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八十八回 寵閹豎屈死蕭望之 惑讒言再貶周少傅

卻說黃龍元年冬月,宣帝寢疾,醫治罔效;到了殘冬時候,已至彌留。詔命侍中樂陵侯史高爲大司馬,兼車騎將軍,太子太傅蕭望之,爲前將軍,少傅周堪,爲光祿大夫,受遺輔政。未幾駕崩,享年四十有三。總計宣帝在位二十五年,改元七次,史稱他綜覈名實,信賞必罰,功光祖宗,業垂後嗣,足爲中興令主。惟貴外戚,殺名臣,用宦官,釀成子孫亡國的大害,也未免利不勝弊呢!總束數語,也不可少。太子奭即日嗣位,是爲元帝。尊王皇后爲皇太后。越年改易正朔,號爲初元元年,奉葬先帝梓宮,尊爲杜陵,廟號中宗,上諡法曰孝宣皇帝。立妃王氏爲皇后,封后父禁爲陽平侯。禁即前繡衣御史王賀子,賀嘗謂救活千人,子孫必興,見前文。果然出了一個孫女,正位中宮,得使王氏一門,因此隆盛。王氏興,劉氏奈何?  惟說起這位王皇后的履歷,卻也比衆不同。後名政君,乃是王禁次女,兄弟有八,姊妹有四。母李氏,生政君時,曾夢月入懷,及政君十餘齡,婉孌淑順,頗得女道。惟父禁不修邊幅,好酒漁色,娶妾甚多。李氏爲禁正室,除生女政君外,尚有二男,一名鳳,排行最長,一名崇,排行第四。此外有譚曼商立根及逢時,共計六子,皆系庶出。李氏性多妒忌,屢與王禁反目。禁竟將李氏離婚。李氏改嫁河內人苟賓爲妻。禁因政君漸長,許字人家,未婚夫一聘即死。至趙王欲娶政君爲姬,才經納幣,又復病亡。禁大爲詫異,特邀相士南宮大有,審視政君。大有謂此女必貴,幸勿輕視。好似王奉先女。真是一對天生婆媳。禁乃教女讀書鼓琴,政君卻也靈敏,一學便能。年至十八,奉了父命,入侍後宮。會值太子良娣司馬氏,得病垂危,太子奭最愛良娣,百計求治,終無效驗。良娣且語太子道:“妾死非由天命,想是姬妾等陰懷妒忌,咒我至死!”說着,淚下如雨。恐是推己及人。太子奭也哽咽不止。未幾良娣即歿,太子奭且悲且憤,遷怒姬妾,不許相見。宣帝因太子年已逾冠,尚未得子,此次爲了良娣一人,謝絕姬妾,如何得有子嗣。乃囑王皇后選擇宮女數人,俟太子入朝皇后,隨意賜給,王皇后當然照辦。一俟太子奭入見,便將選就五人,使之旁立,暗令女官問明太子何人合意?太子奭只憶良娣,不願他選,勉強瞧了一眼,隨口答應道:“這五人中卻有一人可取。”女官問是何人?太子又默然不答。可巧有一絳衣女郎,立近太子身旁,女官便以爲太子看中此人,當即向皇后稟明,王皇后就使侍中杜輔,腋庭令濁賢,送絳衣女入太子宮。究竟此女爲誰?原來就是王政君。政君既入東宮,好多日不見召幸,至太子奭悲懷稍減,偶至內殿,適與政君相遇,見她態度幽嫺,修穠合度,也不禁惹起情魔,是晚即召令侍寢。兩人年貌相當,聯牀同夢,自有一番枕蓆風光。說也奇怪,太子前時,本有姬妾十餘人,七八年不生一子,偏是政君得幸,一索生男。甘露三年秋季,太子宮內甲觀畫堂,有呱呱聲傳徹戶外,即由宮人報知宣帝。宣帝大喜,取名爲驁,才經彌月,便令乳媼抱入相見。撫摩兒頂,號爲太孫。嗣是常置諸左右,不使少離。