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五十三回 五公使警告外交部 兩刺客擊斃鎮守官
蔡鍔到達總統府後,朱啓鈐和王揖唐先行通報,並簡單提了蔡鍔家中情況。袁世凱說:“我一直覺得他有才幹,可以負責國家大事,沒想到他連家都管不好。”他語氣一轉,又說:“你未必就能管好家裏事。”隨後召見蔡鍔。蔡鍔進見後,袁世凱沒有問他家事,只問:“你今天來,我還沒起牀,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需要商議?”蔡鍔立即報告說,各省的邊界劃分問題亟需派人調查,請求大總統指派人員處理。袁世凱說:“我早知道這事很重要,如果是邊界問題,你就選幾個合適的人選,由我簽字批准,就可以派過去。”蔡鍔應命。袁世凱又問起國民代表大會的情況。朱啓鈐回答說:“最近各省份來電反映,選舉籌備工作已經開始,不久就能完成。”袁世凱又說:“近處的省份也許能順利辦成,遠一點的恐怕一時難辦。”說完,他盯着蔡鍔看了半晌,王揖唐在一旁觀察,便說:“最遠的省份是滇南,蔡鍔在雲南待了很多年,跟唐繼堯、任可澄等人關係很好,何不寫一封信催促他們趕緊動手?”蔡鍔接着說:“對,我馬上發一份密電,催他們儘快準備。”袁世凱說:“聽說上海的《亞細亞報》經常有人扔炸彈,有工作人員被炸死、被炸傷,明顯是反動勢力橫行,擾亂社會治安,必須嚴厲查辦,徹底剷除。”蔡鍔沒答,只借口外出發電,便辭別了。
朱啓鈐和王揖唐又恭維了幾句,隨即告辭。
蔡鍔離開總統府後,急忙趕到電報局,發了一封密電給雲南的將軍唐繼堯和巡按使任可澄,電文只有八個字:“帝制將成,速即籌備。”這八個字的意思是讓唐、任兩人都準備好軍事力量,發動起義,並不是要他們去籌備選舉。請注意,這封密電是奉袁世凱之命發出的,負責情報的人員自然不會去查,更何況“籌備”二字語意模糊,就算被發現,也不會引起太大問題。密電發出後,蔡鍔趕回住所,特意安排王伯羣祕密前往雲南,親自向唐繼堯和任可澄傳達:“立刻準備軍隊,發動起義,我本人也將在當天前往雲南支持獨立。”王伯羣走後,蔡鍔才稍微安心,專心等待時機,此事暫且不表。
再說國務卿徐世昌,看到袁世凱執意搞帝制,始終不醒悟,心中也想效仿李經羲、張謇等人,避開這個污濁的政治漩渦,退居天津養病。但他又怕袁世凱懷疑自己有異心,反而惹禍,於是想到一個辦法,藉口自己身體不好,向袁世凱請假。袁世凱只好同意,並讓他去天津休養幾天,等病好了再回京上班。這正中徐世昌的心意,他樂得脫離政壇,過些清閒日子。袁世凱讓他去天津,恐怕他藉機反叛,否則何必另選地方?於是國務卿的職位便由陸徵祥暫時接替。陸徵祥本來是個老實巴交的人,袁世凱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過了幾天,總統府又派董康、蔡寶善、麥秩嚴、夏寅官、傅增湘等人負責監督國民代表大會選舉事務,並催促各省儘快確定選舉代表和投票時間,以及決定國體的投票時間。當時電報往來頻繁,內容無非是關於民意的安排。董康等人還因各省上報的投票時間不統一,商議決定成立“國民會議事務局”,電文通知各省,規定兩次投票時間從十月二十八日到十一月二十日,不準延誤。
其中最重要的有兩份電報,內容很長,我這裏只摘錄關鍵內容如下:
