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一百六十回 籌軍餉恢復捐官法 結內應端賴美人兵

卻說吳佩孚在洛陽,除練兵以外就是搜刮軍餉,因他料到直、奉再戰,決不能免,所以不能不未雨綢繆,先積蓄個數千數百萬元,以備一有事情可作爲戰費。積蓄以爲戰費,較之積蓄以爲私財者何如?所以那時的財長,除卻籌措政費軍費以外,還須籌一筆預備戰費,委實也不易做。至於這時的內閣總理,還是孫寶琦,財政總長是王克敏,孫寶琦和王克敏,原有意見,共事少久,意見愈多,糾紛愈甚。雙方藉端爲難,已非一日。如此政府,安望其能建設。講到兩人所以如此衝突的原因,卻在孫閣成立之時,王克敏爲保定派的中堅人物,高凌霨內閣剛倒的時候,王克敏立刻奔走洛陽,竭力拉攏,自以爲內閣總理,無論屬之何人,這財政總長一席,總逃不出自己掌握之中。俗話說的好:“一朝天子一朝臣”,孫寶琦既做了總理,當然要拉攏他自己相信的人來擔任這重要的財揆,才能放心,所以把王克敏維持陽曆年關的功勞,完全抹殺不問,竟另外拉攏潘復、趙椿年一類人,教他們擔任財政一部。幸而府方的王毓芝、李彥青兩人竭力主張,非用王克敏入閣不可,孫寶琦不敢違拗,只得打消原來的主張,仍然用王克敏長財。倖臣之勢力,如此可畏。  王克敏知道了這件事,心中如何不氣,真是可氣。當時向人宣言:“孫閣這等胡鬧,不肯用他,便是胡鬧。非加以壓迫不可。”一個要加以壓迫。孫寶琦雖然是個沒用的老官僚,對於政爭,卻也知道訣竅,於是想出一個抵制之法,指使吳景濂派津派。的議員,借金佛郎案,竭力向王克敏攻擊。有提彈劾案的,有提查辦案的,倒王的風聲,真個一天緊似一天。議員們的搖旗吶喊,豈能倒倖臣所維持的財長?這時閣員中,以保派爲最多,他們亦有一種團體。這等團體,可稱糟團。王克敏和內務程克,交通吳毓麟,完全是保派,外交顧維鈞,農商顏惠慶,雖則並非保派,卻和保派也有一番淵源。他們見王克敏喫了人家的虧,不免發生兔死狐悲之念,爲抵制外力之計,對於孫寶琦,當然也有一種報復行爲。他們的政策,卻舍議員而用本身佔有多數的閣員。閣員議員,無非銀圓。在閣議席上,對於孫的提案,往往竭力反對,使他不能行使他所定的政策。如此互相傾軋,焉能望其建設?這原是一種制孫死命的計劃。不料吳佩孚時時令內閣籌集軍餉,王克敏不能不竭力設法,他的惟一方針,只有承認金佛郎案,立刻便可得一注大款子,無奈孫寶琦正藉着這個題目,在那裏討好國人,所以不敢明目張膽的胡亂答應。可是除此以外,又無別法。吳佩孚卻不管這些,因他們籌餉不力,時時有電報指斥。王克敏和程克、吳毓麟都非常着急。  有一天,程克忽然得了一個籌款的方法,便興匆匆的跑到王克敏公館裏去商議進行的方法。恰好吳毓麟、顏惠慶、顧維鈞和王克敏的妹子七姑太太,都在那裏。程克和他們都是十分相熟的熟人,也不消客氣;爽爽快快的向沙發上一橫,向七姑太太笑道:“你幾時到杭州去?我有一個禮拜不見你了。只道你已經回南,真個牽記得很。”七姑太太白了他一眼道:“你牽記我做什麼?便把你這顆心零碎割開來,也牽記不到我呢。”吳毓麟拍手笑道:“真的,老程是一部垃圾馬車,便把他的壞心磨作薤粉,也不夠支配呢。”說得衆人都笑起來。王克敏也禁不住嗤的一笑。不怒而笑,其人可知。七姑太太便站起來要打他,吳毓麟忙着躲過,笑着告饒。七姑太太哪裏肯聽,趕上去就打。吳毓麟翻身就逃,不料一腳絆在痰盂上,把個痰盂滾了三五尺遠,恰好那隻腳跨上去時,又踏在痰盂上,痰盂一滾,吳毓麟站不住腳,立刻撲的一交,摜在地下,引得衆人都大笑起來。七姑太太也忙着回身倒在一張沙發上,掩着口,喫喫的笑個不住。吳毓麟趕着站起來時,褲子上已漬了許多水。王克敏忙着叫傭人進來收拾。吳毓麟又要了一塊手巾,揩了揩手面,再把褲子上的水,也揩乾了,衆人取笑了一會,漸漸又說到正經話上來。  只聽顏惠慶說道:“我想:要是二五附稅能夠實行,每年至少可得二千四百萬的收入,拿來擔保發行一筆鉅額的公債,豈不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惠慶此語,系承上而來,可見程克未到前,他們正在議論籌款辦法,不假辭句而補出全文,此謂用筆神化,不落痕跡。王克敏皺眉道:“這事也不易辦呢。在金佛郎案沒有解決之前,他們如何肯開會討論?”