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書》•卷三十五·列傳第二十九·蕭子恪等
蕭子恪,字景衝,是蘭陵人,是南朝齊國豫章文獻王蕭嶷的次子。在永明年間,因王子身份被封爲南康縣侯。當時他年僅十二歲,曾和兄長一起寫《高松賦》,被衛軍王儉看到後極爲讚賞。起初擔任寧朔將軍、淮陵太守,後來在建武年間升任輔國將軍、吳郡太守。
齊朝大司馬王敬則在會稽起兵反叛,以擁立蕭子恪爲名,梁武帝便下令將蕭子恪兄弟七十多人召入皇宮西省。夜裏準備殺害他們。恰好蕭子恪棄守郡府逃離,當天也趕回,梁武帝才停止了行動,並任命他爲太子中庶子。
東昏皇帝即位後,蕭子恪升任祕書監,兼右軍將軍,不久又任侍中。中興二年,升爲輔國諮議參軍。天監元年,降爵爲侯,被授爲散騎常侍,兼任步兵校尉,因病沒有上任,後改任光祿大夫,不久又任司徒左長史。
蕭子恪和弟弟範、子顯、子云等人,曾因事入宮謝恩,梁武帝在文德殿接見他們,從容對他們說:“我想跟你們兄弟談一談。天下的珍貴之物,本來是公共的,不是靠武力能奪得的。如果命中沒有天命,即使有項羽那樣的力量,也終將失敗滅亡。所以班彪在《王命論》中說:所求不過一金,最終仍會死於荒野。你們怎會不讀這本書?宋孝武帝性情多疑,凡是兄弟中名聲稍好者,無不因小事被毒殺,最後僅餘景和一人倖存。至於朝廷士人中,有些人懷疑有天命而被陷害,冤案連綿,但也有人懷疑天命卻未受害,或根本不知道有天命而毫無懷疑,當時雖然懷疑你們的祖先,卻也無能爲力。這就是‘懷疑而不得’。又有不知道天命的,比如宋明帝本是平庸之人,最終被罷免,難道是因懷疑而得以保全?還有我那時只有兩歲,彼時他們豈能知道我會擁有今日之地位?應當明白,有天命的人不會被人所害,即使想害也害不了。我當初攻佔建康城時,朝廷內外都勸我說:時代已變,人心需要統一,應立即採取行動。我依照這意見行事,誰敢說不可?我常說,自東晉以來,政權更替都伴隨着互相殘殺,這是傷害了國家和氣,所以國運不能長久。所謂殷商的教訓就在眼前,是夏朝的世事。這是第一點。第二點,雖然梁朝取代齊朝,但意義與過去不同。我和你們兄弟雖隔了兩代,宗族關係仍然親近。你們不要說兄弟情深,尋常人家兄弟之間也有相處融洽的,也有互相疏遠的,更何況是遠親呢?齊朝建國之初,我們是一同經歷苦難、共患難的,彼此心腹相照。你們年輕,可能不太瞭解。我和你們兄弟,就像一家人,豈能視而不見,當作陌生人一樣?這是第二點。我今天能有這地位,並非當初所期望的。而且建武年間,你們家族被屠戮,你們兄弟遭到了巨大的災難。我起兵反抗,不僅是爲了洗刷家族的恥辱,更是爲你們兄弟復仇。如果你們在建武、永元年間能撥亂反正,我即便從樊城、鄧州起兵,也決不舉兵相抗。若我執意如此,就等於師出無名。如今我爲你們報仇,又因時代不同,希望你們兄弟能盡忠報我。我之所以登上皇位,並非本意所求,而是趁着亂世,繼承明帝家天下,絕非奪取你們家族的天下。從前劉子輿自稱是晉成帝的兒子,光武帝說:假使成帝再活,天下也不復可得,更何況是劉子輿呢?當初梁朝建國時,有人勸我誅滅功臣,我回答得如同當年孝武帝時一樣:如果他們真有天命,我怎能殺?如果他們沒有天命,爲何突然行事?這足以說明我無失度量。曹志是魏武帝曹操的孫子,陳思王曹植之子,侍奉晉武帝時忠心耿耿,這正是你們這類宗室的情況。你們是皇族,情誼不同尋常,因此我坦率相待,你們不應有外心。稍等,你們自然會明白我的心意。”
當年文獻王時,內宮值班的宦官趙叔祖,天監初年進入朝廷擔任齋帥,在壽光省中,梁武帝叫他:“我早年就認識你,你是老友,所以我經常派你做事。你最近可曾見過北第的那些郎官嗎?”趙叔祖回答說:“我平時在值班,很少外出,就算偶爾出門,也未必能見到。”梁武帝說:“如果見到他們,就告訴他們:我今天雖是改朝換代,但情同一家。只是現在根基未穩,暫時還不能任用他們,不僅是我個人還不適合,也是爲了讓他們能安心。等日後關上門,高枕無憂,自然會見到我的心意。”趙叔祖立刻出去傳達了皇帝的旨意。
