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七十九回 目斷鄉關偉人又歿 釁開府院政客交爭

卻說日本福崗醫院,突有一人病逝,電訃到京,這人爲誰?就是再造民國的蔡松坡。蔡本爲四川督軍,爲什麼東往日本呢?說來也覺話長,由小子撮要敘述:自蔡督四川后,川民漸安,但署中一切文件,已棼如亂絲,不得不認真料理,雖有羅佩金幫辦,究竟不能不自行部署,又況軍民兩長,統歸一身兼管,更覺忙碌得很,因此積勞過度,所有喉痛心疾,接連復發。適小鳳仙自京致書,擬履行前約,願來川中,他不免惹起情腸,增了若干愁悶,我是個多愁多病身,怎當你傾國傾城貌。躊躇了一夜,方裁箋作答道:  自軍興以來,頓膺喉痛及失眠之症,今茲督川,難卻黃陂盛意,故勉爲其難,俟各事佈置就緒,即  出洋就醫。爾時將挈卿偕行,放浪重洋,飽吸自由空氣,卿姑待之!  是書發後,過了數日,病癒沉重,自覺不支,乃電達政府,請假就醫,並薦羅佩金自代。政府準如所請,當即束裝啓行,航行至滬。滬上軍商學各界,聞他到來,相率開會歡迎。渠因喉痛失音,未能到會,遂作書婉謝,惟居滬上寄廬中養痾,或至虹口某醫院治疾,所有訪客,一概擋駕。時梁任公亦自粵到滬,被他聞知,卻立刻拜會,相見時,仍執弟子禮甚恭。任公道:“你也太過謙了,此地非從前學校可比,何妨脫略形跡。”松坡道:“一日爲師,終身爲父,這是從古到今,相傳不易的名言。鍔略讀詩書,粗知禮義,豈可效袁項城一流人物,漠視這張四先生麼?”述此數語,爲學生聽者!任公亦對他微笑,且密與語道:“你在此地養病,還須謹慎要緊。帝制餘孽,往來南北,他們恨我切骨,幸勿遭他毒手。”松坡又答道:  “這是弟子所最注意的。自到上海後,除赴醫院診治外,鎮日裏杜門不出,謝絕交遊,就是尋常食品,亦必先行化驗,然後取食,想當不致有意外危險。且弟子留此數日,萬一醫治無效,決擬至日本一行,那東京的醫院,較此地似靠得住哩。”任公徐答道:“這也好的,似你膂力方剛,正是經營四方的時候,千萬珍重,爲國自愛。”松坡太息道:“鍔已過壯年,所有些須功業,統是先生一手造成,目下諸症百出,精神委頓,恐將來未必永年,不但有負國家,並且有負先生,爲之奈何?”語中已寓將死之兆?  任公聽了,不禁悽然,半晌才道:“松坡,你如何作這般想?疾病是人生所常有的,如能安心休養,自可漸痊,奈何作此頹唐語?”松坡欲言未言,飲過了幾口清茶,才答道:“鍔到滬已約一旬了,起初醫生亦說是可治,不出兩旬,可收效果,怎奈這幾天間,喉間似有一物,嚅嚅欲動,每屆飲食,艱難下嚥,就是語言亦很覺爲難,到了夜間,終夕不能安枕,想是血枯津竭的絕症,如何能持久哩!”言畢,起身欲行。任公復勸勉數語,兩下作別。  越日,任公正欲回視,巧值電話傳來,略言:“鍔擬東渡,決於今晚動身。”任公乃即往寄廬,敘談了好多時。是夕,即送他下船,再三叮囑而別。兩別字前後相應,這一別是長別了。任公返寓後,過了五六天,接得蔡書,內言就醫福崗醫院,尚有效驗,倒也稍稍放心。哪知到了十一月八號,竟由福崗醫院來電,譯將出來,乃是蔡松坡於本日下午四時去世十二字,這一驚非同小可,往外探問,已是傳遍全滬,無論官商學界,統覺悲感得很。