無如翁孫緣淺,僅閱兩載,宣帝就崩。太子仰承父意,一經即位,就擬立驁爲太子。只因子以母貴,乃先將王政君立爲皇后。立後逾年,方命驁爲太子,驁年尚不過四歲哩。西漢之亡,實自此始。  且說元帝既立,分遣諸王就國。淮陽王欽,楚王囂,東平王宇,始自長安啓行,各蒞封土。還有宣帝少子竟,尚未長成,但封爲清河王,仍留都中。大司馬史高,職居首輔,毫無才略,所有郡國大事,全憑蕭望之周堪二人取決。二人又系元帝師傅,元帝亦格外寵信,倚畀獨隆。望之又薦入劉更生爲給事中,使與侍中金敞,左右拾遺。敞即金日鞮侄安上子,正直敢諫,有伯父風;更生爲前宗正劉德子,即楚元王交玄孫。敏贍能文,曾爲諫大夫,兩人獻可替否,多所裨益。惟史高以外戚輔政,起初還自知材短,甘心退讓。後來有位無權,國柄在蕭週二人掌握,又得金劉贊助蕭周,益覺得彼盛我孤,相形見絀,因此漸漸生嫌,別求黨援。可巧宮中有兩個宦官,出納帝命,一是中書令弘恭,一是僕射石顯。二豎爲病,必中膏肓。自從霍氏族誅,宣帝恐政出權門,特召兩閹侍直,使掌奏牘出入。兩閹小忠小信,固結主心,遂得逐加超擢。小人盅君,大都如此。尚幸宣帝英明,雖然任用兩閹,究竟不使專政。到了元帝嗣阼,英明不及乃父,仍令兩閹蟠踞宮庭,怎能不爲所欺?兩閹知元帝易與,便想結納外援,盜弄政柄。適值史高有心結合,樂得通同一氣,表裏爲奸。石顯尤爲刁狡,時至史第往來,密參謀議,史高惟言是從,遂與蕭望之周堪等,時有齟齬,望之等察知情隱,亟向元帝進言,請罷中書宦官,上法古時不近刑人的遺訓,元帝留中不報,弘恭石顯,因此生心,即與史高計畫,擬將劉更生先行調出。巧值宗正缺人,便由史高入奏,請將更生調署。元帝曉得甚麼隱情,當即照準。  望之暗暗着急,忙蒐羅幾個名儒茂材,舉爲諫官。  適有會稽人鄭朋,意圖幹進,想去巴結望之,乘間上書,告發史高遣人四出,徵索賄賂,且述及許史兩家子弟,種種放縱情形。宣帝得書,頒示周堪,堪即謂鄭朋讜直,令他待詔金馬門。朋既得寸進,再致書蕭望之,推爲周召管晏,自願投效,望之便延令入見,朋滿口貢諛,說得天花亂墜,冀博望之歡心,望之也爲歡顏。待至朋已別去,卻由望之轉了一念,恐朋口是心非,不得不派人偵察,未幾即得回報,果然劣跡多端。於是與朋謝絕,並且通知周堪,不宜薦引此人,堪自然悔悟。只是這揣摩求合的鄭朋,日望升官發財,那知待了多日,毫無影響。再向蕭週二府請謁,俱被拒斥。朋大爲失望,索性變計,轉投許史門下。許史兩家,方恨朋切骨,怎肯相容,朋即捏詞相誑道:“前由周堪劉更生教我爲此,今始知大誤,情願效力贖愆。”許史信以爲真,引爲爪牙。侍中許章,就將朋登入薦牘,得蒙元帝召入。朋初見元帝,當然不能多言,須臾即出。他偏向許史子弟揚言道:“我已面劾前將軍,小過有五,大罪有一,不知聖上肯聽從我言否?”許史子弟,格外心歡。還有一個待詔華龍,也是爲周堪所斥,鑽入許史門徑,與鄭朋合流同污,輾轉攀援,復得結交弘恭石顯。恭與顯遂嗾使二人,劾奏蕭望之周堪劉更生,說他排擠許史,有意構陷;趁着望之休沐時候,方纔呈入。  