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盜之南山

宋代 • 張耒

窮冬策羸馬，祇役走南山。
原野勢忽盡，並溪屢回沿。
列石如牛羊，流泉鳴佩環。
兩峽忽壁立，仰失團圓天。
淺澗凍欲絕，層冰洌我泉。
躋攀越前嶺，危石萬丈懸。
衣薄近翠壁，雲低上層顛。
谷深日無輝，地絕風更寒。
百里不逢人，我徒互悲嘆。
但見女幾峯，萬尋戈劍攢。
淋漓鎖冰雪，冷射狐裘穿。
日暮投主人，茅茨起孤煙。
燃薪不計束，未解手足拳。
主人前致辭，問官來苦艱。
我答豈得已，王事不可閒。
饋我脫粟飯，殷勤爲加餐。
山家無酒肉，粗糲味亦甘。
月出萬嶺光，夜歸霜滿鞍。
回視所歷途，猿鳥應愁顏。
暗想酸兩股，夜眠驚夢魂。
人生亦可貴，何事戀微官。

譯文：

深冬時節，我騎着一匹瘦弱的馬，爲了公務奔波前往南山。原野在前方突然到了盡頭，我沿着溪流反覆迂迴前行。

沿途那些石頭排列着，就像一羣牛羊散落在地上；流淌的泉水發出清脆的聲響，好似玉佩和玉環相互撞擊。不知不覺來到了兩座峽谷前，它們猶如巨大的石壁陡然聳立，我抬頭望去，只能看到狹窄的一線天，那原本圓圓的天空都看不到了。

淺淺的山澗快要被凍住，層層的堅冰讓泉水也變得異常寒冷。我艱難地攀登越過前面的山嶺，只見萬丈高的懸崖上有巨石搖搖欲墜。我衣衫單薄地靠近那翠綠的峭壁，低垂的雲朵彷彿就在山頂之上。山谷幽深，陽光都照不進去；地處偏遠，風颳起來格外寒冷。

走上百里路都碰不到一個人，同行的夥伴們忍不住相互悲嘆起來。遠遠望去，只能看見女幾峯高聳入雲，無數的山峯就像聚集在一起的戈劍。山峯上覆蓋着淋漓的冰雪，那寒冷的氣息穿透了我的狐皮大衣。

天色漸晚，我終於找到了一戶人家投宿，那簡陋的茅屋上正升起一縷孤煙。我趕緊燃起柴禾，也顧不上柴禾的數量了，凍僵的手腳蜷縮着，半天都伸不直。

主人走上前來和我搭話，問我當官怎麼會來受這樣的苦。我回答說這也是迫不得已啊，君王交付的事情不能耽擱。主人給我端上了粗糙的小米飯，還熱情地勸我多喫點。山裏人家沒有酒肉，但這粗茶淡飯喫起來也覺得香甜。

月亮升起來了，銀色的光輝灑在萬座山嶺上。夜晚回去的時候，馬鞍上都落滿了霜。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我想那些猿猴和飛鳥見了也會發愁吧。我暗暗想着這一路的艱辛，雙腿都覺得痠痛，夜裏睡覺也常常被噩夢驚醒。

人生本就珍貴啊，我爲什麼還要留戀這微不足道的官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