頃年曾記遊花谿,宗樞潭府谿之湄。 徘徊其上嘆秀爽,宜有英才瑞明時。 巖巖林公天與奇,勁氣不爲金石移。 少以六義鳴上庠,遊宦所至英聲馳。 瀾翻薦口徹旒冕,通籍直上黃金閨。 出宰長城如卓魯,至今遺愛人歌之。 入朝一冠御史豸,臺綱振厲先光輝。 光宗聖度如天大,俾承舊制形宸奎。 言所當言公不屈,上喜抗直深倚毗。 歷居三院上橫榻,首尾獨擊及四期。 擢居小天不肯住,遠指章貢把一麾。 政成召節不旋踵,神與清漲促公歸。 代言批敕節彌勵,藜藿不採非公誰。 竟以松班分制閫,海邦雖陋不鄙夷。 撫摩赤子厪一稔,功利及物難周知。 公方在臺我立螭,臺省相望心事齊。 皇上初政公賜環,我居青瑣公紫薇。 時平論事同努力,寄名雷霆如恐遲。 我求外補徑投閒,公亦出關喜相隨。 受廛親見賢郡侯,攀轅臥轍同旄倪。 公時自謂二宜去,吏民猶誦三不欺。 棠陰蔽芾勿翦伐,萬人來往城南隄。 書來不復說餘事,頗言別墅躬鉏犁。 頻年日涉愈成趣,去家三里共遊嬉。 首崇御札極尊合,又以副墨登之碑。 非欲自詫稽古力,鋪張聖德彰仁慈。 猶記殿上爭挽衣,咫尺龍顏犯天威。 坐以漢法當粉齏,廷臣就列仍紳緌。 篋藏常裾不容毀,如以折檻存軒墀。 公嚴十襲我書榜,老臣追往空涕洟。 吾聞一潭浩深綠,上有怪石形如龜。 是爲古麗最佳處,地藏天作公發揮。 大谿橫貫地坦平,演迤明秀山四圍。 十峯歷歷可名數,餘如芙蓉聳天涯。 獨此一山亙裏許,中立壁峻難攀躋。 堂名娛老正東南,比漢二疏公庶幾。 海棠炫晝遶欄檻,細數嫣紅遍繁枝。 雜花滿地秀而野,何殊迂叟居洛師。 千歲靈龜巢蓮葉,祝公耆壽登龐眉。 桃花源杳號霞隠,木奴霜後黃金垂。 深可藏書曠可射,初篁細香臨月池。 狎鷗渚邊鷗爲下,觀魚梁上魚不疑。 懸崖石橫筍斜出,拒霜爲城媚清漪。 公既垂車棄軒冕,鴻飛冥冥不受羈。 超然但欲適吾意,抱甕直欲心忘機。 我雖未到景略序,盡錄無心圖畫爲。 花朝月夕景何限,想見晴好雨亦宜。 落霞孤鶩映西日,多少空翠仍煙霏。 此雖見之詠不足,強欲著語是耶非。 兩守寶婺行或止,無由往叩山中扉。 舊聞趙公訪歐陽,千里命駕如呂稽。 清風明月兩閒人,萬口猶傳樂府詩。 我雖掛冠病雙足,頌繫一榻當炎曦。 荷公雖若魚相忘,尺書時來自緘題。 屢索鄙書懶未暇,又恐境勝難爲詞。 茲來督我語益峻,遠寄蜀絹欄烏絲。 爲吾贈詩仍就寫,欲待相好無時衰。 想像試作高堂賦,身知難往心欲飛。 才固不多老更盡,況此病瘁神亦疲。 不如及今爲公作,語成不工不敢辭。 兩家子弟向後日,庶幾二老同襟期。
林和叔侍郎龜潭莊
早年我曾記得遊覽花溪,當時宗樞大人的潭府就在花溪之畔。我在那附近徘徊,感嘆此地景色秀麗清爽,心想這樣的地方應當會有傑出人才在清明之世嶄露頭角。
林公氣質不凡,上天賦予他奇特的稟賦,他剛正的氣節連金石都無法使之改變。年少時他就憑藉對《詩經》六義的精通在太學中聲名遠揚,爲官所到之處,美名四處傳播。衆人對他的稱讚如潮水般傳到皇帝耳中,他得以進入朝廷,任職於重要的官職。
他出任長城縣令時,就像卓茂、魯恭那樣賢能,至今百姓還在傳頌他留下的德政。入朝後他戴上御史的獬豸冠,整肅朝廷綱紀,率先彰顯光彩。光宗皇帝胸懷寬廣如天,讓他繼承舊制,皇帝還親自書寫宸翰。林公該說的話絕不屈服不說,皇上欣賞他的剛正不阿,對他十分倚重。
他歷任御史臺三院,在任上堅守崗位,獨自彈劾不法之事長達四年。後來他被提拔到小官職上卻不願久留,遠遠地指向章貢,前往那裏任職。他在任上政績斐然,很快就被召回,彷彿有神助,江水上漲催促他歸來。他在負責起草詔令時更加砥礪自己的節操,不謀取私利,除了他還有誰能做到呢?