後來調查松坡寓日,病狀依然,至日本國慶日天長節,就是我國十月三十一日,是日扶桑三島,全體慶祝,舉行提燈大會,松坡因僑寓無聊,特與二三友人,入市遨遊,頗稱盡興。到了傍晚,接着上海急電,知是黃興逝世,不由的頓足呼天道:“我中國又弱一個了。”自是愁悶益增,病亦愈劇。至十一月八日上午,勢已垂危,東醫束手,他聞病院外演試飛機,竟勉強起牀,扶役夫肩,緩步出門。  適飛機從空中駛過,翱翔自得,幾似大鵬振翅,扶搖直上,望了一會,忽覺眼花繚亂,頭痛異常,他即倚着役夫肩上,閉了雙目,休息片時,復睜起病眼,向西遙望,欷歔說道:“中華祖國,從此長離,就使駕着飛機,恐也不能西歸了。”悽楚語不忍卒讀。說畢,返身入內,臥牀無語。  延至下午四時,奄然長逝,年僅三十七歲。越二日,由黎總統下令道:  勳一位上將銜陸軍中將蔡鍔,才略冠時,志氣弘毅,年來奔走軍旅,維持共和,厥功尤偉。前在四川督軍任內,以積勞致疾,請假赴日本就醫,方期調理可痊,長資倚畀,遽聞溘逝,震悼殊深。所  有身後一切事宜,即着駐日公使章宗祥,遴派專員,妥爲照料,給銀二萬圓治喪。俟靈櫬回國之日,另  行派員致祭;並交國務院從優議恤,以示篤念殊勳之至意。此令。  自經此令一下,全國均已聞知,相傳小鳳仙尚在京師,得此噩耗,悲慟終日,誓不欲生。鴇母再三勸解,哭聲乃止。到了次日,鳳仙閉戶不出,至午後尚是寂然。鴇母大疑,排闥入室,哪知已香消玉殞,物在人亡。案上留有絕命書,語極悲慘,略謂:“妾與蔡君,生不相聚,死或可依。或者精魂猶毅,飛越重洋,追隨蔡君,依依地下,長作流寓伴侶。如或不能,妾願化恨海啼鵑,望白雲蒼莽中,是我蔡郎停屍處,夜夜悲鳴罷了。”這數語傳達都門,膾炙人口。究竟這小鳳仙曾否殉義,絕命書是真是假,小子一時也無從確查,只好人云亦云,留作一場佳話。如果實有此事,豈不是紅粉英雄,有一無二,從前綠珠、關盼盼等,也應出小鳳仙的下風了。不肯下一斷語,是史筆闕疑之法。  還有一段奇夢,出諸松坡友人的口中,謂系松坡生前自述:癸丑年間,二次革命,黃、李等相繼失敗,松坡雖未曾與事,心中卻鬱鬱不樂,時常藉着杯中物,痛飲解悶。某日,醉後假寐,恍惚身入宮闕,有一人袞冕輝煌,高坐堂上,既見松坡,竟下階相迎,向他長揖。松坡急忙還禮,忽背後被人一拍,痛不可忍,回頭顧視,背後立着兩人,一似乞丐模樣,一似和尚模樣,不由的驚訝起來。迨詢及姓名,答稱爲李鐵柺、唐玄奘,且由唐玄奘自述:“西行取經,備嘗艱苦,此行將返京城,恐被孽龍奪去,現聞君腰下,佩有神劍,特乞拐仙介紹,求君除害安民”云云。松坡性本任俠,慨然照允,便與二人同出。返顧宮闕,倏忽不見,他也莫名其妙,掉頭徑去。約數十步,但見前面一帶,統是雲霧迷離,不可測摸,耳中聞得風濤澎湃,駭地震天,料知前途險惡,不易過去,正擬問明前導二人,借定行止,不意兩人又不知去向,空中卻現出一團紅雲,雲端裏面,飛出一條火龍,口噴赤霞,惹得滿天皆赤。說時遲,那時快,松坡拔劍在手,奮身上躍,得登龍背。尤猶矯首仰視,被松坡用劍擬喉,正要刺入,突覺豁喇一聲,身似墜下,驚醒轉來,乃是南柯一夢。