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春七十韻

唐代 • 元稹

昔歲夢遊春，夢遊何所遇。
夢入深洞中，果遂平生趣。
清泠淺漫流，畫舫蘭篙渡。
過盡萬株桃，盤旋竹林路。
長廊抱小樓，門牖相回互。
樓下雜花叢，叢邊繞鴛鷺。
池光漾霞影，曉日初明煦。
未敢上階行，頻移曲池步。
烏龍不作聲，碧玉曾相慕。
漸到簾幕間，裴回意猶懼。
閒窺東西閤，奇玩參差布。
隔子碧油糊，駝鉤紫金鍍。
逡巡日漸高，影響人將寤。
鸚鵡飢亂鳴，嬌娃睡猶怒。
簾開侍兒起，見我遙相諭。
鋪設繡紅茵，施張鈿妝具。
潛褰翡翠帷，瞥見珊瑚樹。
不辨花貌人，空驚香若霧。
身回夜合偏，態斂晨霞聚。
睡臉桃破風，汗妝蓮委露。
叢梳百葉髻，金蹙重臺屨。
紕軟鈿頭裙，玲瓏合歡袴.
鮮妍脂粉薄，暗淡衣裳故。
最似紅牡丹，雨來春欲暮。
夢魂良易驚，靈境難久寓。
夜夜望天河，無由重沿溯。
結念心所期，返如禪頓悟。
覺來八九年，不向花回顧。
雜合兩京春，喧闐衆禽護。
我到看花時，但作懷仙句。
浮生轉經歷，道性尤堅固。
近作夢仙詩，亦知勞肺腑。
一夢何足雲，良時事婚娶。
當年二紀初，嘉節三星度。
朝蕣玉佩迎，高松女蘿附。
韋門正全盛，出入多歡裕。
甲第漲清池，鳴騶引朱輅。
廣榭舞萎蕤，長筵賓雜厝。
青春詎幾日，華實潛幽蠹。
秋月照潘郎，空山懷謝傅。
紅樓嗟壞壁，金谷迷荒戍。
石壓破闌干，門摧舊梐枑。
雖雲覺夢殊，同是終難駐。
悰緒竟何如，棼絲不成絇.
卓女白頭吟，阿嬌金屋賦。
重璧盛姬臺，青冢明妃墓。
盡委窮塵骨，皆隨流波注。
幸有古如今，何勞縑比素。
況餘當盛時，早歲諧如務。
詔冊冠賢良，諫垣陳好惡。
三十再登朝，一登還一僕。
寵榮非不早，邅回亦云屢。
直氣在膏肓，氛氳日沉痼。
不言意不快，快意言多忤。
忤誠人所賊，性亦天之付。
乍可沉爲香，不能浮作瓠。
誠爲堅所守，未爲明所措。
事事身已經，營營計何誤。
美玉琢文珪，良金填武庫。
徒謂自堅貞，安知受礱鑄。
長絲羈野馬，密網羅陰兔。
物外各迢迢，誰能遠相錮。
時來既若飛，禍速當如騖。
曩意自未精，此行何所訴。
努力去江陵，笑言誰與晤。
江花縱可憐，奈非心所慕。
石竹逞奸黠，蔓青誇畝數。
一種薄地生，淺深何足妒。
荷葉水上生，團團水中住。
瀉水置葉中，君看不相污。