最終他以高位之身出任地方軍事長官,雖然那個海邊的州郡比較偏遠,但他並不輕視。他像愛撫孩子一樣治理百姓將近一年,爲百姓謀得的功利難以全部知曉。
當年林公在御史臺,我在宮殿螭首旁站立,我們同在臺省任職,心意相通。皇上剛剛親政時,林公被召回朝廷,我在中書省任職,他在中書省(紫薇省)。當時天下太平,我們一同努力議論政事,生怕落後於他人。
後來我請求外任以尋求清閒,林公也出關任職,很高興能與我相隨。我們到了新地方,親眼見到賢明的郡守,百姓們拉着車轅、臥在道路上挽留他,男女老少都參與其中。林公當時說自己有兩個理由應該離去,但官吏和百姓還在傳頌他“三不欺”的美名。他留下的德政如甘棠樹的樹蔭,大家都不去砍伐,萬人在城南堤上來來往往。
他來信不再說其他事情,只是提及自己在別墅親自耕種。連年在園中漫步,他越發覺得有情趣,別墅離家只有三里路,常去遊玩嬉戲。他首先尊崇皇帝的御札,將其放置在最尊貴合適的地方,又把副本刻在石碑上。這並非是想炫耀自己的博古通今,而是爲了宣揚聖德,彰顯皇帝的仁慈。
我還記得在宮殿上他爭着拉住皇帝的衣服進諫,差點冒犯天威。按照漢朝的法律,他這樣做本應被粉身碎骨,但朝廷大臣們依然穿着整齊的朝服站在一旁。他珍藏着當時穿的衣服,不願毀壞,就像保存着朱雲折檻一樣保留着這件事的見證。他鄭重地把衣服收藏起來,我爲它書寫匾額,老臣回憶往事,不禁空自流淚。
我聽說有一潭湖水,幽深碧綠,上面有一塊怪石,形狀像烏龜。這裏是古麗這個地方最美的所在,是天地造化,經林公的發掘而更顯光彩。大溪橫貫,地勢平坦,四周山巒連綿,風景秀麗。十座山峯清晰可數,其餘的山峯像芙蓉花一樣聳立在天邊。只有這座山綿延一里多,中間矗立,山勢險峻,難以攀登。
堂名爲“娛老”,位置在正東南方,林公在這裏養老,和漢朝的疏廣、疏受兩位賢人差不多。海棠花在白天絢爛奪目,環繞着欄杆,細數那嫣紅的花朵,開滿了繁枝。雜花滿地,秀麗而又自然,和司馬光在洛陽的居所沒什麼兩樣。千歲的靈龜棲息在蓮葉上,祝願林公長壽,眉發斑白。
桃花源幽深難尋,被稱爲霞隱之處,橘子樹在霜後掛滿了金黃的果實。這裏深處可以藏書,空曠處可以射箭,新生的竹子散發着清香,映襯着月池。在狎鷗渚邊,海鷗會飛下來與人親近,在觀魚梁上,魚兒也不害怕人。懸崖邊石頭橫生,竹筍斜出,木芙蓉像城牆一樣環繞着清澈的水波,十分嫵媚。
林公已經辭官,拋棄了高官厚祿,如鴻飛於高遠的天空,不受羈絆。他超然物外,只圖順應自己的心意,抱着甕灌溉,心中忘卻了機巧。
我雖然沒有到過那裏,但大致能描述其景緻,全部記錄下來,也無心去畫成圖畫。這裏花朝月夕的美景數不勝數,想來晴天有晴天的好,雨天也有雨天的宜。落霞與孤鶩在夕陽下相互映襯,山間有多少翠綠的景色,還籠罩着如煙的霧氣。這樣的美景即使吟詠也難以盡興,勉強寫下文字,也不知是否恰當。
我兩次在婺州任職,有時停留有時離開,一直沒有機會去叩開山中林公的家門。以前聽說趙抃去拜訪歐陽修,千里駕車前往,就像呂稽一樣。他們兩個如清風明月般的閒人,他們的事蹟還被萬人傳頌,寫入樂府詩中。
我雖然已經辭官,但雙腳患病,炎熱的夏日只能躺在榻上。林公雖然和我像魚兒在江湖中相互忘卻,但還不時寄來書信。他多次索要我的詩文,我一直懶得動筆,又擔心那裏景色太美,我難以用言辭描繪。這次他催促我更加急切,還遠遠地寄來蜀地的絹和烏絲欄。他希望我爲他作詩並寫下來,希望我們的情誼永遠不衰。
我想象着爲他的高堂寫一篇賦,雖然知道自己身體難以前往,但心卻已飛翔過去。我的才學本來就不多,年紀大了更是才思枯竭,況且我身體病弱,精神也疲憊。不如現在就爲他寫,語句即使不工整我也不敢推辭。希望兩家的子弟日後能體會到我們兩位老人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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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