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田悟真寺作

宋代 • 蘇舜欽

旅食長安城，回遑奔走無停行。
清懷壯抱失素尚，胸中堆積塵土生。
偷閒得至玉峯下，爲聞悟真之寺之嘉名。
杖邛赤腳渡藍水，細流激激心骨清。
仰看蒼山高峯旁，白雲明滅藏日光。
行人遙指置寺處，正在白雲之中央。
逡巡緣棧更險絕，攀蘿捫壁隨低昂。
朋行咫尺乃相失，已與雲霧相翱翔。
時聞啼鳥如吹竹，數步一休還縱目。
行行未知高則危，下視昏煙覆平陸。
滿巖佳樹尤樸樕，赫赤如霞間濃綠。
是時八月初，路旁已見芬芬菊。
貪奇戀景不知倦，側睥又復心瑟縮。
神魂飛下大壑幽，定省移時進雙足。
寺門高開朝日輝，丹青黯澹唐時屋。
老僧引我周遊看，且雲白氏子詩乃實錄。
此詩疇昔予所聞，殷殷更向碑前讀。
按言索像今無復，惟有流泉數道如車輻。
我嫌世累欲暫居，又云此地無留宿。
殿宇之後林莽中，日暮嘗有虎豹伏。
鑿石龕邊崖至深，近有浮屠於此相棖觸。
悁心宿忿兩不解，一乃顛擠死其谷。
我聞爲之久顰蹙，此向期將避煩辱。
不爲傷生事，爭如平地隨流俗。
嘆息回頭急出山，始覺全軀已爲福。

譯文：

我在長安城裏謀求生計，整日惶恐不安地四處奔走，沒有一刻停歇。原本那清澈的情懷和壯志豪情都失去了往日的崇尚，胸中彷彿堆積了一層厚厚的塵土。

好不容易偷得一點閒暇，來到了玉峯之下，只因聽聞了悟真寺的美名。我拄着邛竹杖，赤着腳渡過藍水，那細細流淌、湍急作響的水流讓我心骨都爲之一清。

抬頭仰望蒼山高峯，白雲時隱時現，將日光遮擋又露出。路上的行人遠遠地指着寺廟所在之處，說就在那白雲的中央。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棧道前行，道路越發險峻。時而攀着藤蔓，時而摸着石壁，隨着地勢的高低起伏艱難前進。同行的夥伴近在咫尺卻也走散了，我彷彿與雲霧一同在山間翱翔。

不時能聽到鳥兒啼叫，那聲音好似吹奏竹笛一般悅耳。我走幾步就休息一下，還不時放眼眺望四周。走着走着沒意識到身處高處的危險，低頭一看，昏沉的煙霧籠罩着平坦的大地。

滿巖的樹木大多矮小叢生，紅彤彤的顏色如同晚霞，與濃郁的綠色相互交織。此時正值八月初，路旁已經能看到芬芳的菊花。

我貪戀這奇異的景色，不知疲倦地走着，但偶爾側目又不免心中害怕。感覺自己的神魂都飛進了幽深的大壑之中，好不容易定下神來，才挪動雙腳繼續前行。

寺廟的大門在朝陽的光輝中敞開，那色彩黯淡的建築是唐代遺留下來的。一位老僧領着我四處參觀，還說白居易的詩裏對這裏的描寫都是真實記錄。

這首詩我從前就有所耳聞，此刻更湊近碑前仔細閱讀。按照詩裏的描述去尋找那些景象，如今大多已不復存在，只有幾道流泉如同車輻一般四散流淌。

我厭煩塵世的牽累，本想在此暫居，可老僧又說此地不能留宿。殿宇後面的樹林草叢中，到了傍晚常有虎豹潛伏。鑿石龕旁邊的山崖極深，最近有和尚在這裏遭遇了意外。有人心懷怨恨，結果一人被擠下山谷摔死了。

我聽了這些，久久地皺着眉頭。我本是想避開塵世的煩惱屈辱纔來此地，若不是擔心有生命危險，又怎會像普通人一樣回到平地。

我嘆息着回頭，急忙出山，這時才覺得能夠保全自己的身軀已經是莫大的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