松坡細思夢境,不知主何朕兆,至袁氏稱帝,護國軍起,方覺夢有奇驗,龍應袁氏,袞冕即帝服,下階相迎,是袁氏任松坡爲軍事顧問官,唐玄奘應唐繼堯,李拐仙應李烈鈞,西行取經,恐被龍奪,是唐、李學取歐化,有志共和,幾爲袁氏破壞的隱兆。經松坡拔劍乘龍,龍乃被制,已見得帝制無成了。松坡奇夢已驗,料無他虞,哪知身即墜下,亦兆死徵。所以倒袁功成,松坡也即歸天,這可見冥冥中間,未始沒有定數呢。可作新聞一則。  後來《國葬法》頒行,第一條中,載着中國人民,爲國家立有殊勳,身故後,經大總統諮請國會同意,或國會議決,准予舉行國葬典禮。黃興創造民國,蔡鍔再造民國,均與第一條相符,當由國會議決,應予舉行國葬典禮,乃由黎總統指令內務部,着查照《國葬法》辦理,內務部遵即照辦。十二月五日,蔡公靈柩回國,道經滬上,各界相率往奠,素車白馬,競集滬濱。中央亦派員致祭,比那黃上將治喪時,更覺擁擠。兩人相較,蔡似過黃一籌。生不虛生,死猶不死。及返鄉歸葬,依《國葬法》例,設立專墓,高樹穹碑,迭鐫生前功績,垂光身後。黃上將返葬時,亦照此辦法,不必細表。  且說段祺瑞主持國柄,擁護黃陂,表面上似兩相融洽,無甚嫌隙,哪知內部卻罩着黑幕,惹起暗潮,遂令府院兩方面,無端生出惡感來。內務總長孫洪伊,籍隸天津,北洋軍官,非親即友,他本爲同盟會健將,與孫、黃諸人,一鼻孔兒出氣,所以平時議論,慷慨激昂,對於共和兩字,尤主張積極進行。民國初造,兩院成立,他因親友推選,入爲衆議院議員,嗣復組織進步黨,反對帝制,袁氏慾望正熾,時由他連電駁斥,且有一篇泣告北方同鄉父老書,說得淋漓慘澹,差不多似擊築的高漸離,彈箏的李龜年,一面奔走南北,遊說黎、馮,勸他早自定計,切勿承認帝制。黎、馮兩人頗加信從。至共和再造,黎氏繼任,他遂入爲閣員,按日裏在總統府,參預庶政,每當總統見客,必侍坐黎側。黎寬厚待人,就使有言逆耳,也常容忍過去,獨他偏越俎抗談,雌黃黑白,旁若無人,因此大小人員,無不側目。這是孫氏病根。有時當國務院會議,他也直遂徑行,與段總理時有齟齬,段未免介意。可巧國務院祕書長,乃是段氏高足徐樹錚。樹錚銅山人,嘗在日本士官學校畢業,年少氣盛,自稱爲文武才,段亦目爲大器,引作高弟。洪憲以前,他已廁入段門,預議軍事,不過政變無多,不堪表現。及袁氏稱帝,乃勸段潔身自去,段遂辭職。滇、黔倡義,猶陰爲段劃策,密囑曹錕、張敬堯諸將帥遷延觀變。曹、張依訓而行,免不得多方延宕。就是陝西獨立也由他嗾使出來,他與陸建章素有嫌隙,遂乘此借公濟私。後來擊斃陸建章亦伏於此。袁既病死,黎、段登臺,拔茅連茹,彈冠相慶,徐遂入任爲院祕書長。那時長才得展,視天下事如反掌,今朝陳一議,明朝獻一策,都中段意。段即倚作臂助,甚至內外政策,均惟徐言是從。國務院中,嘗稱他爲總理第二。挾權自恣,誤段實多。偏遇着一個孫洪伊,也是個眼高於頂的朋友,聞徐樹錚勢傾全院,心中很是不平,凡遇院中公牘,送府用印,孫輒吹毛索瘢,見有瑕疵可指,當即駁還,或間加改竄,頒行出去。看官!你想這矯矯自命的徐祕書,怎肯低首下心,受那孫總長的批評?積嫌越深,銜怨愈甚。  一日,國務院又開會議,孫洪伊入參國政,又來作抵掌高談的蘇季子,正在說得高興,突有一人出阻道:“孫總長!你不要目中無人哩。須知智士千慮,不無一失,愚夫千慮,也有一得,難道除公以外,便不足與議麼?”  