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閣晚望書懷一百韻示仲弟並簡顧子美

宋代 • 李綱

歲晏羣陰積，天髙霰雪晴。
西山來爽致，小閣湛虛明。
曲檻馳孤照，微雲點太清。
泛觀周宇宙，曠望出枝撐。
九隴龍蛇伏，梁谿組練縈。
翠煙浮近市，碧瓦麗髙甍。
湖外千巖秀，林端一帶平。
松篁森薈蔚，樓觀鬱崢嶸。
天末氛埃歛，坤倪物象呈。
清風生戶牖，秀色入軒楹。
北極星辰拱，東臯雨露贏。
寸懷舒遠目，萬感集孤情。
憶昨陪螭殿，終年侍玉京。
含毫青瑣闥，通籍鳳凰城。
獎擢知恩重，臨危覺死輕。
囊書朝入奏，襆被夕徂徵。
去歷谿山險，歸虞盜賊驚。
西江足波浪，南國滿旃旌。
迂路良非策，尋家不計程。
天戈戡猰貐，廟略掃欃槍。
蕪沒田園在，歡呼僕隸迎。
亂離才甫定，患禍忽相嬰。
風木悲摧感，祥琴慘愴聲。
誓終墳墓守，望絕縉紳榮。
卜築誠長計，棲遲豈釣名。
當爲千載蟄，那作九臯鳴。
示舌羞張子，輕身笑禰衡。
盤桓且丘壑，騰踏自公卿。
未具函關駕，聊從谷口耕。
歲功方險惡，供給敢豐盈。
瘠隴饒稂莠，彪池粃稻秔。
何心謀肉食，充腹但藜羮。
孤笑彈長鋏，微吟就短檠。
開編聊自慰，攻苦飽曾更。
巵酒和糟粕，盤飧雜蚌蟶。
恐須食翠柏，尚未斸黃精。
臘破冰澌解，春回草木萌。
且休吟蟋蟀，行復聽鶬鶊。
獻歲三朝始，初陽一氣亨。
小梅舒凍枿，疏柳茁枯莖。
簾幕還飛燕，園林又轉鶯。
試編居士屩，學種故侯寓。
抱甕澆芝術，聮畦蒔杜蘅。
摘甘聊共剖，釣美得同烹。
煙艇笭箵穏，雲谿略彴橫。
行吟攜古錦，坐隱寄文枰。
據石從欹帽，臨流可濯纓。
閒中端有趣，身外更無營。
古寺回巒擁，細泉幽竇傾。
帶雲斟曉杓，和月貯春罌。
繞徑搖金碎，循除響玉琤。
由來穿蠟屐，未必羨蔥珩。
借問披衣慣，何如結佩綪。
端知綬若若，不假鐵錚錚。
匠石宜遺櫟，山川詎舍騂。
甘爲書裏蠧，憚作廟中牲。
雲鵠翰方鎩，風鳶羽正翃。
隱淪隨綺皓，葅醢嘆韓彭。
坐逸真僥倖，時康孰使令。
普天期一稔，率土慶羣氓。
耒耜三農出，倉箱萬寶成。
餘糧飽羸瘵，大屋芘嫠?。
稚耋皆含哺，潢池不弄兵。
人咸安畎畝，吾亦樂柴荊。
已與猿猱侶，猶懷犬馬誠。
憂心雖悄悄，執節信硜硜。
老去將忘世，朋來且命觥。
嘉賓期座滿，陋巷或車轟。
幽鳥會心近，良辰樂事並。
黃粱葅露薤，白蠏芼霜橙。
何苦三升戀，當爲五斗酲。
澗蓴舒翠縷，林筍脫文䙀。
池草鋪新綠，亭花藉落英。
醉眠方栩栩，兒泣任喤喤。
庭樹朝嘲雀，書帷夜話蜻。
心清香篆繚，耳隱梵鍾鎗。
遊宦從諸季，浮沉許拙兄。
棣華知曄曄，伐木亦丁丁。
操履資磨琢，論文貴討評。
杖藜扶跛倚，藥劑發聾盲。
絕倒心都醉，奔馳視只瞠。
風流懷衞玠，敏捷憶袁宏。
願見摩天手，真成擲地玎。
戈矛萬人敵，膾炙五侯鯖。
意妙操幹舞，聲希舍瑟鏗。
味深飴醴酪，調古奏韺䪫。
文社誰襟袖，詩壇爲主盟。
中書仗毛穎，發墨賴陶泓。
友直常希黯，言剛酷鄙棖。
藏刀真善割，膠柱未能箏。
數馬須資策，馳車必式衡。
傳家惟義訓，教子謝金籯。
婚嫁何時畢，遨嬉莫我爭。
浮家苕水去，乘興剡川行。
吳殿悲遊鹿，秦宮吊拱鼪。
爐峯看瀑布，緱嶺聽吹笙。
神嶽登嵩華，仙洲指沃瀛。
沖天思御鶴，跨海欲騎鯨。
浩蕩愁千古，翺翔撫八紘。
會當期若士，髙揖笑浮生。