不久蕭子恪出任永嘉太守。之後又改任光祿卿、祕書監,外放爲明威將軍、零陵太守。梁武帝十七年,重新入朝擔任散騎常侍、輔國將軍。普通元年,升任宗正卿。三年,升爲都官尚書。四年,轉任吏部尚書。六年,升爲太子詹事。大通二年,外放爲寧遠將軍、吳郡太守。三年,死在郡中,享年五十二歲。朝廷下詔追贈侍中、中書令,諡號“恭”。蕭子恪兄弟共十六人,都曾在梁朝爲官。其中以文才著稱的有蕭子恪、子質、子顯、子云、子暉五人。蕭子恪曾對親友說:“文史之事,諸弟已做好,我不再需要操心,只需安於清閒,生活簡樸即可。”蕭子恪年輕時也懂學問,擅長寫文章,後來卻放棄了,所以沒有留下文集。他的弟弟蕭子瑳,在太清年間知名,官至吏部郎,因戰亂逃到東陽,後被盜匪殺害。
蕭子範,字景則,是蕭子恪的第六個弟弟。齊永明十年,被封爲祁陽縣侯,官至太子洗馬。天監初年,降爵爲侯,授後軍記室參軍,後又任太子洗馬,不久調任司徒主簿,因母喪離職。蕭子範有孝行,居喪時悲痛自責,聞名於世。服喪結束,又任司徒主簿,多次升遷,任丹陽尹丞、太子中舍人。外放爲建安太守,後回朝任大司馬南平王戶曹屬、從事中郎。南平王喜愛文學人才,特別欣賞蕭子範,曾說:“這是宗室中的奇才!”並讓他撰寫《千字文》,文字優美,命記室蔡薳作注。自此府中所有文稿都由他起草。南平王去世後,蕭子範升任宣惠諮議參軍,後任護軍臨賀王正德的長史。正德任丹陽尹時,又任正德信威長史,兼任尹丞。他在官位上十多年,一直沒有離開藩鎮,常常感到自己地位不如兄弟,而諸弟都已顯達,內心十分不服。後來寫給上司的信中說:“首度出任高官,已是第二次。河南之地長久被壓制,如今終於恢復地位。因年齡差異、時代更替,雖獲得恩寵,但還是羞於自己年歲已高。”蕭子範年輕時與弟弟子顯、子云才名相當,但風度儀表不及,因此在仕途上有所優劣。他常讀《漢書》,看到杜緩兄弟五人皆達高位,唯中弟杜欽官職未至卻最知名,便常吟誦此段,以自比。不久又任宣惠武陵王司馬,但拒絕赴任,後來改任中散大夫,又升爲光祿、廷尉卿。外放爲戎昭將軍、始興內史。後任太中大夫,又升爲祕書監。太宗即位後,召他爲光祿大夫,加授金章紫綬,因他拒不拜受而受責。那年主持簡皇后葬禮,命他與張纘共同撰寫哀策文,太宗讀後稱:“如今葬禮雖有缺漏,此文卻絲毫不減舊日水準。”不久因病去世,時年六十四歲。侯景之亂平定後,太宗追贈他爲金紫光祿大夫,諡號“文”。他前後著有文集三十卷,兩個兒子滂、確,年少時皆有文章。太宗在東宮時,曾與邵陵王一起談論梁朝文士,滂、確也參與其中。滂官至尚書殿中郎、中軍宣城王記室,早於其父去世。確,太清年間曾擔任官宣城王友、司徒右長史,侯景之亂後,前往江陵,後被俘入關西,最終失聯。
蕭子顯,字景陽,是蕭子恪的第八個弟弟。自幼聰慧,文獻王對他特別喜愛,超過了其他兒子。七歲被封爲寧都縣侯。永元末年,以王子身份任給事中。天監初年,降爵爲侯。多次升遷,擔任安西外兵、仁威記室參軍、司徒主簿、太尉錄事。蕭子顯儀表英偉,身高八尺,好學,工於寫作。曾寫《鴻序賦》,尚書令沈約看到後稱讚:“可以說達到了明道的高境,接近《幽通賦》的風格。”他還蒐集衆家《後漢書》,加以考訂,編成一部統一的著作。又上書請求撰修《齊史》,書成後上奏,朝廷下令存入祕閣。多次升遷,任太子中舍人、建康令、邵陵王友、丹陽尹丞、中書郎、宗正卿。外放爲臨川內史,回朝任黃門郎。中大通二年,升任長兼侍中。梁武帝非常欣賞他的才華,也稱讚他的儀容風度,常常在宴會上單獨召見他。曾從容對他說:“我正在撰寫《通史》,若有成就,諸史便可廢棄。”蕭子顯回答:“孔子稱頌《易經》,刪去《八索》、《九丘》,取其‘述職’、‘方’等內容,聖人之制與今日相符。”當時被認爲是對答精彩。三年,以原職兼任國子博士。梁武帝所寫的經義尚未列入學官體系,蕭子顯上表建議設立助教一人、學生十人。又請求撰寫梁武帝的文集和《普通北伐記》。那年升任國子祭酒,又加授侍中之職,並在學宮系統中傳授梁武帝的《五經義》。五年,被任命爲吏部尚書,仍保留侍中之職。