孫瞧將過去,正是這位徐祕書長,便冷笑道:“足下的大材,我很佩服,但此處是閣員會議,俟足下入閣後,再來參議未遲。”徐樹錚被他一嘲,不由的憤憤道:“樹錚不才,忝任國務院祕書,也總算是國家命吏,並非絕對無言論權;況且國體共和,無論何等人民,均得上書言事,孫總長平日,自命維新,奈何反效專制時代,禁人旁議呢?”棋逢敵手。孫洪伊哼了一聲道:“足下既有偉大的議論,何妨先向總理陳明,俟總理提出會議,果可利國利民,我等無不贊成。足下既免埋才,又免越職,怕不是一舉兩得麼?”徐樹錚聽了,即易一說道:“孫總長!  你教我等不可越俎,你如何自行越俎呢?”孫洪伊忙問何事?樹錚道:“你勾通報館,泄漏院中祕密,尚說不是越俎嗎?”孫洪伊勃然道:“你有什麼證據?”樹錚微哂道:  “證據不證據,你不必問我,你自思可有這事麼?”洪伊怒上加怒,便向段總理道:“總理如何用此狂人?若再縱容過去,恐總理也要失望了。”段總理本信任徐樹錚,聞了此言,面色頓變。各閣員睹這形態,連忙出爲排解。那孫、徐兩人,還是互相醜詆,喧嚷不休。這時段總理也忍耐不住,竟沉着臉道:“這裏是會議場,並不是喧鬧場,孫總長也未免自失體統了。”責孫不責徐,左袒可知。言畢,拂袖自去。閣員勸出孫洪伊,才得罷爭。  越日,段總理負氣入府謁見黎總統,述及孫、徐衝突事。黎總統淡淡答道:“孫總長原太性急,徐祕書亦未免欺人。”袒孫之意,亦在言外。段總理見語不投機,更增悵悶,便信口答道:“孫總長是府中要人,樹錚不過一院內委員,總統如以樹錚爲欺人,不但樹錚可去,就是祺瑞亦何妨辭職。”明是要挾。黎總統聽到此語,忙道:“國家多故,全仗總理主持,如何爲他兩人,棄我自去呢?”段複道:  “祺瑞本無心再出,不過爲勢所逼,暫當此任。現在南北統一,大局稍平,閣員中不乏人才,總統可擇賢代理,何必定需祺瑞,祺瑞也暫得息肩了。”黎總統道:“我也並不願做總統,無非爲國家起見,望總理不必多心。”段又無情無緒的答了數語,即行告退。  黎總統經此波折,心下很是不安,當召國務員入商。  交通總長許世英,以此事必需調人,非請徐東海出來,恐難就緒。黎總統頗也首肯。適徐已返居輝縣,即日遣使,寫了一封誠懇的手書,敦促來京。湊巧段氏意思,不謀而合,也去函請徐東海。使節相望,不絕於道。這位三朝元老徐世昌,因顧着雙方友誼,不忍坐視,遂自輝縣起程,乘着京漢鐵路,直達京師,一至正陽門,但見府院中人,已在車站兩旁,歡迓行旌。正是:  朝局又將成水火,都人勝似望雲霓。  徐東海入京後,能否排難解紛,且至下回分解。  ----------  蔡松坡爲推翻袁氏之第一人,即爲再造共和之第一功,較諸黃克強之奔走革命,勞苦相等,而詣力實過之。黃少成而多敗,蔡少敗而多成,其優劣已可見一斑。即兩人生平行誼,黃多缺憾,而蔡亦少疵,設令天假之年,使得展其驥足,保衛國家,未始非人民之福。乃年未強仕,即聞謝世,盜蹠壽而顏子天,古今殆有同慨歟?著書人於黃、蔡之歿,特從詳述,銘其功也。彼夫孫、徐二人交爭,無非意氣用事,孫似有志而其質未純,徐似有才而其心未正,兩不相下,激成釁隙,而府院暗潮,遂由是釀成之。麟鳳死而狐鼠生,華夏其何日靖乎?