束手無策。顧維鈞道:“非但此也,華府條約,明明規定須在該約施行後三個月內,方能召集特別關稅會議,現在法國還沒批准,哪裏說得到實行?”王克敏道:“你是熟悉外交情形的,難道還不知道法國所以不肯批准華府條約,就爲我們不肯承認金佛郎嗎?他既借這個來抵制,在我們不曾承認金佛郎案以前,如何肯輕易批准?倘然不承認金佛郎案,這二五附稅,豈非一萬年也不能實行嗎?”說着,又頓足道:“我說,這金佛郎案是非承認不可的,偏這孫老頭處處爲難,藉着這個題目來攻擊我,使我又不好承認,又不能不承認,真教我爲難極了。”此時王克敏之處境,確也爲難。衆人還不曾回答,程克先插嘴問道:“你們可是在這裏談論籌款的方法嗎?我倒想了一個計較,大家不妨討論討論,看使得使不得?”王克敏急問什麼方法?當然是他第一個着急。程克笑道:“我說出來,你們不要笑。”衆人都希奇道:“這有什麼可笑?只要有款可籌,便被人笑罵,打甚麼緊。”誠哉諸君之言,當今之世,只要有錢耳,他何必問。程克道:“我今天偶然翻着義賑獎勵章程,第二條上說,凡捐助義賑款銀一萬元以上者,應報由內務部呈請特予優加獎勵。我想這一條,大可附會到簡任、薦任的上面去,開他一個捐官的門路,倒也是一個源源不絕的生財之道咧。”王克敏忙道:“不錯,這倒正是一個絕好的方法,怎說好笑?”顏惠慶道:“這事只怕國人要反對罷。”到底還是他怕招物議。吳毓麟道:“反對倒不必怕,好在我們又不是真個說捐官,在名義上說起來,國人也沒有充分的反對理由。便算有人反對,我們不理他又有什麼法子。”大有孤行一意的勇氣,可佩之至。顧維鈞道:“國人反對不反對,事前哪裏料得到,現在何妨先做做看,等國人反對得真厲害時,取消不遲。”此所謂外交家之滑頭手段也。王克敏道:“這話很不錯,我們不妨先進行進行,看是個怎麼樣子再說。至於特別關稅會議,也須竭力進行纔好。”顧維鈞道:“這問題我已和各國公使商量過好幾次,都沒有結果,看來暫時決不能即行召集了,所以我想先開預備會議,預備會議有了結果,便不怕正式會議開不成功了。”七姑太太初時只怔怔的聽着,這時也插口道:“這方法倒很好,你們何妨就這樣辦呢。”顏惠慶道:“這照會應該怎樣措辭?”顧維鈞想了一會道:“讓我自己來起個草,大家斟酌斟酌看。”衆人都說:“很好。”王克敏叫人拿過紙筆來,看顧維鈞一面想,一面寫,做了半天,方纔完稿。衆人讀那原文道:  華會九國關於中國關稅稅則之條件,原定俟該約施行後三個月內,應由中政府擇定地點,定期召集特別會議,議定撤除厘金,增收二五附加稅,及各種奢侈品亦增加稅率,並規定中國海陸各邊界關稅章程各節。查該約之精神,旨在救濟中國財政,但至今已屆兩載,各簽約國尚未完全批准,以致特別會議不能如期召集,中國財政上種種計劃,無法進行,內外各債,亦無從整理,爲此中政府不得不提議先行召集預備會議之舉,爲將來特別會議之準備。  衆人都說:“很好,就這樣罷。”說着,忽見七姑太太看了看手錶,說道:“時候到了,再遲火車要趕不上了。”程克喫驚道:“七姑太太今天回南邊去嗎?”七姑太太點頭笑道:“正是,趁今天的特別快車去呢。”一面說,一面叫人預備汽車。程克和王克敏兩人,親自送她到車站。吳毓麟和顏惠慶、顧維鈞等也都散了,召集特別關稅會議的照會,已由外交部送達各國公使。各公使都說要請示本國政府,不肯即時答覆。不料各國的訓令轉來,都是拒絕召集,一場大希望,完全落了空,顏惠慶、顧維鈞、王克敏等都十分掃興。真是葡萄牙公使說的:多此一舉。那捐官問題,外面的輿論不甚贊成,可是程、王等都因急於要錢,先由內務部上了一個呈文,大略說:  查民國九年改訂義賑獎勵章程第二條,載:凡捐助義賑款銀,達一萬元以上者,應報由內務部呈請特予優加獎勵等語。所謂獎勵,即指簡、薦實職而言,特原文未經說明,且規定捐數過巨,致捐款者仍多觀望。以今視昔,災情之重,需款之殷,籌款之窮於術,勢非更予變通,未由濟事。明知國家名器,未可輕予假人,顧茲千萬災民,偏要推在災民身上,其實災民所受之實惠,有幾許哉?顒望蘇息,又不能不勉予通融。爲此擬請將民國九年義賑獎勵章程,再行修正,以勸義舉。是否有當,理合呈請鈞座覈示祗遵。  曹錕得了這呈文,便批交法制局核議,法制局因輿論上頗爲攻擊,覈定緩議。原文道:  查內務部修正要點,系將原章程第二條之特予優加獎勵等語,改爲以簡任或薦任職存記。