蕭子顯性格沉靜,自負才氣。當掌管選官事務時,面對九流賓客,從不交談,只是一甩手扇子便了事,朝中士人私下都感到不滿。但梁武帝一直看重他爲人,東宮時期常邀請他參與宴飲。曾經有一次他起去小便,梁武帝對座上賓客說:“我早聽說有奇才出世,今日才真正見到蕭尚書。”可見其受重視程度。大同三年,外放爲仁威將軍、吳興太守,到任不久便去世,時年四十九歲。朝廷下詔:“仁威將軍、吳興太守蕭子顯,才情卓越,宗室中的傑出人物。分守郡縣不久,便突然離世,令人悲痛。可追贈侍中、中書令。立刻爲他舉哀。”葬禮時要求諡號,梁武帝親筆下詔:“恃才傲物,應諡爲‘驕’。”蕭子顯曾寫《自序》,大意是:“我曾爲邵陵王賓客,回到京城,回憶過往,如同楚國的唐、宋,梁代的嚴子陵、鄒陽。平生喜歡辭藻,雖未成就名望,內心已滿足。每當登高遠望,臨水送別,春風拂面,月明秋夜,早雁初鶯,花開落葉,總有感而發,難以抑制。古代賈誼、傅毅、崔浩、馬融、邯鄲淳、繆襲、路粹等人因文章著名,因此我屢次作詩頌揚,自比古人。天監十六年,第一次參加九日朝會,在衆多賓客中,皇帝親自下令:今日天氣優美,你來賦詩一首。詩成後,又下旨說:真是一位才子。我退下後對人說:一次賞識,非我所願,但如此榮幸,便如同賈誼一般,難以相比。每次寫作,常覺得思慮不足,只能順其自然,不能勉強構思。年輕時所作詩文,如《鴻序賦》一篇,體裁兼融各種風格,文筆多樣,被好事者傳頌,因此名聲遠播。”
蕭子顯著有《後漢書》一百卷、《齊書》六十卷、《普通北伐記》五卷、《貴儉傳》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兩個兒子蕭序、蕭愷,年少時都有名氣。蕭序在太清年間歷任太子家令、中庶子,掌管文書。亂世中於城內去世。蕭愷起初爲國子生,對策成績優秀,州府推舉爲秀才。起家任祕書郎,後升太子中舍人、王府主簿、太子洗馬,因父喪離職。服喪期滿後,又任太子洗馬,升爲中舍人,掌管文書工作。多次升遷,任宣城王文學、中書郎、太子家令,仍掌文書。蕭愷才學聲望,時人認爲與父親相當。梁武帝在東宮時,早年便引見他。當時中庶子謝嘏出守建安,在宣猷堂設宴送行,召集當時才子賦詩,要求用十五種韻腳,蕭愷率先完成,詩文也極爲優美。梁武帝對湘東王說:“王筠原本是老手,後來有蕭愷可以稱道,真是才子。”此前,太學博士顧野王奉命編寫《玉篇》,梁武帝認爲其詳略不當,因蕭愷博學,尤其精通文字,便命令他與學士一同刪改。後升任中庶子,還未上任,便改任吏部郎。太清二年,升爲御史中丞。不久侯景亂起,蕭愷在城中逃亡,後來在城破時逃入民間。太清三年三月,宮城失守,他逃往晉陵,餓死於顯靈寺僧房,終年六十三歲。
其所著《晉書》一百一十卷、《東宮新記》二十卷。
其第二子蕭特,字世達,少年時就有名氣,擅長草隸書。梁武帝曾對蕭子云說:“王羲之的書法,不及王獻之。近來看到特的字跡,已接近於你了。”蕭特歷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宣惠主簿、中軍記室。外放爲海鹽縣令,因事免職。二十五歲時,早於其兄蕭子云去世。
蕭子暉,字景光,是蕭子云的弟弟。年少時涉獵書史,亦有文才。起家任員外散騎侍郎,後升任南中郎記室。外放爲臨安令。性格恬淡,嗜好不多,曾參加“重雲殿”聽講《三慧經》的活動,後來寫成《講賦》呈上,受到高度讚賞。後升任安西武陵王諮議,兼新繁縣令,隨府遷任儀同從事、驃騎長史,去世。陳朝吏部尚書姚察評論說:過去魏國依靠武力推翻漢朝,晉朝因倚重輔政大臣而改變魏朝曆法,與古代的禪讓不同,古代是因德行相繼,所以抑制前代宗族,斷絕百姓的期待。然而像劉曄、曹志這些舊臣仍顯於朝廷。到宋朝時,竟被廢除姓氏。而齊朝時,宋朝的宗親,幾乎都被消滅。國運不長,也由此而來。而梁朝革命,沒有效仿前例,所以蕭子恪兄弟及同族親屬,都根據才能任職,通達顯貴,不被貶抑,這不僅比魏、晉更優,也證明了梁武帝的胸懷與氣度,遠超前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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