以下是對《民國演義·第七十九回》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日本福岡醫院突然有一位重要人物去世,電報傳來京城,此人是誰?正是爲再造民國而奮鬥的蔡鍔。蔡鍔原本是四川的軍政府督軍,爲什麼去了日本呢?原因也很複雜,這裏簡單概括如下:蔡鍔擔任四川督軍後,川省百姓逐漸安定,但軍政文件混亂不堪,像亂麻一樣,他不得不親自整頓。雖然有羅佩金協助,但仍需自己安排。而且他既要負責軍務,又要管民政,事務繁重,因此長期勞累,導致喉痛和心疾反覆發作。

恰好小鳳仙從北京寄來信,表示願意履行之前的約定,來四川與他相會。這讓他心中起了波瀾,更加憂愁。作爲一個多愁善感、身體欠佳的人,怎能承受她傾國傾城的美貌?他輾轉一夜,終於寫下回信道:

“自從軍旅以來,就常常患有喉痛和失眠,如今擔任四川督軍,難卻黃興先生的厚意,只能勉力承擔。等各項事務安排妥當,我便前往日本就醫。那時我一定帶您一同前去,浪跡重洋,飽吸自由空氣,您先等我!”

信發出後幾天,他的病情反而加重,自感身體難以支撐,於是發電報給政府,請假外出就醫,並推薦羅佩金暫代自己的職務。政府批准了他的請求,他隨即收拾行裝,前往上海。

在上海,軍界、商界、學界都聽說他到來,紛紛召開會議歡迎他。但他因喉部疼痛說話困難,無法到場,便寫信婉拒。他只是住在滬上的寄居處休養,或前往虹口某醫院看病,對來訪者一律拒絕。

這時,梁啓超也從廣東來到上海,聽說了蔡鍔的消息,立刻去拜訪他。見面時,梁啓超仍以“弟子”之禮恭敬相待。梁啓超說:“你太謙虛了,現在這地方遠非舊時學校可比,何妨放下舊禮俗,活得灑脫些?”蔡鍔回答:“一日爲師,終身爲父,這是自古以來就流傳的名言。我雖讀過一些書,粗略懂得禮義,豈能效仿袁世凱那樣的人,冷淡對待像張之洞這樣有學問的前輩?”說罷,這些話被在場的聽者聽到。梁啓超對他露出微笑,並私下說道:“你在這裏休養,一定要小心謹慎。帝制餘孽在南北往來,他們對我的仇恨十分深重,你得小心別被他們暗算。”蔡鍔回答:

“這是我最在意的。自從到上海以來,除了去醫院治療,我每天閉門不出,謝絕所有社交,就連日常飲食,也必須先檢查化驗,再食用,想必不會有意外危險。如果治療無效,我打算去日本一趟。東京的醫院,比起這裏或許更值得信賴。”

梁啓超溫和地回應:“這也很好。你正值壯年,正是可以走南闖北、爲國效力的年紀,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爲國家愛惜自己。”

蔡鍔長嘆道:“我已過壯年,所做的一些事業,全靠先生一手扶持。如今身體多病,精神疲憊,恐怕將來無法長壽。不僅辜負了國家,也辜負了先生,我該怎麼辦呢?”言語中已透露出他將不久於人世的預兆。

梁啓超聽後,不禁動容,沉默片刻才說:“松坡啊,你怎麼想得如此悲觀?疾病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只要安心調養,自然可以逐漸康復,何必說這些頹廢的話呢?”蔡鍔欲言又止,喝了幾口清茶,才緩緩說道:

“我到上海已經約有一旬了。起初醫生說病情可以治好,不出兩禮拜就能見效。可最近幾天,喉嚨裏好像有東西在動,喫東西非常困難,難以下嚥,說話也極爲艱難。夜裏更是無法安睡,我覺得像是血枯津竭,已經到了絕症的地步,又怎能長久支撐啊!”說完,他起身準備離開。梁啓超再次勸慰了幾句,兩人便告別。

第二天,梁啓超正準備回府,突然接到電話,說:“蔡鍔打算去日本,今晚就動身。”梁啓超立刻前往蔡鍔的住處,兩人談了許久。當晚,他送蔡鍔上船,再三叮囑後才告別。這次分別,是永別了。