在部中修改之意,本欲以優加獎勵,鼓舞人民好善之心,然事同於前清之賑捐,流弊甚大,應從緩議。  程克見本人政策,這等騙人方法,也說得上政策,惶恐惶恐。第一次被駁,少不得再行呈請,不過將原文第二條,改爲應由內務部專案呈請特獎。所謂特獎者,就是以簡任或薦任職存記,不過名詞上之異同而已。這樣一改,立刻指令照準,於是前清的捐官法,便又實行恢復了。通令下後,自有一班銅臭的人,掏出整萬的款子來,報效政府,買一個簡、薦銜頭,榮宗耀祖,手腕靈些的,更可活動一個實授差使,撈回本錢,得些利息。在政府方面,總算是不費之惠,而且又可得一筆製造災民的軍費,名之曰義賑捐款,而實際乃以製造災民,豈不可嘆?豈非一舉兩得?這事情在沒有發表之前,本來做得十分祕密,不料給孫寶琦曉得後,又大加攻擊,以致外面輿論也沸沸洋洋,排斥程克,因此程克和王克敏,更覺對孫不滿。  這時正值江、浙戰事將要發生,孫寶琦因着浙江同鄉的公電,請出任調停,少不得向各方疏通。又自恃洛方處處對他表示保護,若直向吳佩孚說話,也似較有把握。因與幕僚計議,請他擬稿電請吳佩孚制止。那幕僚半晌方說道:“我也是浙江人,當然希望江、浙沒有戰事,但在我的目光看來,這個電報,竟是不必發的好。”又有一件公案。孫寶琦詫異道:“這是什麼原故?難道吳玉帥也主張攻浙了嗎?”孫慕老此時尚不知耶?可謂懵懵。幕僚道:“事情雖是一種謠傳,不能認爲十分確實,但所得消息,是極接近王克敏這邊的人說出來的,這人又剛從浙江來,他這說話,當然是有幾分可靠咧。”孫寶琦忙問是什麼話?那幕僚笑道:“話長呢!而且怪肉麻有趣的。慕老孫寶琦字慕韓。既然注意,少不得學給你聽。四省攻浙,初時不過一種計劃罷咧,現在卻已十分確定,不但外面遣兵調將,一切佈置妥洽,並且連內應也弄好了。”孫寶琦道:“誰是內應?”幕僚道:“還有誰?除卻夏定侯,怕不容易找到第二個罷。他本來是個內應專家,內應也有專家,怪不得賣官可稱政策了。第一次趕走呂戴之,內幕已無人不知,要是沒有童保暄,戴之豈不是要大喫其虧嗎?吳大帥因此看中了他,想送他,”句。說到這裏,低頭想了一會,方道:“那傳說的人也記不清了,怕是二十萬現款,叫他倒子嘉的戈,但是還怕他不答應,急切又找不到向他說話的人,又是王克敏獻計,說自己有個妹子在杭州,教她去說,無有不成功的。”真是好計。孫寶琦笑道,“定侯是有名的色鬼,這不是用美人計嗎?”幕僚笑道:“雖不敢說確是美人計,但從外面看來,多少總有一點關係。”孫寶琦笑道:“吳大帥怕未必肯聽他這些鬼計罷。”那幕僚笑道:“怎麼不聽?人家可已進行得差不多了。那王克敏要巴結吳大帥,少不得寫信給他的妹子七姑太太,請她趕緊進行。七姑太太看在哥哥面上,少不得犧牲色相,向定侯獻些殷勤。這其間,句。這其間,句。果然一拍就合了。”何其容易也?一笑。孫寶琦道:“這怕是謠言罷。”那幕僚道:“在先我也這般想,更可笑的,還有一件大肉麻事,真叫我學說也學不上來。”孫寶琦急問又是什麼話?幕僚道:“這種話,慕老不能當作真話聽的。大概請七姑太太去運動定侯,是一件事實,他們既然接洽這麼一件祕密大事,少不得要避避別人的目光,在暗地裏祕密接洽進行,因此引起了別人的疑竇,造出了一大段謠言,不過我也不能不秉着闕疑的主張,向你學說一番。這實是作者之言耳,卻借用恰當。據一般謠言說:七姑太太得了乃兄的手書以後,便以定侯爲目標,着着進行。”七姑太太在西湖中,本已流傳不少的風流豔跡,定侯早已十分留心,並且同席過好幾次了,只因自己的丰韻不佳,不能動美人的憐愛,因此幾次三番,都不能勾引到手。如今見她居然降尊紆貴,玉趾親臨,這一喜,真個非同小可,立刻問長問短,擠眉弄眼的,向她打撞。七姑太太原繫有求於他而來,少不得假以詞色,有說有笑的,十分敷衍着他。那種溫柔和悅的態度,和往日的冷心冷臉,截然如出兩人。定侯認爲美人垂青,歡喜得手舞腳蹈,早不覺醜態畢露,肉麻得一個不知所云。從此以後,定侯便天天要到西湖去看七姑太太。七姑太太也不時進城來看定侯,兩人竟一天比一天的要好起來。那天定侯又去看七姑太太,七姑太太見事機已熟,便向他說道:“你的心倒很平,年年做警務處長,也不想生髮生髮的,大概做一輩子的警務處長,也就心滿意足咧。’這幾句話,打動了定侯的心事,便慨然長嘆起來。七姑太太又笑道:‘你嘆什麼氣?