譯文：

年末之時，濃重的陰雲積聚，天空高遠，霰雪已經停止放晴。
西山送來了清爽的景緻，小閣樓裏一片澄澈空明。
曲折的欄杆外，落日的餘暉孤獨地灑落，幾片微雲點綴着晴朗的天空。
放眼環顧整個宇宙，極目遠望，視線越過樓閣的樑柱。
九條隴岡如同蟄伏的龍蛇，梁溪像白色的軍隊環繞。
翠綠的煙霧在附近的集市上空浮動，碧綠的瓦片裝飾着高高的屋脊。
湖的外面衆多山峯秀麗，樹林的頂端是一片平坦。
松樹和竹子鬱鬱蔥蔥，樓閣殿宇高聳崢嶸。
天邊的塵埃已經收斂，大地的各種物象清晰呈現。
清風從門窗吹進來，秀麗的景色映入軒窗。
北極星被衆星環繞，東邊的田野充滿雨露滋潤。
我舒展心懷極目遠眺，萬千感慨匯聚在孤獨的心境之中。

回憶往昔，我曾陪侍在宮殿之中，一整年都侍奉在京城。
在青瑣闥內揮毫書寫，在京城中擁有官職。
承蒙朝廷的獎掖提拔，深知皇恩厚重，面臨危難時也覺得死亡不足畏懼。
早晨帶着奏章入朝奏事，晚上就包裹着被子踏上征程。
離去時歷經溪山的艱險，歸來時又擔心遭遇盜賊。
西江上滿是洶湧的波浪，南方的土地上到處飄揚着戰旗。
繞路而行實在不是好辦法，尋找家園也顧不上路程遠近。
朝廷的軍隊平定了叛亂，朝廷的謀略掃除了戰亂。
田園雖已荒蕪但依舊還在，我歸來時家中的僕隸歡呼着迎接。
戰亂剛剛平定，禍患卻又突然降臨。
我爲父母的離世悲痛不已，守喪的琴聲中滿是悽慘悲愴。
我發誓要守着父母的墳墓，不再奢望官場的榮華。
選擇在此處建房定居確實是長久之計，隱居在此並非爲了博取名聲。
我應當像蟄伏千年的生靈，而不會像在深澤中鳴叫求顯的鳥兒。
我恥笑像張儀那樣賣弄口舌之人，也嘲笑禰衡那樣輕賤自身之人。
我暫且在山林丘壑間徘徊，讓那些公卿們去官場騰達吧。
我還沒準備好像老子那樣駕乘青牛出函谷關，就暫且像鄭子真一樣在谷口耕種。
年成正值艱難險惡之時，我哪敢奢望生活富足。
貧瘠的田隴上長滿了雜草，池塘裏的稻穀也多是秕穀。
我無心去謀求富貴的生活，填飽肚子只需野菜湯就行。
我孤獨地笑着，像馮諼那樣彈着長劍，在微弱的燈光下輕聲吟詩。
打開書籍自我安慰，我早已習慣了刻苦的生活。
喝着混有糟粕的酒，喫着夾雜着蚌蟶的飯菜。
恐怕我還得去喫翠柏，甚至還沒來得及去挖掘黃精。

臘月裏冰開始融化，春天到來，草木開始萌生。
暫且停止吟誦《蟋蟀》那樣感嘆時光的詩篇，很快就能聽到黃鸝鳥的歌聲。
新的一年從正月初一開始，陽氣初升，萬物亨通。
小梅樹舒展開凍僵的枝條，稀疏的柳樹抽出了乾枯枝條上的新芽。
簾幕間又有燕子飛來，園林中黃鶯又開始啼鳴。
我試着編織居士穿的草鞋，學着種植邵平種的瓜。
抱着水甕澆灌芝草和白朮，在相連的田畦裏栽種杜蘅。
摘下甘甜的果實一起分享，釣到鮮美的魚一起烹煮。
乘坐着安穩的小船在煙霧籠罩的江上行駛，溪水上橫着簡易的小橋。
我一邊漫步吟詩，一邊拿着古人用的錦袋，閒坐時以棋盤爲樂。
靠着石頭，帽子隨意傾斜，在溪邊可以洗滌帽纓。
閒暇之中自有樂趣，身外之事我不再去謀求。

