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王粹中教授入蜀

宋代 • 樓鑰

萬山四塞圍平陸，大爲關中次爲蜀。
我生東南未曾到，蜀士遊從聞頗熟。
自從襄陽上峻途，高欲登天下臨谷。
女媧大山塞空虛，麻線名堆千萬曲。
行人一升鹿頭關，下瞰平川如畫幅。
幅員二百四十里，裏出萬緡民日蹙。
向來陝西五路兵，退守諸關疆地促。
計臣權宜重增賦，民力尚寬隨所欲。
爾來因仍七十年，鬼不輸錢無雨粟。
民生哀哉不堪命，外若富饒中不足。
益梓尚有繁盛風，夔峽窮民幾比屋。
側耕危獲供稅租，飯多稊稗無嘉穀。
朝廷謀帥弄印久，宣諭尚書剖符竹。
尚書當今第一流，翁婿相望冰映玉。
貽書挽君爲此行，古人義槩非流俗。
君亦慨然挈家去，摻袪未免再三祝。
君行豈爲溫飽計，一舉高飛快鴻鵠。
丈夫生有四方誌，登覽山川非碌碌。
頃爲假吏到燕山，未行先取山經讀。
所至訪尋多得力，中原至今在吾目。
北征西征昔有賦，何肯徒行空逐逐。
子西嘗因過峴首，遐想羊公欲相沃。
關右放賈眼拔鏃，表留卒使癰潰肉。
試推此意向前去，到處前人有遺躅。
五丁開山果何在，贊皇籌邊言可覆。
劍門石角皆北向，雪嶺界天望身毒。
高皇將壇在漢中，武侯八陣留魚復。
棧閣繩橋世稱嶮，威茂渡笮來夷族。
李冰離堆如底柱，大寧鹽泉若飛瀑。
四路尤多未見書，買歸何止三萬軸。
黃松次功蜀檮杌，石湖居士吳船錄。
君宜預考經行地，卻隨所見書之牘。
幕中便可資籌策，遠業因茲增蘊蓄。
又聞渡瀘不在瀘南在沉黎，卭崍九折是君家世尤當知。
藝祖按圖揮玉斧，大度河外等棄之。
本朝獨無南詔患，一語決定無敢違。
成都郡庠千白袍，後來之秀日益奇。
周公禮殿巋然在，畫像盤古繼宓犧。
春秋奠謁用舊樂，想見節奏並威儀。
談經約史各專門，學問可以相發揮。
康節遺書有傳者，不惜師問窮精微。
先天僅得十二三，聲音律呂無由窺。
更有異聞多細事，試因餘暇質所疑。
青城大面訪僊跡，普賢靈變窮峨眉。
街名棋盤路九逵，江號濯錦如污池。
古柏參天二千尺，水滸鼎立三石犀。
藥有珂貝說尤詭，字書不見栮與榿。
金堂鸚鵡掃孤塔，蒼溪橘柚五出椑。
嘉陵梵像爲最巨，閬州城南天下稀。
少陵入蜀往來久，須行萬里方知詩。
我慙寡聞言又拙，君其更爲加詢諮。
老我無復爲世用，但當杜門待君歸。
歸期未知果何時，時寄尺楮寬吾思。

譯文：

在這廣袤大地上，羣山環繞，圍出一片平坦陸地，其中地勢險要且重要的，首推關中，其次便是蜀地。我生長在東南地區，從未到過蜀地，但與蜀地來的士人交往頗多，對蜀地也有所瞭解。

從襄陽開始踏上那險峻的路途，一路地勢高得彷彿能觸摸到天空，往下又能俯瞰幽深的山谷。女媧山那樣巨大的山脈填滿了天地間的空曠之處，像麻線堆那樣的小山丘連綿起伏、曲折萬千。行人一旦登上鹿頭關，向下俯瞰那平坦的川原，就如同展開了一幅美麗的畫卷。

這片幅員二百四十里的土地，原本每裏能產出萬緡的財富，但如今百姓的生活卻日益窘迫。以前陝西五路的軍隊，現在退守到各個關卡，疆土範圍也變得狹小。掌管財政的大臣爲了權宜之計，加重了賦稅，好在當初百姓的財力還算寬裕，還能承受。然而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七十年，如今就像鬼都拿不出錢，天也不會憑空降下糧食一樣，百姓實在難以承受這沉重的賦稅。表面上看蜀地似乎很富饒，實際上百姓的生活已經入不敷出。