難道還不滿足嗎?我勸你也別三心兩意罷。論起你的才幹來,固然。句。休說區區一個警務處長,便做一個督軍巡閱,也並非分外。都只因你自己心太平了,不肯做,做到現在,還是一個警務處長,便再過三年五載,恐怕也還是這麼一回事兒。既然自己不肯做,還怪誰?唉聲嘆氣,又有什麼用呢?’定侯這時觸動心事,禁不住又嘆了一口氣道:‘哪裏是我自甘雌伏,不過沒有機會,不能不這般耐守罷咧!’被女將軍勾出真心話來了。七姑太太笑道:‘你別吹牛,便有天大的機會到你眼前來,也不見得你會乘機發展呢。’恐其念之不堅,更作反激辭以試探之,可謂妙甚。定侯正色道:‘胡說!你幾時看我那般沒出息?果真有機會,我難道是呆子,肯死守着小小前程,一點不動嗎?’七姑太太笑道:‘如此說,我就給你一個機會,看你敢動不敢動?’定侯以爲她說的是笑話,便也笑道:‘好,好,好,姑太太,就請你給我一個機會,看我敢不敢動?’七姑太太笑道:‘你別亂吹,我這法子,不是賣給沒出息人的,你真能用,我就講出來,講了出來,你要是不能用,不肯用,我這妙計,就算丟在糞窖裏。這種天大的損失,誰負責任?’再敲一句,不怕不着實。定侯笑道:‘你別瞎吹!要是你真有好機會給我,我不敢動,罰在你牀前跪三千年如何?’七姑太太正色道:‘我不是和你說笑話,真有個極好的機會給你呢!你瞧我雖是女子,可同那批專事胡調、不知大體的下流女子一般身分麼?’定侯見她說得十分正經,連忙挨進一步,悄悄說道:‘是了,姑太太,曉得你的厲害了,究是什麼機會,請你說出來,讓我斟酌斟酌,看行得行不得?’七姑太太笑道:‘你看!一聽說是正經話,便又變成那種浪樣兒,什麼斟酌不斟酌,要講斟酌,仍是遊移不定之談罷了。老實說,我這機會,是必靈必效、無容遲疑的,你若有一絲一毫不信任之心,我就不肯說了。’定侯見她說得這樣剪截,不覺又氣又笑,因道:‘你別盡鬧玩笑,說真是真,說假是假,這樣真不象真,假不象假,豈不令人難過?’真是難過。七姑太太笑道:‘你別嚷!我就老實告訴你罷。’因湊過頭去,悄悄的說了一陣。她說一句,定侯點一點頭,說完了,一口應允道:‘行,行,行!這很行!我有辦法,你只管替我回復玉帥,我準定照辦罷咧。’七姑太太道:‘你別掉槍花,說過的話兒不應口,我可不依你呢。……’”那幕僚剛演說到這裏,孫寶琦已忍不住笑着插嘴道:“得咧得咧,別說了罷。這種祕密事兒,人家如何聽得見?可見這些話,完全是造謠的了,你還是給我擬一個給玉帥的電稿罷。”那幕僚也禁不住笑道:“那原是笑話,但是吳大帥教王克敏寫信給七姑太太這件事,實在是千真萬確的,就是電請吳大帥制止,也不過是儘儘人事而已。”孫寶琦道:“就是說人事也不可不盡。”那幕僚見孫寶琦固執要擬,當然不敢再說,當下擬了一個電稿,大略道:  東南形勢,又日益緊張,人民呼籲無門,流離載道。寶琦顧念桑梓,憂懷莫釋,務懇憐憫此凋敝民生,不堪重荷鋒鏑之苦,實力制止,使戰事不至實現。庶東南半壁,猶得保其完膚。民國幸甚!人民幸甚!  這電報拍出以後。過了一個禮拜,方纔得了洛陽的覆電,大略道:  盧、何抗命,稱兵犯蘇,甘爲戎首,雖佩孚素抱東南完膚之旨,而職責所在,亦豈能含垢忍辱,壞我國家綱紀,不稍振飭?倘盧、何果能悔禍,自戢野心,即日束兵待罪,則佩孚又何求焉?  電報到達的第二天,黃渡、瀏河、長興等處,都已接觸,和平調停的聲浪,也就由微而絕了。其時奉天方面,因爲響應浙江,已有大舉入關之勢。吳佩孚方面,也少不得積極備戰。直隸的人民,無日不在奔走呼號之中。東南戰事實現後十天,奉、直兩軍,也在朝陽方面接觸了。正是:  鼙鼓聲聲聽不斷,南方未已北方來。  未知究竟如何結果,且待以後詳續。  本回所記,與上回江、浙之戰,同時發生,而又互有關係,故爲補記之筆。夫民國肇造,首在與民更始,而更始之道,尤莫先於革除秕政。賣官鬻爵,歷代之秕政也。滿清知之,而蹈其覆轍,毒盡天下,誤盡蒼生,不圖時至民國,尚欲效其所尤,此真飲鴆止渴之下策,堂堂內閣,赫赫總統,竟敢放膽而行,肆無忌憚,何怪仕途愈濫,奔競愈多。《傳》曰:“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名器之不慎如此,國事尚可問乎?雖然,彼總統閣員,果以何項資格,登此高位?蓋《語》有之曰:“己身不正,而能正人者,未之有也。”