按參政院代行立法院原電文稱:本月十九日開會討論,大家認爲全國民衆多次請願,都是要求迅速確立君主立憲制,因此國民代表大會的投票應以“君主立憲”爲標題,投票紙印刷“君主立憲”四字,贊成者寫“贊成”,反對者寫“反對”。投票紙格式由國民會議事務局擬定,轉告各地監督執行。會議依法議決,特此呈報大總統查照施行。此電已送達事務局,除正式傳達外,還緊急通知各監督單位,先期將“君主立憲”四字印在投票紙上,加蓋監督印章,並在決定國體投票日發佈,讓全體代表遵守執行。
此前電報送達,現由我們共同擬定投票後應辦事項如下:
(一)投票決定國體後,須以“國民代表大會”名義,向總統和參政院報告投票結果;
(二)國民代表大會的推戴電文中,應寫明“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爲中華帝國皇帝”;
(三)委託參政院作爲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的電文,須以各省國民大會名義發出。以上三項必須提前擬好並上報。投票結束後,各代表閱後簽名,立即電報送達。與此同時,商界和軍政界推戴電文也應儘快準備,簽名越多越好。投票後三天內必須電告中央。將來宣佈登基詔書時,國民代表大會和商、軍、政各界的慶祝書也請提前擬好備用,特此電報說明。
各省的將軍、巡按使陸續接到電文,有少數人照做,少數人不以爲然,但也不敢反對,只能隨大流,開始籌備工作。沒想到國內尚未出現動盪,國外卻突然傳來緊急消息——日本、英國、俄國的公使先後到外交部,反對中國搞帝制,緊接着意大利和法國也加入警告,引發了一場外交風波。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傳說“五國條約”時,袁世凱違背民意,私下答應日本許多要求。袁的目的,無非是想讓日本幫忙,作爲實行帝制的保護傘。所以帝制一旦公開,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便離開中國,中外人士多懷疑袁世凱授意日本公使返國表示支持。但外交總長陸徵祥和次長曹汝霖,從未接到袁世凱的私密命令,也未與日本公使私下聯繫。這次聽說謠言後,他們在外交會議上公開說:“中日交涉剛結束,又提出帝制問題,恐怕外國不會承認,這個難題我們不能再承擔了。”這一番話,顯然是在爲自己開脫嫌疑,偏偏被袁世凱知道了,立刻拿出“勳二三位”(虛銜)的名號,分賞給陸、曹二人,哪怕一文不值,也樂得隨意授予,並召兩人進內室,祕密叮囑道:“外交方面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們不必再操心了。”陸、曹二人聽後只道一切安排妥當,無需費力,哪知在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一點,駐京日本代理公使,以及英、俄兩國公使,一同來到外交部,拜訪外交總長陸徵祥。
陸徵祥自然接待,雙方落座後,日本代理公使開口說:“貴國近期正積極籌備帝制,的確非常忙碌,但內部反對聲音也很強烈,如果帝制真的實行,恐怕會引發動亂。目前歐洲戰爭尚未結束,各國都等待和平,一旦貴國有變亂,不僅對貴國不利,對我國也十分憂慮。我代表政府接到文件,勸告貴國,請引起高度重視。”說完,他從袖中取出警告文件,由陸徵祥交給翻譯員翻譯成中文。英國公使緩緩說道:“日本代表的警告,我也表示贊同。”俄國公使也接話道:“日本和英國公使的看法,我非常同意。”陳總長正想回應,翻譯員已將日文文件譯完,交到他手中。只見上面寫道:
中國最近正推進改變國體的計劃,目前似乎已進入加速實現的階段。目前歐洲尚未結束戰爭,人心不安,此時無論世界何處,只要出現足以破壞和平與安寧的局勢,都應盡力阻止,防止新的糾紛產生。中國實行帝制,雖然表面上看全國沒有大規模反對,但根據日本政府的報告,深入考察中國實際情況,卻發現這種“表面現象”只是浮光掠影,而非真實現狀。反對浪潮遠超預期,動盪情緒正迅速蔓延全國。觀察袁世凱過去四年政績,可以看出各省紛擾不斷,如今雖已逐漸平息,但國內秩序也逐步恢復。倘若總統執意維持中國當前政治現狀,不改變改革方針,不久之後就會迎來秩序恢復、全國安寧的日子。但如果總統突然宣佈稱帝,全國民衆的反對情緒將立刻引發動亂,中國將再次陷入重大危機,這點是預料之中的。日本政府基於重大利害關係,對可能發生的危險狀況深爲憂慮,因此決定以目前最令人擔憂的原因向中國政府提出警告,並詢問中國是否能自信實現帝制,確保平安。日本政府本着坦誠友好的態度,坦白表達其觀點,誠摯希望中華民國總統能考慮大局,暫緩改變國體,以防不幸動亂髮生,從而鞏固遠東和平。日本政府發佈此通告,完全是出於友好鄰邦的責任,絕無干涉中國內政之意,特此聲明。
陸徵祥看完文件,愣了半晌,纔開口說:“我國政體尚待國民共同決定,並非非要改變。就連我大總統也始終審慎,絕不會倉促推行,請貴公使轉達貴國政府,不必過分擔憂!”日本代理公使冷冷哼了一聲:“袁總統的想法,我早就看透了。中國改行帝制,或維持共和,與日本無關。但一旦帝制實行,必然引發動亂,我看還是勸袁總統放棄此念。您作爲外交總長,責任重大,難道可以袖手旁觀、坐視成敗嗎?”陸徵祥被他當衆譏諷,臉上一紅。英國公使接着說:“貴政府如果能在一日之內明確答覆,保證全國太平,各國自然就不會干涉了。”陸徵祥答道:“是的。”日、英、俄三國公使隨即起身告辭。陸徵祥送別後,回到辦公室對曹汝霖說:“總統說外交已解決,爲何又出這種大亂子?我實在不明白。”曹汝霖答道:“既然有三國警告,必須向總統說明情況,才能定奪。”陸徵祥說:“這個當然,我們兩人一起去總統府走一趟,如何?”曹汝霖點頭,二人一同前往總統府。
袁世凱正坐在懷仁堂,正在審閱各省來電,心情愉悅,一聽陸、曹二人進殿,立即召見,便說:“已有五個省份決定實行君主立憲,電報都來了。”陸、曹二人暗自苦笑,彼此對視,真不知如何開口。最終還是袁世凱主動問起三國警告的事,並將電文遞上。袁世凱看了半晌,皺眉道:“日本公使日置益已經承認離開中國了,爲什麼又反悔呢?”陸徵祥說:“他還要我們立即給出答覆。”袁世凱說:“答覆並不難,就按目前實際情況,如實回覆即可。而且我根本不是立刻就要稱帝。”還要掩飾。陸徵祥說:“是否由外交部擬稿,呈請大總統批准後回覆?”袁世凱說:“就這樣辦吧。”陸、曹二人退出後,命令祕書草擬回覆文稿,兩人稍作潤色,再提交給袁世凱。袁世凱又親自修改了幾處內容,最後正式發佈答覆文稿,內容如下:
貴國警告,我已瞭解。此事完全是內政問題,但既然受到貴國友誼勸告,也應出於友好關係,將具體情況如實回覆。
我國內主張帝制,已有多年曆史。我們民衆主張帝制的理由,是認爲中國幅員遼闊,民族風俗各異,民情浮動,教育程度不高。照共和體制,國家元首更替頻繁,必定導致巨大動亂,其他國家的教訓可以爲證。不僅本國人民生命財產受到威脅,各友邦的僑民也會受害。因此我們考慮推行君主立憲。
至於具體實施,目前民意所向,非政府所能左右。只要我們盡力,必然配合友邦的善意。
日本代理公使離開後,又接到法國、意大利兩國的警告文件,內容大體與前三國相同。外交部的回覆仍推給“民意”,聲稱:“政府一定會慎重處理,絕不會引發意外動亂,萬一反動勢力趁機作亂,我們也有應對能力,貴國無需擔憂。”於是各國公使便暫時觀望,安靜了幾天。各省份的選舉也按政府指示陸續舉行,全都強迫國民代表投票支持君主立憲。袁世凱感到一切順利,非常滿意。
