凱只好同意,並讓他去天津休養幾天,等病好了再回京上班。這正中徐世昌的心意,他樂得脫離政壇,過些清閒日子。袁世凱讓他去天津,恐怕他藉機反叛,否則何必另選地方?於是國務卿的職位便由陸徵祥暫時接替。陸徵祥本來是個老實巴交的人,袁世凱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過了幾天,總統府又派董康、蔡寶善、麥秩嚴、夏寅官、傅增湘等人負責監督國民代表大會選舉事務,並催促各省儘快確定選舉代表和投票時間,以及決定國體的投票時間。當時電報往來頻繁,內容無非是關於民意的安排。董康等人還因各省上報的投票時間不統一,商議決定成立“國民會議事務局”,電文通知各省,規定兩次投票時間從十月二十八日到十一月二十日,不準延誤。

其中最重要的有兩份電報,內容很長,我這裏只摘錄關鍵內容如下:

按參政院代行立法院原電文稱:本月十九日開會討論,大家認爲全國民衆多次請願,都是要求迅速確立君主立憲制,因此國民代表大會的投票應以“君主立憲”爲標題,投票紙印刷“君主立憲”四字,贊成者寫“贊成”,反對者寫“反對”。投票紙格式由國民會議事務局擬定,轉告各地監督執行。會議依法議決,特此呈報大總統查照施行。此電已送達事務局,除正式傳達外,還緊急通知各監督單位,先期將“君主立憲”四字印在投票紙上,加蓋監督印章,並在決定國體投票日發佈,讓全體代表遵守執行。

此前電報送達,現由我們共同擬定投票後應辦事項如下:
(一)投票決定國體後,須以“國民代表大會”名義,向總統和參政院報告投票結果;
(二)國民代表大會的推戴電文中,應寫明“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爲中華帝國皇帝”;
(三)委託參政院作爲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的電文,須以各省國民大會名義發出。以上三項必須提前擬好並上報。投票結束後,各代表閱後簽名,立即電報送達。與此同時,商界和軍政界推戴電文也應儘快準備,簽名越多越好。投票後三天內必須電告中央。將來宣佈登基詔書時,國民代表大會和商、軍、政各界的慶祝書也請提前擬好備用,特此電報說明。

各省的將軍、巡按使陸續接到電文,有少數人照做,少數人不以爲然,但也不敢反對,只能隨大流,開始籌備工作。沒想到國內尚未出現動盪,國外卻突然傳來緊急消息——日本、英國、俄國的公使先後到外交部,反對中國搞帝制,緊接着意大利和法國也加入警告,引發了一場外交風波。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傳說“五國條約”時,袁世凱違背民意,私下答應日本許多要求。袁的目的,無非是想讓日本幫忙,作爲實行帝制的保護傘。所以帝制一旦公開,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便離開中國,中外人士多懷疑袁世凱授意日本公使返國表示支持。但外交總長陸徵祥和次長曹汝霖,從未接到袁世凱的私密命令,也未與日本公使私下聯繫。這次聽說謠言後,他們在外交會議上公開說:“中日交涉剛結束,又提出帝制問題,恐怕外國不會承認,這個難題我們不能再承擔了。”這一番話,顯然是在爲自己開脫嫌疑,偏偏被袁世凱知道了,立刻拿出“勳二三位”(虛銜)的名號,分賞給陸、曹二人,哪怕一文不值,也樂得隨意授予,並召兩人進內室,祕密叮囑道:“外交方面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們不必再操心了。”陸、曹二人聽後只道一切安排妥當,無需費力,哪知在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一點,駐京日本代理公使,以及英、俄兩國公使,一同來到外交部,拜訪外交總長陸徵祥。

陸徵祥自然接待,雙方落座後,日本代理公使開口說:“貴國近期正積極籌備帝制,的確非常忙碌,但內部反對聲音也很強烈,如果帝制真的實行,恐怕會引發動亂。目前歐洲戰爭尚未結束,各國都等待和平,一旦貴國有變亂,不僅對貴國不利,對我國也十分憂慮。我代表政府接到文件,勸告貴國,請引起高度重視。”說完,他從袖中取出警告文件,由陸徵祥交給翻譯員翻譯成中文。英國公使緩緩說道:“日本代表的警告,我也表示贊同。”俄國公使也接話道:“日本和英國公使的看法,我非常同意。”陳總長正想回應,翻譯員已將日文文件譯完,交到他手中。只見上面寫道:

中國最近正推進改變國體的計劃,目前似乎已進入加速實現的階段。目前歐洲尚未結束戰爭,人心不安,此時無論世界何處,只要出現足以破壞和平與安寧的局勢,都應盡力阻止,防止新的糾紛產生。中國實行帝制,雖然表面上看全國沒有大規模反對,但根據日本政府的報告,深入考察中國實際情況,卻發現這種“表面現象”只是浮光掠影,而非真實現狀。反對浪潮遠超預期,動盪情緒正迅速蔓延全國。觀察袁世凱過去四年政績,可以看出各省紛擾不斷,如今雖已逐漸平息,但國內秩序也逐步恢復。倘若總統執意維持中國當前政治現狀,不改變改革方針,不久之後就會迎來秩序恢復、全國安寧的日子。但如果總統突然宣佈稱帝,全國民衆的反對情緒將立刻引發動亂,中國將再次陷入重大危機,這點是預料之中的。日本政府基於重大利害關係,對可能發生的危險狀況深爲憂慮,因此決定以目前最令人擔憂的原因向中國政府提出警告,並詢問中國是否能自信實現帝制,確保平安。日本政府本着坦誠友好的態度,坦白表達其觀點,誠摯希望中華民國總統能考慮大局,暫緩改變國體,以防不幸動亂髮生,從而鞏固遠東和平。日本政府發佈此通告,完全是出於友好鄰邦的責任,絕無干涉中國內政之意,特此聲明。

陸徵祥看完文件,愣了半晌,纔開口說:“我國政體尚待國民共同決定,並非非要改變。就連我大總統也始終審慎,絕不會倉促推行,請貴公使轉達貴國政府,不必過分擔憂!”日本代理公使冷冷哼了一聲:“袁總統的想法,我早就看透了。中國改行帝制,或維持共和,與日本無關。但一旦帝制實行,必然引發動亂,我看還是勸袁總統放棄此念。您作爲外交總長,責任重大,難道可以袖手旁觀、坐視成敗嗎?”陸徵祥被他當衆譏諷,臉上一紅。英國公使接着說:“貴政府如果能在一日之內明確答覆,保證全國太平,各國自然就不會干涉了。”陸徵祥答道:“是的。”日、英、俄三國公使隨即起身告辭。陸徵祥送別後,回到辦公室對曹汝霖說:“總統說外交已解決,爲何又出這種大亂子?我實在不明白。”曹汝霖答道:“既然有三國警告,必須向總統說明情況,才能定奪。”陸徵祥說:“這個當然,我們兩人一起去總統府走一趟,如何?”曹汝霖點頭,二人一同前往總統府。

袁世凱正坐在懷仁堂,正在審閱各省來電,心情愉悅,一聽陸、曹二人進殿,立即召見,便說:“已有五個省份決定實行君主立憲,電報都來了。”陸、曹二人暗自苦笑,彼此對視,真不知如何開口。最終還是袁世凱主動問起三國警告的事,並將電文遞上。袁世凱看了半晌,皺眉道:“日本公使日置益已經承認離開中國了,爲什麼又反悔呢?”陸徵祥說:“他還要我們立即給出答覆。”袁世凱說:“答覆並不難,就按目前實際情況,如實回覆即可。而且我根本不是立刻就要稱帝。”還要掩飾。陸徵祥說:“是否由外交部擬稿,呈請大總統批准後回覆?”袁世凱說:“就這樣辦吧。”陸、曹二人退出後,命令祕書草擬回覆文稿,兩人稍作潤色,再提交給袁世凱。袁世凱又親自修改了幾處內容,最後正式發佈答覆文稿,內容如下:

貴國警告,我已瞭解。此事完全是內政問題,但既然受到貴國友誼勸告,也應出於友好關係,將具體情況如實回覆。

我國內主張帝制,已有多年曆史。我們民衆主張帝制的理由,是認爲中國幅員遼闊,民族風俗各異,民情浮動,教育程度不高。照共和體制,國家元首更替頻繁,必定導致巨大動亂,其他國家的教訓可以爲證。不僅本國人民生命財產受到威脅,各友邦的僑民也會受害。因此我們考慮推行君主立憲。

至於具體實施,目前民意所向,非政府所能左右。只要我們盡力,必然配合友邦的善意。

日本代理公使離開後,又接到法國、意大利兩國的警告文件,內容大體與前三國相同。外交部的回覆仍推給“民意”,聲稱:“政府一定會慎重處理,絕不會引發意外動亂,萬一反動勢力趁機作亂,我們也有應對能力,貴國無需擔憂。”於是各國公使便暫時觀望,安靜了幾天。各省份的選舉也按政府指示陸續舉行,全都強迫國民代表投票支持君主立憲。袁世凱感到一切順利,非常滿意。