吳佩孚在洛陽期間,除了練兵之外,主要就是搜刮軍餉。他預感到直系和奉系之間必將再次發生戰爭,因此必須提前積蓄大量資金,以備打仗之需。比起把錢私藏起來,把錢用於戰爭準備,顯然更有意義。當時內閣總理是孫寶琦,財政總長是王克敏。孫寶琦和王克敏早有意見分歧,共事時間越長,矛盾越深,彼此借題發揮,相互刁難,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樣的政府,怎麼能指望它進行建設呢?

他們之間的矛盾,要追溯到孫寶琦擔任總理之初。王克敏是保定派的核心人物,高凌霨內閣倒臺後,他立刻跑到洛陽,積極拉攏吳佩孚,自以爲只要當上了總理,不管任命誰來擔任財政總長,這職位終究會落在自己手中。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孫寶琦當上總理後,自然要拉攏自己信任的人來擔任重要職務,特別是財政部長這一關鍵職位,於是他完全無視了王克敏在維持陽曆年關上的功勞,反而另選了潘復、趙椿年這類人來擔任財政要職。幸好府中王毓芝、李彥青兩人力爭,強調非得用王克敏不可,孫寶琦纔不得不收回成命,最終還是讓王克敏繼續擔任財政總長。可見,這些權臣的勢力,確實可怕。