元帝看罷,即發交恭顯查問。恭顯奉命查訊望之,望之勃然道:“外戚在位,驕奢不法,臣欲匡正國家,不敢阿容,此外並無歹意。”恭顯當即復報,並言望之等私結朋黨,互爲稱舉,毀離貴戚,專擅權勢,爲臣不忠,請召致廷尉云云。元帝答了一個可字,恭顯立即傳旨,飭拿蕭望之周堪劉更生下獄。三人拘繫經旬,元帝尚未察覺。會有事欲詢周堪劉更生,乃使內侍往召,內侍答稱二人下獄,元帝大驚道:“何人敢使二人拘繫獄中?”弘恭石顯在側,慌忙跪答道:“前日曾蒙陛下准奏,方敢遵行。”元帝作色道:“汝等但言召致廷尉,並未說及下獄,怎得妄拘?”元帝年將及壯,尚未知召致廷尉語意,庸愚可知。恭顯乃叩首謝過。元帝又說道:“速令出獄視事便了!”恭顯同聲應命,起身趨出,匆匆至大司馬府中,見了史高,密議多時,定出一個方法,由史高承認下去。翌晨即入見元帝道:“陛下即位未久,德化未聞,便將師傅下獄考驗。若非有罪可言,仍使出獄供職,顯見得舉動粗率,反滋衆議。臣意還是將他免官,纔不至出爾反爾呢!”元帝聽了,也覺得高言有理,竟詔免蕭望之周堪劉更生,但使出獄,免爲庶人。鄭朋因此受賞,擢任黃門郎。  才過一月,隴西地震,墮壞城郭廬舍,傷人無數,連太上皇廟亦被震坍。太上皇廟,即太公廟。已而太史又奏稱客星出現,侵入昴宿及養舌星,元帝未免驚惶。再閱數旬,復聞有地震警報,乃自悔前時黜逐師傅,觸怒上蒼。因特賜望之爵關內侯,食邑六百戶,朔望朝請,位次將軍。又召周堪劉更生入朝,擬拜爲諫大夫,弘恭石顯,見三人復得起用,很是着忙,急向元帝面奏,謂不宜再起周劉,自彰過失,元帝默然不答。恭顯越覺着急,又說是欲用周劉,也只可任爲中郎,不應升爲諫大夫。元帝又爲所蒙,但使周堪劉更生爲中郎,忽明忽昧,卻是庸主情態。嗣又記起蕭望之博通經術,可使爲相。有時與左右談及意見。適爲弘恭石顯所聞,惶急的了不得。就是許史二家,得知這般消息,也覺日夕不安,內外生謀,恨不得致死望之。望之已孤危得很,誰料到事機不順,有一人慾助望之,弄巧成拙,反致兩下遭殃。這人非別,就是劉更生。  更生本與望之友善,只恐望之被小人所嫉,把他構陷,常思上書陳明,因恐同黨嫌疑,特託外親代上封事。內稱地震星變,都爲弘恭石顯等所致,今宜黜去恭顯,進用蕭望之等,方可返災爲祥。這書呈入,即被弘恭石顯聞知,兩人互相猜測,料是更生所爲。便面奏元帝,請將上書人究治,元帝忽又依議,竟令推究上書人,上書人不堪威嚇,供出劉更生主使是實,劉更生復致坐罪,免爲庶人。謀之不臧,更生亦難辭咎。蕭望之聞更生得禍,只恐自己株連,特令子蕭伋上書,訴說前次無辜遭黜,應求伸雪。多去尋禍。元帝令羣臣會議,羣臣阿附權勢,複稱望之不知自省,反教子上書訟冤,失大臣體,應照不敬論罪,捕他下獄。元帝見羣臣不直望之,也疑望之有罪,沈吟良久道:“太傅性剛,怎肯就吏?”弘恭石顯在旁應聲道:“人命至重!望之所坐,不過語言薄罪,何必自戕。”元帝乃準照復奏,令謁者往召望之。石顯藉端作威,出發執金吾車騎,往圍望之府第,望之陡遭此變,便思自盡。獨望之妻從旁勸阻,謂不如靜待後命。