譯文：

這是一首較長的敘事詩，下面爲你逐段進行翻譯：

### 開篇至“無由重沿溯”
往年我曾夢遊春景，這夢遊中究竟遇到了什麼呢？
我夢入一個幽深的山洞，果真實現了平生的志趣。
洞中溪水清涼而淺緩地流淌，我乘坐着畫舫，用蘭木做的篙划行。
船經過了上萬株桃花，又沿着盤旋的竹林小路前行。
長廊環抱着一座小樓，門窗相互交錯。
樓下是各種花叢，花叢邊上環繞着鴛鴦和白鷺。
池中的波光盪漾着雲霞的影子，清晨的太陽剛剛升起，溫暖明亮。
我不敢踏上臺階行走，只能在曲折的池邊徘徊。
那隻名叫烏龍的狗默默無聲，有位如玉般的佳人曾讓我心生愛慕。
漸漸走到簾幕之間，我來回踱步，心中仍充滿恐懼。
我偷偷窺視東西廂房，奇異的玩物錯落分佈。
隔扇用碧油糊成，駝形的掛鉤鍍着紫金。
不知不覺太陽漸漸升高，我即將從夢中醒來。
鸚鵡飢餓得胡亂鳴叫，嬌美的姑娘睡夢中還帶着怒氣。
簾子拉開，侍女起身，遠遠地向我示意。
她們鋪設好繡着紅花的墊子，擺開鑲着鈿的梳妝用具。
我悄悄撩起翡翠帷幕，瞥見了珊瑚樹。
我分辨不清是花還是美人，只驚訝於那香氣如霧一般。
她轉身時，就像夜合花偏斜，收斂姿態時，如晨霞聚攏。
她睡臉如被風吹破的桃花，汗溼的妝容似蓮花上滴落的露珠。
她梳着百葉髮髻，腳穿金飾重臺鞋。
穿着柔軟的鈿頭裙，配着精巧的合歡褲。
脂粉塗抹得淡雅，衣裳略顯陳舊。
她最像那紅牡丹，在暮春的雨中。
夢魂很容易被驚醒，這靈妙的境地難以長久停留。
我夜夜望着天河，卻沒有辦法再逆流而上回到那裏。

### “結念心所期”至“良時事婚娶”
心中念念不忘夢中所期待的，恍然間如同禪悟一般。
醒來已經八九年了，我不再對花多看一眼。
兩京的春天繁華熱鬧，衆多禽鳥喧鬧守護。
我到了看花的時候，只是寫下懷念仙人的詩句。
人生輾轉經歷，我的道心更加堅固。
最近寫了夢仙詩，也知道這勞神費力。
一場夢又哪裏值得一提呢，還是應該好好處理現實中的婚娶之事。

### “當年二紀初”至“同是終難駐”
當年我二十出頭，在美好的時節舉行了婚禮。
像朝蕣一樣美麗的她佩着玉佩迎來，我如同高松附上了女蘿。
韋家正處於全盛時期，家中進出的人都歡樂富足。
豪門宅第前有清澈的池塘，鳴鑼開道的侍從引領着紅色的車子。
寬敞的亭臺上舞影婆娑，長長的筵席上賓客混雜。
青春又能有幾日呢，美好就像果實被暗中的蛀蟲侵蝕。
秋月照着我這個如潘安般的人，我在空山中懷念着如謝安般的人。
紅樓嘆息着殘破的牆壁，金谷園迷失在荒蕪的營壘中。
石頭壓壞了欄杆，門也摧毀了舊時的柵欄。
雖說夢境和現實不同，但同樣都難以長久停留。

### “悰緒竟何如”至“何勞縑比素”
我的心情究竟如何呢？就像紛亂的絲線難以織成繩。
就像卓文君寫下白頭吟，陳阿嬌有金屋賦。
周穆王爲盛姬建造重璧臺，王昭君葬在青冢。
她們最終都化爲塵土，隨着流水消逝。
幸好從古到今都是如此，何必用縑和素相比呢。

### “況餘當盛時”至結尾
何況我在興盛之時，早年就順遂地完成了事務。
我被詔冊爲賢良之首，在諫官的位置上陳述好壞。
三十歲再次入朝爲官，卻一次又一次地受挫。
恩寵榮耀來得並不晚，但坎坷也經歷了很多次。
正直的氣節深入膏肓，就像病症日益嚴重。
不說話心裏不痛快，說痛快了又多有冒犯。
冒犯確實會招人嫉恨，但這也是上天賦予我的本性。
我寧可像沉香沉入水底，也不能像葫蘆浮在水上。
我堅守着自己的信念，卻不被明智地對待。
事事我都親身經歷過，那些謀劃是多麼錯誤啊。
就像美玉被雕琢成文珪，好金被填入武庫。
我只以爲自己堅貞，哪裏知道會遭受磨礪和鑄造。
長絲束縛着野馬，密網捕捉着月兔。
塵世之外都那麼遙遠，誰能長久地禁錮我呢。
時運到來時如飛一般迅速，災禍降臨也像奔馬一樣快速。
從前的想法還不夠成熟，這次的遭遇又能向誰訴說呢。
我努力前往江陵，又能和誰談笑呢。
江邊的花縱然可愛，可並非我心中所向往的。
石竹花顯得奸猾，蔓青吹噓着畝數。
它們都生長在貧瘠的土地上，不管深淺又有什麼值得嫉妒的呢。
荷葉生長在水面上，圓圓的在水中安住。
把水倒在荷葉中，你看水也不會被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