王克敏得知此事,心裏如何能不憤怒?他公開宣稱:“孫寶琦這樣胡來,不任用我,就是胡鬧,必須施加壓力纔對。”雖然孫寶琦是個無能的老官僚,但他在政爭中也懂得方法,於是想出了一個抵制的辦法:唆使吳景濂派的議員,借“金佛郎案”大肆攻擊王克敏。有人提彈劾案,有人提查辦案,倒王的聲浪一天比一天高漲。這些議員的搖旗吶喊,又怎能動搖那由權臣掌握的財政部長呢?

當時內閣中保派勢力最大,他們也有自己的“團體”,這種團體可稱爲“糟團”——彼此勾結,相互支持。王克敏和內務部長程克勾結吳毓麟,都是保派;外交部長顧維鈞、農商部長顏惠慶雖然並非保派,但和保派也有淵源。看到王克敏受了委屈,他們難免產生“兔死狐悲”的情緒。爲抵制外部壓力,他們自然也對孫寶琦進行報復,其政策是:不依賴議員,而依靠自己在內閣中佔多數的議員進行抵制。在閣議中,他們常常反對孫寶琦的提案,使他無法推行自己制定的政策。這種相互傾軋的局面,又怎能指望建立一個健全的政府?這其實是一種專爲打壓孫寶琦而設的策略。

然而,吳佩孚不斷要求內閣籌措軍餉,王克敏不得不想辦法解決。他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承認“金佛郎案”,這可以立刻帶來一筆可觀的收入。但孫寶琦正借這個題目迎合民衆,因此他不敢輕易答應。除此之外,也實在別無他法。吳佩孚卻不管這些,因爲內閣籌款不力,頻頻有電報指責。王克敏和程克、吳毓麟都感到非常焦急。

有一天,程克突然想到一個籌款辦法,便急忙跑去王克敏家商議。恰好吳毓麟、顏惠慶、顧維鈞以及王克敏的妹妹七姑太太都到了。程克和他們關係熟,也不用客氣,直接在沙發上一躺,笑着對七姑太太說:“你什麼時候去杭州?我一禮拜沒見你,還以爲你已經回南邊去了,真把我給惦記着呢。”七姑太太瞪了他一眼說:“你惦記我做什麼?就算把心割碎了,也追不上我呢。”吳毓麟拍手笑道:“真的,老程那傢伙,就像一部垃圾馬車,把壞心腸磨成薤草粉,都不夠用呢。”說罷,大家鬨笑起來。王克敏也忍不住輕嗤一笑,不怒而笑,可見其憤怒之情。七姑太太起身要打他,吳毓麟趕緊躲開,笑着求饒。七姑太太不肯聽,直接衝上去打,吳毓麟翻身逃跑,結果一腳踢到痰盂上,痰盂滾了三四尺遠。他剛要跨上去,又踩到了痰盂,痰盂一滾,吳毓麟站不穩,直接摔倒在地,惹得大家大笑起來。七姑太太也趕緊倒回沙發,掩着嘴喫喫地笑。吳毓麟爬起來,褲子上已溼了一大片。王克敏連忙叫人來收拾。吳毓麟又拿了條手帕擦手,又把褲子上的水擦乾,大家玩笑了一會兒,話題才轉回正事。