梁啓超回到寓所後,過了五、六天,收到了蔡鍔的來信,信中說他在福岡醫院治療,情況有所好轉,因此稍微安心。誰知到了11月8日,福岡醫院來電,翻譯過來是:“蔡松坡於當天下午四點去世”,這一消息震驚了整個上海。無論官場、商界還是學界,無不悲痛萬分。

後來調查發現,蔡鍔在日居所的身體狀況並無好轉。到了日本的國慶日——即我國的10月31日,日本全島舉行慶祝活動,舉行提燈大會。蔡鍔因在海外生活寂寞,便和幾個好友去市裏散步,心情頗爲高興。傍晚時,他收到上海的急電,得知黃興去世,不禁捶胸頓足,大聲哀嘆:“中國又少了一個強者!”此後愁緒更重,病情也日益加重。

到11月8日上午,他的病情已十分危急,日方醫生束手無策。他聽說醫院外正進行飛機飛行表演,便勉強起牀,扶着僕人肩膀,緩步出門。

恰巧飛機從空中飛過,盤旋飛翔,氣勢雄偉,彷彿大鵬展翅,直衝雲霄。蔡鍔望着飛機,久久出神,突然覺得眼花耳聾、頭痛難忍,便倚靠在僕人肩上閉上眼睛休息片刻,片刻後睜開眼睛,向西遙望,嘆息道:“中華故土,從此永別。就算能乘坐飛機,恐怕也終究無法回去了。”悲痛的言語令人不忍卒讀。說完,他轉身回屋,躺臥在牀,一語不發。

直到下午四點,蔡鍔終於悄然離世,年僅三十七歲。

兩天後,黎元洪總統發佈命令道:

“勳位一級上將銜陸軍中將蔡鍔,才能出衆,志向遠大,多年來奔波軍中,維護共和,功績尤爲卓越。在四川督軍任內,因積勞成疾,請假赴日治療,本指望能調理康復,長久效勞,不料突然病逝,令人震驚悲傷。他身後的一切事宜,由駐日公使章宗祥負責安排,並派遣專員妥善處理,發放兩萬元銀元用於治喪。待靈柩回國之日,另行派員致祭;並由國務院從優追恤,以表達對這位功勳卓著之人的深切懷念。此令。”

消息一經公佈,全國震驚,傳遍四野。小鳳仙在京城得知噩耗,悲痛欲絕,整整一天無法起身,母親再三勸解,她才勉強停止哭泣。第二天,她關起門不出,午後仍靜默如常。母親大爲擔心,破門而入,卻發現她已經香消玉殞。案頭留下一封絕命書,內容極爲悲痛,大意是:“我與蔡君一生未能相守,死後或許能相伴。如果靈魂不散,我願飛越重洋,在茫茫天地間追隨他,永遠做他身旁的伴侶。若不能實現,我願化作啼血的杜鵑,在茫茫雲海中,日夜悲鳴,呼喚着我心愛的蔡郎停屍之處。”這番話傳到京城,流傳甚廣,成爲膾炙人口的佳話。

至於小鳳仙是否真的殉情,絕命書是真是假,我一時也無法查證,只好姑且相信,作爲一段感人至深的傳說。如果此事真實,那麼她的勇氣和情義,豈不是紅粉中的英雄,無人可比?昔日的綠珠、關盼盼等女子,也應遜色幾分。我不能下定論,這是史筆留有疑問的寫法。

還有一段奇夢,出自蔡鍔友人的講述,說是蔡鍔生前自述:在癸丑年(1913年),二次革命中黃興、李烈鈞等人相繼失敗,蔡鍔雖未直接參與,內心卻十分憂傷,常常借酒消愁。某日喝醉後睡着,恍惚間進入宮殿,見一人身着龍袍,端坐堂上,看見蔡鍔,馬上下階相迎,長跪行禮。蔡鍔急忙還禮,忽然背後被一拍,疼痛難忍,回頭一看,見兩人立在身後:一人像乞丐,一人像和尚,大爲驚駭。問他們姓名,答說是李鐵柺和唐玄奘。唐玄奘自述:“我西行取經,歷經艱難,即將返回京城,怕被惡龍奪去所攜經書,聽說你腰間佩有神劍,特請李鐵柺引薦,求你除掉惡龍,保護百姓。”蔡鍔素來仗義,欣然應允,便與二人一同離開。

