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老婦

宋代 • 李覯

裏中一老婦，行行啼路隅。
自悼未亡人，暮年從二夫。
寡時十八九，嫁時六十餘。
昔日遺腹兌，今茲垂白鬢。
子豈不欲養，母豈不懷居。
繇役及下戶，財盡無所輸。
異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圖。
牽車送出門，急若盜賊驅。
兒孫孫有婦，小大攀且呼。
回頭與永訣，欲死無刑誅。
我時聞此言，爲之長嘆嗚。
天民固有窮，鰥寡實其徒。
仁政先四者，著在孟軻書。
吾君務復古，旦旦師黃虞。
赦書求節婦，許與旌門閭。
繄爾愚婦人，豈曰禮所拘。
蓬茨四十年，不知形影孤。
州縣莫能察，詔旨成徒虛。
而況賦役間，羣小所同趨。
奸欺至骨髓，公利未錙銖。
良田歲歲賣，存者唯萊污。
兄弟欲離散，母子因變渝。
天地豈非大，曾不容爾軀。
嗟嗟孝治王，早晚能聞諸。
吾言又無位，反袂空漣如。

譯文：

村裏有一位年邁的老婦人，步履蹣跚地走在路邊，一邊走一邊哭泣。
她獨自悲嘆自己成了寡婦，到了晚年竟與兩個男人過日子。
年輕時十八九歲就守寡，嫁人時卻已六十餘歲。
當年她腹中無子，如今白髮蒼蒼，只能默默承受命運。
孩子難道不想奉養母親？母親難道不懷念自己的居所？
因賦稅徭役牽連到平民百姓，家財耗盡，再也無力繳納賦稅。
幸好有“異籍”（改籍避役）的法度可依，把她嫁出去，就成了上策。
她牽着車子送別出門，匆忙得如同被賊人驅趕一般。
孩子們、孫兒們紛紛趕來，大喊小叫地依依不捨。
她回頭望一眼，與他們永別，心中悲痛欲絕，卻沒人治罪，也無人救贖。
我當時聽到她的訴說，不禁長嘆不已。
天下的百姓本來就是有窮苦的，那些孤獨無依、無家可歸的人，正是他們中的一員。
仁政首先應重視的是這四種基本的善行——養老、安老、救貧、濟孤，這一點明明白白寫在孟子的書裏。
我的君王應當致力於恢復古代的德政，每天都要效法虞舜、黃帝那樣的聖君。
現在朝廷還下詔書表彰節婦，許其門庭受到旌表表揚。
可你們這些愚笨的婦人，哪裏會說禮法是束縛？
你們這一生飄零四十年，從未有過片刻的溫暖與陪伴，形影相弔，獨自一人。
州府縣官都未能察覺這些苦痛，朝廷的詔令最終都成了空文。
更何況在賦稅徭役這件事上，小人更趨利避害，肆意欺壓百姓。
欺凌之風已深入骨髓，而官府的所謂公利，卻連一文錢都未真正爲百姓謀取。
好的田地年年被賣掉，留下的只是荒草敗土。
兄弟之間也想要離散，母子之間的親情也因此被徹底摧毀。
天地雖廣大，難道真的能夠容得下你們這樣悲慘的命運嗎？
唉！孝道治世的君主啊，你什麼時候才能聽到這些百姓的哀嘆呢？
我這番話，又沒有地位，只能空手揮袖，淚水縱橫，無處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