顏惠慶說:“如果能實行‘二五附加稅’,每年至少可收兩千四百萬,用於擔保發行大額國債,豈不是就能解決所有問題?”這句話承接上文,說明在程克到來前,他們已經在討論籌款辦法,所謂“不假辭句而補出全文”,稱爲“用筆神化,不落痕跡”。王克敏皺眉說:“這不容易啊。在金佛郎案沒解決之前,他們怎麼可能開會討論?”束手無策。顧維鈞說:“不只是這個,根據華府條約規定,必須在該條約正式生效後三個月內纔可召開特別關稅會議。現在法國還沒批准,更談不上實行。”王克敏說:“你熟悉外交情況,難道不知道法國拒絕批准華府條約,就是因爲我國不肯承認金佛郎嗎?既然法國借這個作爲藉口,我們不承認金佛郎,它就絕不會批准;如果不去承認金佛郎案,那‘二五附加稅’永遠也實行不了。”說完,他跺腳說:“我說,金佛郎案非承認不可,可孫老頭偏偏處處爲難,借這個題目攻擊我,讓我既不敢承認,又不能不承認,真是爲難至極。”

當時王克敏的確陷入兩難境地,衆人尚未回應,程克搶先插話問:“你們是不是在討論籌款方法?我倒想了個辦法,大家一起來討論一下,行不行?”王克敏急切地問是什麼方法,當然最擔心的就是這個。程克笑道:“我說出來,你們別笑。”大家覺得奇怪:“有什麼好笑?只要有款可籌,再被人罵,又有什麼關係?”確實如此,當今世道,只要有錢就行,還問什麼。程克說:“我今天翻到《義賑獎勵章程》第二條,上面說:凡捐贈義賑款項超過一萬元的,應報由內務部呈報,特別授予優厚獎勵。我想這個‘獎勵’可以解釋爲簡任、薦任官職。這樣就能開一個‘捐官’的通道,形成源源不斷的財源。”王克敏立刻說:“不錯,這真是個絕妙的好辦法,怎麼還覺得好笑?”顏惠慶說:“這事怕是會引發國人反對。”終究還是他擔心招來非議。吳毓麟說:“反對倒不必怕,因爲我們在名義上說的不是真捐官,國人也無充分理由反對。就算有人反對,我們也不理他,又有什麼辦法?”這表現了大無畏的勇氣,令人欽佩。顧維鈞說:“國人反對不反對,事先怎麼知道?現在不妨先試試看,等他們反對得厲害了,再取消也不遲。”這就是外交家的“滑頭”伎倆。王克敏說:“這話很有道理,我們不妨先試一試,看看結果如何。至於特別關稅會議,也要竭力推動纔行。”顧維鈞說:“我已經和各國公使談了幾次,都沒結果,看來短期內無法召集。所以我想先開‘預備會議’,等預備會議有成果,正式會議就容易成功了。”七姑太太起初只是靜靜聽着,後來也插話:“這個方法不錯,你們何不就這樣辦呢?”顏惠慶問:“照會該怎麼寫?”顧維鈞思索一會兒說:“讓我來草擬,大家再斟酌。”衆人說:“好。”王克敏讓人拿紙筆過來,顧維鈞一邊想一邊寫,寫完後呈上原文:

“華九國關於中國關稅稅則的條件,原定在該條約生效後三個月內,由中國政府選定地點、定期召開特別會議,討論撤銷厘金、增收二五附加稅、提高奢侈品稅率,並規定中國海陸邊境關稅章程等事項。經查該條約精神旨在改善中國財政,但至今已兩年,各簽約國尚未全部批准,導致特別會議無法如期召開,中國財政各項計劃無法推進,內外債務也無從整理。爲此,中國政府特提議先行召開預備會議,爲將來正式會議做準備。”

衆人一致認可:“就這樣辦。”就在這時,七姑太太看了看手錶,說:“時間到了,再晚火車就趕不上了。”程克驚訝道:“七姑太太今天回南方去嗎?”七姑太太點頭笑道:“正是,趁今天的特別快車走呢。”她一邊說一邊讓人準備汽車。程克和王克敏親自送她到車站。吳毓麟、顏惠慶、顧維鈞等人也陸續離開。召集特別關稅會議的照會已由外交部送往各國公使。各國公使都說要向本國政府請示,不肯立即答覆。結果各國的回覆全是拒絕,這一番希望徹底落空。顏惠慶、顧維鈞、王克敏等人全都感到失望,正如葡萄牙公使所說:“多此一舉。”

