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紀異

今年一何異,人日苦連雨。 甲子復不晴,吾密識諸簿。 燒燈前一夕,轟然震雷鼓。 醉臥初未聞,遄駭雪霰舞。 乍暄汗膚爛,倏凍尪脊僂。 造物謔百昌,摩手遽斫斧。 侵尋二月初,野桃半吞吐。 嚴霜甚臘天,挫使顏色沮。 日昏蕩黑子,天暗墮黃土。 佔讖或未習,災眚亦可覩。 有客言近縣,癘鬼肆虐侮。 槌撞體肢軟,骾棘喉咽楚。 一家朝團欒,暮輒踣四五。 上丁祭孔廟,儒冠列如堵。 鼻壅背肩縮,咯唾滿廊廡。 閒居乏薪炭,畏風緊扃戶。 病輕勿輅醫,芎芷自煎煮。 橫縱亂方書,疊重着褐裋。 向來佳氣和,藜杖涉園渚。 掃涸詗新泉,搜枯攬幽莽。 融澌跳鮒鯈,潤壤泄蛙鼁。 謂即挈蠻榼,所至品村酤。 此意未獲騁,叉戟已見拒。 遙遙鶑花饒,惴惴蠶麥腐。 身患能有幾,時憂卒難數。 乾坤亦大矣,一喙其何補。 小待春事深,汛墓宴別墅。

今年的情況是多麼怪異啊,人日這天一直悽苦地下着連綿的雨。 到了甲子日還是沒有放晴,我仔細地把這些都記錄在簿冊裏。 在元宵節前一晚,突然傳來如雷鼓般轟隆的聲響。 我醉臥着起初沒聽到,緊接着就驚駭地看到雪霰狂舞。 天氣一會兒暖和得讓人汗流浹背,一會兒又寒冷得讓人像瘦弱的人一樣脊背彎曲。 造物主就像在戲謔世間萬物,剛還摩挲着手,轉眼間就揮起了斧頭。 不知不覺到了二月初,野外的桃花才半開半閉。 可嚴霜比臘月的天氣還厲害,把桃花折磨得黯然失色。 太陽昏暗,上面好像有黑子在晃動,天色陰沉,如同有黃土墜落。 雖然我不太熟悉占卜讖緯之術,但這災禍的跡象也是顯而易見的。 有客人說臨近的縣份,厲鬼在肆意肆虐。 人們被病痛折磨得肢體發軟,喉嚨像被荊棘卡住一樣痛苦。 一家人早上還團團圓圓的,到了傍晚就有四五個人倒下。 上丁日去祭祀孔廟,儒生們排列得像一堵牆。 可他們個個鼻子堵塞,縮着肩膀,廊廡間滿是他們咳出的唾沫。 我閒居在家,缺少薪炭,害怕風就緊緊地關着門。 病情輕的時候就不請醫生,自己煎煮芎芷來治病。 醫書雜亂地擺放着,身上層層疊疊地穿着粗布短衣。 之前天氣還溫和宜人,我還拄着藜杖在園中和水邊漫步。 清掃乾涸的地方去探尋新的泉水,搜尋枯萎的草木去欣賞幽深的雜草。 解凍的冰水中小魚歡快地跳躍,溼潤的土壤裏傳來青蛙的叫聲。 我本想着帶着酒壺,到各處去品嚐鄉村的美酒。 可這想法還沒來得及實現,就像被刀戟擋住了一樣。 遠處鶯啼花開,看似美好,可我卻惴惴不安,擔心蠶繭和麥子會遭受損害。 個人身上的病痛又能有多少呢,但對時世的憂慮卻難以盡數。 乾坤如此廣大,我這一張嘴又能有什麼補救的辦法呢。 只能稍稍等待春天的氣息更濃郁些,去掃墓然後在別墅裏設宴遊玩。
關於作者

方回(一二二七~一三○七),字萬里,一字淵甫,號虛谷,別號紫陽山人,歙縣(今屬安徽)人。早年以詩獲知州魏克愚賞識,後隨魏至永嘉,得制帥呂文德推薦。理宗景定三年(一二六二)進士,廷試原爲甲科第一,爲賈似道抑置乙科首,調隨州教授。呂師夔提舉江東,闢充幹辦公事,歷江淮都大司幹官、沿江制幹,遷通判安吉州。時賈似道魯港兵敗,上書劾賈,召爲太常簿。以劾王爚不可爲相,出知建德府。恭帝德祐二年(一二七六),元兵至建德,出降,改授建德路總管兼府尹。元世祖至元十四年(一二七七)赴燕覲見,歸後仍舊任。前後在郡七年,爲婿及門生所訐,罷,不再仕。以詩遊食元新貴間二十餘年,也與宋遺民往還,長期寓居錢塘。元成宗大德十一年卒,年八十一。回詩初學張耒,晚慕陳師道、黃庭堅,鄙棄晚唐,自比陸游,有《桐江集》六十五卷(《剡源文集》卷八《桐江詩集序》),已佚。又有《桐江續集》,系元時罷官後所作,自序稱二十卷,《千頃堂書目》作五十卷,今殘存三十六卷。另有《瀛奎律髓》等行世。回以宋守土官靦顏仕元,以“大物既歸周,裸士來殷商”(本集卷二五《送男存心如燕二月二十五日夜走筆古體》)開解,並諛元爲“今日朝廷貞觀同”(本集卷二四《送丘子正以能書入都……》),誠屬可鄙,所以爲周密《癸辛雜識》別集捲上所深詆。周斥其曾以梅花百詠諛賈似道,當爲事實,集中有“向來世故未曾識,折腰此人(似道)覬斗升”(卷二三《三月二十日張君輗約飲王子由紫霞道院酒字爲韻》),即爲此事之證明。因此前人雖辨周密斥方回或有私憤,而回人品確不能稱道。事見本集有關詩文,明弘治《徽州府志》卷七有傳。 方回詩,以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爲底本。校以清抄《虛谷桐江續集》(四十八卷,簡稱清抄本,藏北京圖書館),兩本卷次不同,非出一源。底本詩集外之詩、校本多出底本之詩及新輯集外詩,另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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