回頭望見宮闕,轉瞬不見,自己也莫名其妙,便徑直前行。走約幾十步,前方雲霧繚繞,難以看清,耳邊風浪呼嘯,震天動地,知前方兇險無比,正想問路時,那兩人又不知去向,空中忽然出現一團紅雲,雲中飛出一條火龍,口吐赤霞,天空瞬間變紅。話音未落,突然蔡鍔拔劍出鞘,奮身躍上龍背。正仰頭望着,見龍咽喉處,他用劍直刺,忽然“轟”一聲,身體彷彿墜落,驚醒過來,原來是一場夢。

蔡鍔回想夢境,不知其含義,直到袁世凱稱帝,護國軍起義,才悟出其中寓意:龍象徵袁世凱,龍袍即帝服,下階相迎,是袁世凱任蔡鍔爲軍事顧問;唐玄奘代表唐繼堯,李鐵柺代表李烈鈞;“西行取經”象徵唐、李等人主張學習西方、追求共和,卻被袁世凱破壞,實爲“被龍奪走”的隱喻;蔡鍔拔劍制龍,寓意帝制註定失敗;然而他墜落於地,預示着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可見,命運的軌跡,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因此,袁世凱倒臺、蔡鍔功成之後,他便也溘然長逝,說明天意之中,並非偶然。

後來,我國頒佈《國葬法》,其中第一條明確規定:凡爲國家建功立業者,身故後,經總統提議,經國會同意或決議,可舉行國葬。黃興是創建民國的先驅,蔡鍔是再造共和的關鍵人物,均符合這一條文,經國會決議,應舉行國葬典禮。於是黎元洪總統下令內務部,依照《國葬法》辦理。十二月五日,蔡鍔的靈柩回國,途經上海,各界人士紛紛前往悼念,素車白馬,聚集於滬上。中央政府也派代表致祭,場面比黃興葬禮更爲隆重。兩人相較,蔡鍔的風度更勝一籌。人生雖不能虛度,但死後仍能永存於人心。

後來,段祺瑞掌握實權,公開支持黃興的立場,表面上與蔡鍔的追隨者關係融洽,實際上內部卻暗藏矛盾,導致府院之間產生敵意。

內務總長孫洪伊出身天津,是北洋軍閥中的一員,早年是同盟會骨幹,與孫中山、黃興等人志氣相投,一向主張積極推行共和。民國初建,兩院成立,他因親友推薦當選爲衆議院議員,後來組織“進步黨”,反對帝制。袁世凱稱帝野心愈烈,他多次聯電駁斥,並撰寫《泣告北方同鄉父老書》,情感真摯,辭色激昂,如同高漸離擊築、李龜年彈箏,一面奔走南北,遊說黎元洪、馮國璋,勸他們早定主意,切勿承認帝制,得到二人認同。

後來共和得以恢復,黎元洪繼任總統,孫洪伊便進入內閣,每天在總統府參與政務,每當總統接見賓客,他總坐在黎元洪一側。黎元洪爲人寬厚,即使有人言辭尖銳,也往往寬容待之,唯有孫洪伊總是越權發言,橫加評論,目中無人,因此衆人無不側目——這是他爲人之弊。

有時在國務院會議上,他直言不諱,與段祺瑞常有分歧,段祺瑞自然不滿。偏偏國務院祕書長是段祺瑞的得意門生徐樹錚。徐樹錚原是山東人,曾就讀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年少氣盛,自稱文武兼備,段祺瑞也視其爲大器,引爲心腹。在袁世凱稱帝前,他已參與段祺瑞的軍事謀劃,但因政變不多,未能大顯身手。袁世凱稱帝后,他勸段祺瑞辭職,段遂離開政府。在滇、黔起義時,他暗中策劃,祕密指示曹錕、張敬堯等將領觀望形勢,拖延行動。曹錕、張敬堯依其主意,故意拖延。就連陝西獨立事件,也是他策劃推動。他與陸建章早有嫌隙,便藉機借公事打擊陸建章,最終導致陸建章被殺害。袁世凱死後,黎元洪、段祺瑞相繼上臺,徐樹錚也順勢進入國務院,擔任祕書長。這時他才真正施展才華,主張大膽,政策不斷,權勢日盛,被稱爲“總理第二”。他挾權自重,失誤甚多。