益州和梓州一帶還有些繁榮的景象，可夔州和峽州的窮苦百姓卻幾乎家家如此。他們在陡峭的山坡上艱難地耕種收割，用來繳納稅租，喫的飯裏大多是稗子，很少有好的穀物。

朝廷爲選派統帥、任命官員的事謀劃了很久，如今宣諭尚書帶着符節前往蜀地任職。這位尚書可是當今的一流人物，他和他的翁婿如同冰與玉相互映襯，光彩照人。他寫信邀請你一同前往蜀地，這等行事的義氣和氣概可不是那些世俗之人能比的。

你也慷慨地帶着家人前往，分別時我忍不住再三叮囑你。你此去肯定不是爲了追求溫飽，而是像鴻鵠一樣，有遠大的志向，必將一舉高飛。大丈夫生來就應該有四方之志，遊覽山川、增長見識，而不是碌碌無爲。

我以前曾以臨時官員的身份到過燕山，出發之前我就先研讀了關於當地山川的書籍。到了那裏之後，我四處尋訪，這些知識讓我受益匪淺，中原的景象至今還清晰地在我眼前。以前有人寫過北征和西征的賦，我們豈能只是盲目地四處奔走而無所作爲呢。

子西曾經路過峴首山，就會遙想羊公的事蹟，希望能和他的精神相契合。關右的商賈目光敏銳，能發現問題，就像拔掉眼中的箭鏃；留下士卒駐守，就像讓癰疽潰破排出膿血，能解決隱患。你可以試着把這種思考問題的方式運用到此次出行中，所到之處，前人都留下了許多值得追尋的足跡。

傳說中五丁開山的地方如今在哪裏呢？李德裕籌劃邊疆事務的言論仍值得我們借鑑。劍門的石角都朝着北方，雪嶺高聳入雲，遠遠望去似乎能看到身毒國。漢高祖的將壇在漢中，武侯諸葛亮的八陣圖遺蹟留在魚復。棧閣和繩橋是世人公認的險峻之地，威州和茂州還有外族通過竹索橋往來。李冰修建的離堆就像黃河中的砥柱，大寧的鹽泉如同飛瀑一般壯觀。

蜀地的四路還有很多未被記載的事物，要是購買相關的書籍，恐怕不止三萬軸。像《黃松次功蜀檮杌》《石湖居士吳船錄》等都是瞭解蜀地的好書。你應該提前考察好沿途要經過的地方，然後把自己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在幕府中，這些經歷和知識也能爲你出謀劃策提供幫助，讓你的學識和事業有更深厚的積累。

我又聽說渡瀘水的地方不在瀘南，而是在沉黎，卭崍山的九折坂是你家的世居之地，你更應該瞭解。宋太祖當初按着地圖揮動玉斧，把大度河以外的地方都放棄了。本朝唯獨沒有南詔那樣的邊患，就是因爲這一個決定，沒人敢違背。

成都的郡學裏有很多學子，後來的優秀人才越來越多。周公禮殿依然高高矗立，裏面有從盤古到宓犧的畫像。春秋時節舉行祭祀時使用古老的音樂，想象那莊重的節奏和威嚴的儀式，一定十分壯觀。學子們研究經典、約略史書都各有專長，學問之間可以相互啓發。邵康節的遺書有流傳下來的，你要不惜向老師請教，探究其中的精妙之處。他的先天之學我們只瞭解了十分之二三，關於聲音律呂的知識更是難以窺探。還有很多新奇的見聞和瑣碎的事情，你可以利用閒暇時間去考證其中的疑問。

你可以到青城山和大面山尋訪仙人的蹤跡，到峨眉山探尋普賢菩薩的靈異變化。成都有棋盤一樣的街道，九條大路縱橫交錯；錦江就像被弄髒的池子。那裏有參天的古柏高達二千尺，江邊有三座鼎立的石犀。蜀地的藥物中有珂貝，說法十分奇特，字書中都找不到“栮”和“榿”這兩個字。金堂有鸚鵡打掃孤塔的奇事，蒼溪有五出椑的橘柚。嘉陵江的佛像巨大無比，閬州城南的景色天下罕見。

杜甫入蜀往來遊歷了很久，他說要行萬里路才能寫出好詩。我慚愧自己見識少，言辭又笨拙，你到了那裏要多去詢問、瞭解。我年老了，已經不能再爲世間所用，只能閉門在家等你歸來。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希望你能時常寄信來，寬慰我對你的思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