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卷六十六·志第十七下·河渠三
黄河
至正四年夏天,连续下了二十多天的大雨,黄河决堤泛滥,河水淹没地面深度达到两丈左右,北面冲破了白茅堤。六月时,又在北方决口,冲垮了金堤,导致济宁、单州、虞城、砀山、金乡、鱼台、丰县、沛县、定陶、楚丘、武城,一直到曹州、东明、钜野、郓城、嘉祥、汶上、任城等地都遭受水灾。老百姓年老体弱的被淹没,年轻人则四处流离失所。河水向北推进到安山,沿路流入会通河和运河,一直蔓延到济南、河间地区,几乎要毁掉两个漕运管理机构的盐场,对国家财政造成严重损害。地方官员将情况上报朝廷,朝廷十分忧虑,派出使者实地勘察,并命令大臣们共同商议治理黄河的方案。
九年冬天,脱脱再次担任丞相,胸怀大志,致力于实际功业。在谈到黄河决堤时,他直接向皇帝提出,请求亲自负责治理黄河一事,皇帝非常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下令召集群臣在朝廷内商议,但众人意见不一,只有都漕运使贾鲁明确表示:必须立即治理河患。此前,贾鲁曾担任山东道奉使宣抚首领官,亲自巡视过受水灾的地区,已经掌握了修筑堤防和治理水患的具体策略;后来又担任都水使者,奉命前往黄河沿岸实地查看,绘制了详细图纸,提出了两种治河方案:一是修筑北堤来控制横向溃堤,工程量小,耗时短;二是同时疏浚和堵塞,将黄河引导向东,恢复其旧河道,但工程庞大、耗费巨大。这一次,他再次提出这两套方案,脱脱认为后一种方案更为合理,最终决定采用。经讨论后,朝廷荐举贾鲁向皇帝进言,皇帝十分满意。
十一一年四月初四,贾鲁开始治理黄河。他组织人力物力,分阶段实施,最终使黄河水患基本得到控制。
贾鲁曾说:“水工的难度,远比土工大;中流治理的难度,远比河岸大;开凿河口的难度,又比中流更大;北岸的治理更是比南岸艰难。虽然草木柔弱,但能与水相融,一旦被水浸润,就变成泥浆,泥与草相互配合,力量强大如锚。然而,真正起到稳固作用的,还是缆绳和索具的连接。”这反映出贾鲁对治河事务的深入理解和实践经验。
在治理黄河的过程中,朝廷不惜耗费巨资,给予贾鲁崇高的荣誉,以造福百姓。脱脱体察上意,不怕劳苦,不惧流言中伤,为国家和百姓解困。贾鲁也竭尽全力,发挥其智慧与胆识,不辞辛劳,不畏惧批评,以回报君主和朝廷对他的知遇之恩。因此,这件事应当详细记载下来,使后世史官可以据此考证。
此前,河南、河北一带流传着童谣:“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在贾鲁治理黄河时,果然在黄陵冈发现了一尊石人,只有一只眼睛。此后,汝州、颍州等地的流寇趁机作乱。一些人便认为天下大乱,都是因为贾鲁治河劳民伤财造成的。然而,元朝之所以灭亡,并非因为这次治河,而是由于朝廷上下长期安于现状,缺乏治理,纲纪废弛,社会风气败坏,这些弊端已经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若只归咎于贾鲁治河,是用成败来判断事情,非通盘考虑。倘若贾鲁没有开河,天下之乱难道就不会发生吗?因此,我将记录下这些言论,以供后人参考和借鉴。
蜀地都江堰
岷江发源于四川西南边境,流经岷山,大禹曾引导其河水。秦昭王时期,蜀地太守李冰开凿离堆,将岷江分出支流灌溉川蜀地区,使百姓得以丰饶。经过千年发展,河岸被水流冲刷侵蚀,也给百姓带来了新的灾害。历代官府按规定每年修缮堤防,总共设立了133处,劳役的人数最多时达到上万人,最少也有千人,甚至几百人。每次修役持续约七十天,即使完成,百姓仍无休憩时间。不参加劳役的百姓,每日需缴纳三缗钱作为佣工费。因此,富人因资金不足而苦恼,穷人则因体力疲惫而破产,上下都深受其害。治理费用每年至少达七万缗。总体而言,这些费用大多被官吏侵吞,真正惠及百姓的很少,无法弥补开支。
