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呈同行諸公

宋代 • 張孝祥

我船千斛初甚遲，上灘下灘風薄之。
百夫撐挽才得過，水淺舟大行無期。
同來賓客笑鈍滯，一葉自買如鳧鷖。
瞥波急槳亂藻荇，瞬息不見飈車馳。
忽然昨夜雷雨作，黑雲頹山風捲壑。
龍門春漲魚鱉亂，牛渚宵明鬼神惡。
篷翻纜斷泊不得，客只一身無處著。
長年絕叫客驚起，一浪先掀半船水。
囊衣漂盡到巾屢，一夜奔忙沙石裏。
我時甘寢殊不覺，但怪颼颼風到耳。
起來呼酒自勞苦，水滿涼生差可喜。
鄉來笑者今卻悲，人生淹速那能知。
明朝轉柁我船快，喚客同船莫嫌隘。

譯文：

起初，我乘坐着千斛大船航行得十分緩慢，不管是上灘還是下灘，都只有微風輕輕吹拂着船身。上百名船伕撐篙拉縴，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船勉強通過。因爲水太淺，可船又大，前行變得遙遙無期。

同行的賓客們都笑話這船行動遲緩，有人便自己僱了一葉小舟，像野鴨和鷗鳥一樣輕快。他們急速划槳，在水面上掠過，攪亂了水中的藻荇，眨眼間就像疾風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快得如同那飛馳的飆車。

忽然，昨夜雷雨大作，那烏黑的雲層像崩塌的山巒，狂風在溝壑間翻卷。春潮上漲，龍門一帶魚鱉四處亂竄；牛渚磯的夜晚，水面明亮得讓鬼神都心生厭惡。狂風掀翻了船篷，扯斷了纜繩，小船根本無法停泊，那些賓客孤身一人，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

船伕大聲驚叫，客人們被嚇得猛然起身，一個浪頭打來，先就掀翻了半船的水。行囊、衣物全都被沖走了，甚至連頭巾和鞋子都沒了，他們一夜都在沙石灘上奔忙。

而我當時卻安然熟睡，一點兒都沒察覺，只是奇怪怎麼有颼颼的風聲在耳邊作響。早晨起來，我招呼人拿酒來犒勞自己，看到江水漲滿，帶來絲絲涼意，倒也覺得挺高興。

之前笑話我們船慢的人如今卻在悲嘆，人生的順利與遲緩又怎麼能預先知道呢。明天我這船掉轉船舵，肯定能輕快前行，到時候我要招呼那些賓客上船，可別嫌船狹小擁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