“捐官”計劃外在輿論並不支持,但程克、王克敏等人因急需資金,便先由內務部提交了一份呈文,大意是:

“查民國九年修訂的《義賑獎勵章程》第二條,規定凡捐款超過一萬元者,應由內務部呈報,特別給予優厚獎勵。所謂‘獎勵’,即指簡任、薦任實職。但原文未作說明,且規定捐款數額過高,導致捐款者多持觀望態度。如今災情嚴重,所需資金巨大,籌款方法已窮盡,若不另作變通,將難以解決。明知國家名器不可輕易授予他人,但爲拯救千萬災民,只能暫時放寬。爲此,擬請修訂民國九年義賑獎勵章程,以鼓勵義舉。是否有當,謹呈請貴部覈示遵照。”

曹錕批交法制局審議,法制局因輿論批評,決定暫緩。原文說:

“查內務部修改要點,是把原章程第二條‘特予優加獎勵’改爲‘以簡任或薦任職存記’。本意是想用‘獎勵’激勵人民行善,但其實等同於清末的賑捐,弊端嚴重,應從緩議。”

程克看到自己的辦法被諷刺爲“騙術”,內心惶恐。第一次被否決後,他又提交一次,把原文第二條修改爲“應由內務部專案呈報特獎”。所謂“特獎”,就是簡任或薦任官職,只是用詞不同而已。這樣一來,立刻被批准。於是,清末的“捐官法”再次被恢復。政府下發通令後,一批人紛紛掏出整萬元捐款,向政府報效,換取簡任或薦任的頭銜,光宗耀祖。有些手腕靈活的人,甚至藉此獲得實職,收回本錢並賺取利息。對政府而言,這是“不費一文”的好處,還能獲得一筆以“義賑”名義製造災民的軍費,名曰“義舉”,實則以製造災民來籌款,豈不可嘆?豈非一舉兩得?

這事在未公開前是祕密進行的,結果被孫寶琦得知,立刻激烈攻擊,導致輿論譁然,反對程克,因此程克和王克敏更對孫寶琦不滿。

當時正值江、浙戰爭即將爆發,孫寶琦因浙江同鄉的公電請求,被請出面調停,只好多方疏通。又自以爲在洛陽方面處處受到保護,若直接向吳佩孚提出請求,可能更有把握。於是與幕僚商議,請他們擬電文勸吳佩孚制止戰爭。幕僚在講述時,講到一位情節:吳佩孚的部將盧永祥、何應欽起兵反叛,稱兵犯蘇,甘願當首惡。雖然吳佩孚一向主張保全東南,但身爲統帥,職責所在,不能容忍破壞國家法紀。若盧、何能悔過自省,立即收兵請罪,吳佩孚也就無需多言。

此電文發出後,過了一個星期,才收到洛陽的覆電,大意如下:

“盧、何抗命,稱兵犯蘇,甘爲首惡,雖吳佩孚素有保全東南之願,但職責所在,豈能含垢忍辱,破壞國家綱紀,不稍整頓?若盧、何能真心悔過,立即收兵自縛,我便不必多言。”

電報到達的第二天,黃渡、瀏河、長興等地已經發生衝突,和平調停的呼聲迅速消失。當時奉天方面響應浙江,已準備大舉入關。吳佩孚方面也積極備戰,直隸百姓無日不奔走呼號。等到東南戰爭爆發十天後,奉軍與直軍已在朝陽地區交火。正如詩句所言:

“鼙鼓聲聲聽不斷,南方未已北方來。”

戰爭結局如何,暫且留待以後再說。

本回事件與上回江浙之戰同時發生,又互相關聯,故作爲補充記載。民國初建,首要任務是與民更始,而更始之道,尤以革除腐敗政令爲先。賣官鬻爵,歷來是政壇腐敗之病。清朝深知此弊,卻重蹈覆轍,毒害天下,誤傷蒼生。想不到民國建立後,還企圖效法這等陋習,這真是飲鴆止渴的下策。堂堂內閣、赫赫總統,竟敢公然放肆,肆意妄爲,怎怪得仕途日益混亂、官員競相奔競?《尚書》說:“器物與名分,不可輕易授予他人。”如此輕率地使用名位,國家大事還如何問得清楚?即便如此,這些總統和內閣成員,究竟憑何資格登上高位?《論語》有言:“自己不正,卻能端正他人,是從來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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