元统二年,四川肃政廉访使吉当普巡视各地,发现关键堤防有32处,其余全部取消。他召来灌州判官张弘,提出:“如果用石头修筑堤堰,就能免除每年的劳役,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张弘说:“您能想到这点,是百姓之福,国家之幸,万世之利。”于是张弘拿出自己的积蓄,先试验修建了一座小型水坝,结果河水暴涨,水坝却安然无恙。他立即起草文书,召集行省官员、蒙古军将领以及各地县官、乡民代表,详细陈述利弊,大家都认为非常可行。之后,他又到李冰祠堂进行祷告,并占卜吉凶,结果极为吉利。于是政府正式开始组织工程,于至元元年十一月初一,在都江堰(即大禹开凿处)动工,开始分流引水。盐井关位于堰的西北方向,水西关位于西南方向,水流均向东流动。北边原来没有江河,是李冰开凿出沫水河道,以避开洪水危害;中间设置都江堰,稍微向东为大、小钓鱼坝,再向东跨越两处江河,设立石门,以调节北江水流;再往东为利民台,台东南设侍郎和杨柳两处水坝,水流由此分流入南江。
南江从利民台分出一支,向东南流经万工堰,再向东流经骆驼,接着流经碓口,绕过青城,向东流至鹿角之北的马坝渠,再向东流入南江。马坝渠向东行进二十多里,在渠南堤边每年都要耗费大量人力堵水,以保证水流不溢。于是从渠北岸开凿两条新渠,与杨柳渠相通,向东行数十里后与马坝渠汇合,实现渠水畅通。此外,在金马口以西也开凿两条新渠,与金马渠连接,东南方向流入新津江,废除了蓝淀、黄水、千金、白水、新兴至三利十二处旧水坝。
北江在三石洞以东有外应、颜上、五斗等水坝,外应、颜上两坝的水向东流入外江,五斗水则南流进入马坝渠,成为内江支流。外江流至崇宁,也设有万工堰,其支流从北向东流经三十六洞,穿过清白堰,流入彭州与汉州之间。清白堰水溢出其南岸,蔓延三里多,官府因此以溃堤为依据建立水坝,但水坝很快又倒塌。于是官府疏浚北岸原有渠道,直接向东流,废除了该水坝及三十多个洞口的修建任务。
在嘉定青神县,有一处名为鸿化的水坝,任命专门官员负责,工程按时完成。成都的九里堤、崇宁的万工堰、彰化的堋口、丰润、千江、石洞、济民、罗江、马脚等水坝,工程尚未开始,就让地方长官立刻停工,要求他们在农闲季节完成。其中,都江堰和利民台工程最大,侍郎、杨柳、外应、颜上、五斗次之,鹿角、万工、骆驼、碓口、三利等又在其次。而都江堰位于江流正中,因此用铁铸造了一尊重达六千斤的大龟,用铁柱贯穿,安放在源头,以稳定河道,才开始动工。
所有水坝均用石材砌筑,内部用铁条加固,用桐树果实的油与石灰混合,加入麻丝捣匀,用来修补缝隙。对于容易崩塌的河岸,密密地用石块护岸,上边种杨柳,旁边种蔓荆,层层叠叠,形成坚固屏障,总计花费数百万工。在各地,或疏浚旧渠以导流,或开凿新渠以控制水流。每逢汛期,便打开石门放水,平时关闭蓄水,以调节水势,既减轻民力负担,又能持续提供水利。无论何种工程都力求完美。
起初到达都江堰时,水深流广,无法估量,突然西南方向出现一大片水洲,面积可达数里,人们可在其中活动。进入山中伐石,石料充足,随取随用。四川多雨,从动工到完工,整整半年期间没有下过雨雪,因此工程顺利,省力且效率高。五个月后工程完成,吉当普因被调任监察御史而离开,上级对这一成果极为赞赏,并下诏立碑以表彰其功绩。
此次工程共动用了七百名石工、二百五十名木工,三千九百名劳役,其中蒙古军占二千人。消耗粮食一千多石,山石材料百万斤,石灰六万斤,油为一半,铁六万五千斤,麻五千斤。综合计算工钱和物资价格,共计约四万九千缗,皆由百姓缴付,而政府积存的剩余资金还有二十万一千八百缗,由灌州守将向百姓借贷,每年收取利息,专门用于祭祀和清理河床、维修水坝。同时,免除灌州兵民平时的各种徭役,让他们专心于水坝建设。
泾渠