古老的寺廟被山巒環繞，細小的泉水從幽深的洞穴中流淌而出。
帶着雲朵的清晨，我舀起泉水斟酒，伴着明月，我把春酒貯藏起來。
沿着小徑，落花像碎金般搖曳，臺階邊，泉水叮咚作響如玉石相碰。
我向來喜歡穿着蠟屐四處遊玩，並不羨慕達官貴人的服飾。
試問習慣了披衣隱居，哪比得上繫着玉佩入朝爲官呢？
我深知綬帶雖華麗，但我並不需要像鐵一樣剛硬的名聲去追求富貴。
就像匠石會遺棄無用的櫟樹，山川又怎會捨棄純色的騂牛呢？
我甘願做書裏的蠹蟲，也害怕成爲祭祀廟中的犧牲。
雲間的天鵝翅膀剛剛被摧殘，風中的風箏正奮力飛翔。
我願追隨綺裏季、夏黃公那樣的隱士隱居，爲韓信、彭越那樣被殺的功臣嘆息。
閒坐安逸實在是一種僥倖，時局太平又有誰來驅使我呢？
我期望普天之下都有好收成，全國的百姓都能歡慶豐收。
農民們扛着農具下田勞作，糧倉裏堆滿了各種糧食。
多餘的糧食能讓瘦弱的病人喫飽，高大的房屋能庇護寡婦和孤兒。
老人和小孩都能喫飽飯，社會安定無人造反。
人們都能安心地在田間勞作，我也能快樂地守着柴門。

我已經與猿猴爲伴，但心中仍懷着對朝廷的忠誠。
我雖憂心忡忡，但堅守節操的信念堅定不移。
年老之後我將忘卻世事，朋友到來時我就命人擺上酒杯。
我期望嘉賓能坐滿我的座位，簡陋的小巷或許也會有車馬喧鬧。
幽鳥的啼鳴讓我覺得與它們心意相通，美好的時光和快樂的事情都能一同出現。
用黃粱搭配着帶露的薤菜，用白蟹拌着經霜的橙子。
何必貪戀那微薄的俸祿，應當爲了自由而擺脫世俗的羈絆。
山澗裏的蓴菜舒展着翠綠的絲縷，樹林中的竹筍脫去了帶花紋的外殼。
池塘邊的青草鋪成了新綠，亭子裏的花朵散落着花瓣。
我沉醉入眠，彷彿進入了美好的夢境，任憑孩子在一旁啼哭。
庭院的樹上，鳥兒早晨嘰嘰喳喳，書房的帷幕邊，蜻蜓夜裏彷彿在低語。
我心中清淨，香菸繚繞，耳邊隱隱傳來梵鐘的聲響。
我的弟弟們外出做官，我這笨拙的兄長則浮沉在世間。
兄弟情誼就像棣棠花一樣燦爛，如同伐木之聲般和諧。
我們的操守品行需要相互磨礪，談論文章也貴在相互探討評論。
我拄着藜杖，腳步蹣跚，希望藥劑能治好我的耳聾目盲。
我被你們的才情逗得開懷大笑，看到你們的風采只覺得驚歎。
我懷念着衛玠的風流，憶起袁宏的才思敏捷。
我期望能見到你們成爲有大作爲的人，你們的文章就像擲地有聲的金石。
你們有萬人敵的才華，文章如同五侯鯖一樣美味。
文意精妙如同舞動干戈，聲音輕細如同捨棄瑟聲。
文章韻味如同飴糖、醴酪般醇厚，格調古樸如同演奏古老的樂章。
在文社中誰能引領潮流，在詩壇上你們可爲主盟。
寫文章依靠毛筆，磨墨需要硯臺。
我希望你們能像汲黯一樣正直，不要像棖那樣剛愎。
你們要像善於割肉的人一樣果斷，而不要像膠柱鼓瑟那樣固執。
做事要像數馬那樣謹慎，駕車要遵循規矩。
我們家傳承的只有道義的訓誡，教育子女不靠金錢財富。
不知道子女的婚嫁之事何時能完成，到那時我們可以自由自在地遊玩。
我們可以乘船到苕水去，也能乘興到剡川去。
我們可以爲吳殿裏的遊鹿而悲嘆，爲秦宮裏的拱鼪而憑弔。
去廬山看瀑布，到緱嶺聽仙人吹笙。
登上嵩山、華山這些名山，指向仙洲沃瀛。
我想象着沖天而起駕馭仙鶴，跨海而行騎着鯨魚。
我心中有着千古的憂愁，我要翱翔於八方極遠之地。
我期待能像若士那樣超凡脫俗，對浮生之態高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