直到十一月十日晚間,上海傳來急電,鎮守使鄭汝成被刺身亡,動亂爆發!袁世凱大喫一驚。讀者若看過前文,應知鄭汝成是袁世凱的親信,極爲倚重,爲何突然被刺?我只就事實敘述:刺客是王明山、王曉峯兩人。民國四年十一月十日,正值日本大正天皇登基,鄭汝成作爲上海長官,按規定要親赴駐滬日本領事館祝賀。當日上午十點,鄭汝成整裝出府,邀請一名副官,共乘汽車前往領事館。途中經過外白渡橋,突然“砰”一聲,黑煙炸開,直撲鄭汝成面側,幸好未擊中,慌忙回頭一看,副官安然無恙,仍勉強坐着,正想說話,又見炸彈再次拋來,恰好從他頭上擦過。鄭汝成急忙縮頭,僥倖未中,那顆炸彈卻飛過汽車,滾入租界。兩顆炸彈未中,算是反諷筆法。副官仍大膽,從懷中掏出手槍欲射擊,沒想到刺客竟跳上汽車,一手抓着車欄,一手亂開槍,連續幾槍,副官重傷,當場倒地,魂飛魄散;另一個操作汽車的人員也隨之一同喪命。鄭汝成中了一槍,尚存活,想逃走,卻發現路上行人紛紛逃離,甚至連中西巡捕都失聯,無法呼救,驚恐萬分。突然,又見一名刺客跳入車內,用最新式手槍,猛扣扳機,子彈如生眼般,一顆接一顆,精準射入鄭汝成身體。試想一個血肉之軀,怎經得起如此密集的彈雨?不到幾分鐘,這位威風凜凜的鎮守使便被擊得四分五裂,當場死亡。
刺客得手後,立刻跳下汽車,四處逃竄,可惜警笛聲響起,紅頭巡捕和中國巡捕迅速包圍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兩人手中只剩空槍,還想裝彈反擊,但已來不及,巡捕們紛紛伸出大手,將他們抓住,送至警察局受審。兩人坦白姓名,叫王明山、王曉峯,並聲稱:“鄭汝成一味侍奉老袁,殘害好人,我們早就想殺他,今天終於動手,心願已了,還有什麼怨恨?請處決吧。”審官又問他們是誰指使,兩人齊聲說:“是四萬萬人叫我們殺死鄭汝成的。”說完,閉目等待處決,無論審官如何追問,始終一言不發。
上海地方官員立即飛電報告給北京。袁世凱得知後十分悲痛,立即電令上海地方官,通知警察局引渡兇手,並給予優厚撫卹。最終,王明山、王曉峯二人被押解至地方官府,判處極刑,槍決於上海高昌廟。鄭汝成的撫卹爲兩萬銀元,賜田三千畝,還被封爲一等侯爵。讀者請記住,這五等封爵,正是鄭汝成開始的。
我寫一首詩悼念鄭汝成:
駐守滬上顯威風,誰料仇人暗刺胸。
炸彈飛來遭喪命,可憐徒得虛名封。
鄭汝成被殺後,過了五六天,日本東京赤坂的一位華人蔣士立,被刺受傷。究竟因何事發,下回再詳述。
——五國發警告,以帝制會引發內亂爲由,看似出於公義,實則主導者是日本。日本公使日置益雖與袁世凱有私下密約,離開中國,卻由日本政府派代理公使嚴正警告,這是爲何?再想想,各國對中國本抱有勢力平衡的意圖,袁世凱獨倚日本,祕密推進帝制,英、俄已暗中窺視,擔心日本懷有不懷好意,於是令日本先發警告,繼而英國、俄國也跟進,這是各國在外交上的“勝算”之舉。袁政府還自以爲無憂,結果鄭汝成被刺,刺客是王明山、王曉峯,雖未明說主使,但大概率是民黨所爲。有人說,鄭汝成暗中反對帝制,袁世凱花了十萬金賄賂刺客,祕密在滬刺殺鄭汝成,這種說法恐怕不實。紂王之暴,也不至此,我對此也持異議。鄭汝成忠於袁世凱,結果卻落得如此下場,這正是鳥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的真實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