泾渠修建于秦朝,当时韩国派水工郑国游说秦国,提议开凿泾水,从仲山西端到瓠口,贯穿北山,向东注入洛水,全长三百多里,用于灌溉农田。郑国本意是借水渠之利,让秦国节省人力,不要东征。秦国察觉到这是韩国的计谋,想杀掉他,郑国说:“我为韩国延长了几年的生命,却为秦国建立了一世之利。”秦国认为有理,最终批准建成,被称为郑渠。汉代时有白公提出开凿一条渠,引泾水从谷口向东流入栎阳,再注入渭水,长二百里,灌溉农田四千五百余顷,因此被称为白渠。此后历代沿用,都享受到水利之利。到宋代时,因水冲刷,渠道失其旧迹。熙宁年间,朝廷赐予常平仓资金,支援百姓重新开渠,从仲山边开始开凿石渠,利用高差引水,称为丰利渠。
元代至元年间,设立屯田府负责管理。大统八年,泾水暴涨,摧毁了原有的水坝,切断了渠道。陕西行省命令屯田府总管夹谷伯颜帖木儿和泾阳尹王琚负责疏通河道。他们召集泾阳、高陵、三原、栎阳等用水户及渭南、栎阳、泾阳三屯的民夫,共三千多人,开始修建,水流恢复如旧。其结构是用灌木编成土堆,用石块填充,再用草和土填实为堰,每年进行维护,从未中断。
至大元年,王琚任西台御史,提出在丰利渠上新开石渠五十一丈,宽一丈,深五尺,共需一万五千三百个工(每个方尺为一工)。从延祐元年开始修筑,到延祐五年完工。当年秋天,修缮并更换了新渠口至新口的堰坝。泰定时,有人指出石渠年久,水流不断破坏堤岸,水位逐渐升高。至正三年,御史宋秉相实地考察后认为,渠堤多年堆积淤泥,高耸异常,难以将土料运送上去,建议在高处开凿“鹿巷”以便劳力通行。朝廷讨论后批准。四年,屯田同知牙八胡和泾州尹李克忠组织民夫,在渠上开凿鹿巷八十四处,挖平原有土垒四百五十多步。二十年,陕西行省左丞相帖里帖木儿派遣都事杨钦负责修缮,溉田面积达四万五千余顷。
金口河
至正二年正月,中书参议孛罗帖木儿和都水傅佐提议,从通州南面的高丽庄开始,一直到西山石峡铁板口,开凿一条新河,全长一百二十多里,深五丈,宽二十丈,将西山金口水引向东流,汇入高丽庄,再与御河相接,用于输送海运至大都城内。当时脱脱担任中书右丞相,采纳了这一建议并下令实施。朝廷多数大臣反对,左丞许有壬尤其激烈反对。脱脱不顾众议,坚持推进。许有壬列举利弊,主要意见如下:
大德二年,浑河泛滥,危及百姓,大都路都水监下令关闭金口上段的闸门。五年间,浑河水势浩大,郭太史担心会冲垮田薛村、南北两城,于是将金口上游河段全部用砂石和泥土填塞。至顺元年,因都水监郭道寿建议,金口引水经京城至通州,其利无穷。但工程部门及大都等地官员和年长者实地勘察后发现,河道在城中段存在阻碍。此外,卢沟河自桥至汇合处一直未有过船只通行,这已明确证明该河不能通航。而通州距离京城四十里,卢沟河仅二十里,若可通航,当初为什么不在卢沟设立码头,便利百姓,反而在四十里外的通州建河?此外,西山地势高峻,亡金时水自都城以北流入郊野,即便决堤危害也不大。而今位于都城西南,与过去不同。这条河水本湍急,若遇夏秋暴雨泛滥,更难以预料是否安全,宗庙社稷所在地,怎能冒险?一旦短期完工,也保不了长期不决堤。况且,亡金时该河未必通航,如今所见河道遗迹,又怎能确定不是被暂时修建又废弃的地方?地形高低不一,若不设闸门,水流必浅涩不畅;若设闸门以控制流量,则泥沙浑浊,势必淤塞,须每年派人清理,永无止境。况且,郭太史最初开挖通惠河时,为何不用此水,改用白浮泉水?因为白浮水清澈,此水浑浊不堪,无法使用。此议初起,消息传开,众人皆言不可。若认为“成功大功”就不管众人反对,只听少数人的话,那就等于商鞅、王安石的政策,如今不宜采用。
奏议上达后,丞相坚决不采纳反对意见,于正月开工,至四月完成。起初开闸放水,水流湍急,泥沙淤积,船只无法通行。施工过程中,还毁坏了民房和坟墓,民夫死亡伤残严重,耗费资金巨大,最终工程毫无成效。后来,御史调查并弹劾当初建议者,孛罗帖木儿和傅佐均被处死。此处附录此事,用来告诫那些妄议水利工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