直到十一月十日晚間,上海傳來急電,鎮守使鄭汝成被刺身亡,動亂爆發!袁世凱大喫一驚。讀者若看過前文,應知鄭汝成是袁世凱的親信,極爲倚重,爲何突然被刺?我只就事實敘述:刺客是王明山、王曉峯兩人。民國四年十一月十日,正值日本大正天皇登基,鄭汝成作爲上海長官,按規定要親赴駐滬日本領事館祝賀。當日上午十點,鄭汝成整裝出府,邀請一名副官,共乘汽車前往領事館。途中經過外白渡橋,突然“砰”一聲,黑煙炸開,直撲鄭汝成面側,幸好未擊中,慌忙回頭一看,副官安然無恙,仍勉強坐着,正想說話,又見炸彈再次拋來,恰好從他頭上擦過。鄭汝成急忙縮頭,僥倖未中,那顆炸彈卻飛過汽車,滾入租界。兩顆炸彈未中,算是反諷筆法。副官仍大膽,從懷中掏出手槍欲射擊,沒想到刺客竟跳上汽車,一手抓着車欄,一手亂開槍,連續幾槍,副官重傷,當場倒地,魂飛魄散;另一個操作汽車的人員也隨之一同喪命。鄭汝成中了一槍,尚存活,想逃走,卻發現路上行人紛紛逃離,甚至連中西巡捕都失聯,無法呼救,驚恐萬分。突然,又見一名刺客跳入車內,用最新式手槍,猛扣扳機,子彈如生眼般,一顆接一顆,精準射入鄭汝成身體。試想一個血肉之軀,怎經得起如此密集的彈雨?不到幾分鐘,這位威風凜凜的鎮守使便被擊得四分五裂,當場死亡。

刺客得手後,立刻跳下汽車,四處逃竄,可惜警笛聲響起,紅頭巡捕和中國巡捕迅速包圍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兩人手中只剩空槍,還想裝彈反擊,但已來不及,巡捕們紛紛伸出大手,將他們抓住,送至警察局受審。兩人坦白姓名,叫王明山、王曉峯,並聲稱:“鄭汝成一味侍奉老袁,殘害好人,我們早就想殺他,今天終於動手,心願已了,還有什麼怨恨?請處決吧。”審官又問他們是誰指使,兩人齊聲說:“是四萬萬人叫我們殺死鄭汝成的。”說完,閉目等待處決,無論審官如何追問,始終一言不發。

上海地方官員立即飛電報告給北京。袁世凱得知後十分悲痛,立即電令上海地方官,通知警察局引渡兇手,並給予優厚撫卹。最終,王明山、王曉峯二人被押解至地方官府,判處極刑,槍決於上海高昌廟。鄭汝成的撫卹爲兩萬銀元,賜田三千畝,還被封爲一等侯爵。讀者請記住,這五等封爵,正是鄭汝成開始的。

我寫一首詩悼念鄭汝成:

駐守滬上顯威風,誰料仇人暗刺胸。
炸彈飛來遭喪命,可憐徒得虛名封。

鄭汝成被殺後,過了五六天,日本東京赤坂的一位華人蔣士立,被刺受傷。究竟因何事發,下回再詳述。

——五國發警告,以帝制會引發內亂爲由,看似出於公義,實則主導者是日本。日本公使日置益雖與袁世凱有私下密約,離開中國,卻由日本政府派代理公使嚴正警告,這是爲何?再想想,各國對中國本抱有勢力平衡的意圖,袁世凱獨倚日本,祕密推進帝制,英、俄已暗中窺視,擔心日本懷有不懷好意,於是令日本先發警告,繼而英國、俄國也跟進,這是各國在外交上的“勝算”之舉。袁政府還自以爲無憂,結果鄭汝成被刺,刺客是王明山、王曉峯,雖未明說主使,但大概率是民黨所爲。有人說,鄭汝成暗中反對帝制,袁世凱花了十萬金賄賂刺客,祕密在滬刺殺鄭汝成,這種說法恐怕不實。紂王之暴,也不至此,我對此也持異議。鄭汝成忠於袁世凱,結果卻落得如此下場,這正是鳥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的真實寫照。

评论
加载中...
關於作者

暫無作者簡介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

該作者的文章
載入中...
同時代作者
載入中...
納蘭青雲
微信小程序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