偏偏遇上孫洪伊,此人自視甚高,聽說徐樹錚權勢日盛,心裏非常不滿。凡有國務院公文送到府裏蓋章,他總喜歡挑毛病,發現一點小瑕疵便退回修改,甚至自行改動後發佈。看官想一想,這位自命不凡的徐樹錚,怎能忍氣吞聲,甘受孫總長批評?怨氣越積越深,彼此敵視。

某日,國務院開會,孫洪伊又在會上慷慨陳詞,正說得得意,突然有人出來說:“孫總長,你別目中無人。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亦有一得,難道除你之外,就沒有人可以參政麼?”

孫洪伊一轉身,發現是徐樹錚。他冷笑着說道:“你的才華我非常佩服,但此處是內閣會議,你等將來入閣後再議不遲。”徐樹錚被嘲得怒氣衝衝,立刻反駁道:“我徐樹錚雖才疏學淺,但擔任國務院祕書,也是國家命官,難道沒有言論權嗎?況且共和體制下,無論何人,都有上書言事的權利。孫總長平時自稱革新,爲何反而效法專制時代,壓制他人言論呢?”

孫洪伊冷笑一聲:“你若真有高見,何不先向總理提出,待總理採納,再行會議?若能利國利民,我們無不支持。你既免了埋沒才華,也避免了越權,豈不是一舉兩得?”

徐樹錚立刻回應:“孫總長,你常說不可越權,你自己怎麼卻越權了呢?”孫洪伊追問何事?徐樹錚答道:“你勾結報社,泄露內閣機密,這不就是越權嗎?”孫洪伊大怒,喝道:“你有什麼證據?”

徐樹錚微微一笑:“證據與否,你不必問我,你自己想想,有沒有這事?”孫洪伊怒不可遏,立刻轉告段祺瑞:“總理怎麼任用這種狂人?若再放縱,恐怕總理也會失望。”段祺瑞本十分信任徐樹錚,聞言臉色大變。衆閣員見狀,連忙勸解,但孫、徐二人仍互相攻擊,吵鬧不休。

段祺瑞終於忍無可忍,沉着臉說:“這裏是會議場所,不是鬧市,孫總長也太失體統了。”這句話明顯偏向孫洪伊,而對徐樹錚則加以批評。說完,他拂袖而去。

黎元洪經過此事,內心不安,於是召集閣員商議。交通總長許世英認爲此事必須有調停之人,若不請徐世昌出面,恐怕難以解決。黎元洪也表示同意。恰巧徐世昌當時回鄉在輝縣,便立即派人寫了一封誠懇的信,敦請他來北京。湊巧段祺瑞也恰好想請徐世昌出山,雙方使者往來不絕。

這位三朝元老徐世昌,因顧及雙方情誼,不願坐視其事惡化,於是從輝縣出發,乘火車直達北京。剛到正陽門,就看見府院兩旁早已等候,民衆歡送。正如詩所言:

“朝局將成水火,京城百姓期盼和平如雲霓。”

徐世昌入京後,能否化解這場危機,如何收拾紛爭,且待下回再講。

蔡鍔是推翻袁世凱的第一人,是再造共和的首功,比起黃興奔走革命之苦勞,其成效更爲顯著。黃興年輕時雖多失敗,蔡鍔雖少成功但多成,可見其成就更勝一籌。兩人品行上,黃興有諸多不足,蔡鍔也並非完美,倘若天假以年,讓他盡展才能,保衛國家,恐怕是人民之福。然而,他尚未年富力強便溘然長逝,就像盜蹠長壽而顏回早逝,古今之間,恐怕有共同的慨嘆。作者特意詳述黃興、蔡鍔之逝,正是爲了銘記他們之功。

至於孫洪伊與徐樹錚之爭,不過是意氣用事。孫洪伊雖有志向,但爲人不夠純粹;徐樹錚雖有才華,但心術不正,彼此不服,激化矛盾,最終釀成府院之間的暗流。猛禽與鳳凰之死,換來狐鼠般的奸佞掌權,華夏大地何時才能真正安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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