適門下生朱雲入省,望之即令他一決。雲系魯人,夙負氣節,竟直答望之,不如自裁。望之仰天長嘆道:“我嘗備位宰相,年過六十,還要再入牢獄,有何面目?原不如速死罷!”便呼朱雲速取鴆來,雲即將鴆酒取進,由望之一口喝盡,毒發即亡。望之原是枉死,但亦有取死之咎。  謁者返報元帝,元帝正要進膳,聽得望之死耗,輟食流涕道:“我原知望之不肯就獄,今果如此!殺我賢傅,可惜可恨!”說到此處,又召入恭顯兩人,責他迫死望之。兩人佯作驚慌,免冠叩頭。累得元帝又發慈悲,不忍加罪,但將兩人喝退。傳詔令望之子伋嗣爵關內侯,每值歲時,遣使致祭望之塋墓。一面擢用周堪爲光祿勳,並使堪弟子張猛爲給事中。  弘恭石顯,又欲謀害周堪師弟,一時無從下手,恭即病死。石顯代恭爲中書令,擅權如故,他聞望之死後,輿論不平,卻想出一條計策,結交一位經術名家,自蓋前愆。原來元帝即位,嘗徵召王吉貢禹二人。二人應召入都,吉不幸道死,禹詣闕進見,得拜諫大夫,尋遷光祿大夫。吉禹二人免歸,見八十五回。朝臣因他明經潔行,交相敬禮,顯更知禹束身自愛,與望之情性不同,樂得前去通意,親自往拜。禹不便峻拒,只好虛與周旋。偏顯格外巴結,屢在元帝面前,稱揚禹美。會值御史大夫陳萬年出缺,即薦禹繼任,禹得列公卿,也不免感念顯惠,所以前後上書,但勸元帝省官減役,慎教明刑。至若宦官外戚的關係,絕口不談。且年已八十有餘,做了幾個月御史大夫,便即病歿,別用長信少府薛廣德繼任。  時光易逝,已是初元五年的殘冬,越年改元永光,元帝出郊泰畤。禮畢未歸,擬暫留射獵,廣德進諫道:“關東連歲遇災,人民困苦,流離四方。陛下乃居聽絲竹,出娛遊畋,臣意以爲不可!況士卒暴露,從官勞倦,還請陛下即日返宮,思與民同憂樂,天下幸甚!”元帝總算聽從,立命回蹕。是年秋天,元帝又往祭宗廟,向便門出發,欲乘樓船。廣德忙攔住乘輿,免冠跪叩道:“陛下宜過橋,不宜乘船!”元帝命左右傳諭道:“大夫可戴冠。”廣德道:“陛下若不聽臣,臣當自刎,把頸血染污車輪,陛下恐難入廟了。”元帝莫明其妙,面有慍色。旁有光祿大夫張猛,亟上前解說道:“臣聞主聖臣直,乘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從。”元帝方纔省悟,顧語左右道:“曉人應該如此。”遂令廣德起來,命駕過橋,往返皆安,廣德直聲,著聞朝廷。可惜是注意小節。  偏自元帝嗣阼,水旱連年,言官多歸咎大臣,車騎將軍史高,丞相於定國,與薛廣德同時辭職。元帝各賜車馬金帛,準令還家,三人並得壽終。史高亦甘引退,還算不是奸邪。元帝因三人退職,召用韋玄成爲御史大夫,未幾即擢爲丞相,襲父爵爲扶陽侯。玄成父子,俱以儒生拜相,閭里稱榮。他本是魯國鄒人,鄒魯有歌謠雲:“遺子黃金滿鳻,不如一經。”玄成爲相,守正持重,不及乃父,惟文采比父爲勝,且遇事遜讓,不與權幸爭權,所以進任宰輔,安固不搖。御史大夫一缺,即授了右扶風鄭弘,弘亦和平靜默,與人無忤。獨光祿勳周堪,及弟子張猛,剛正不阿,常爲石顯所忌。劉更生時已失官,又恐堪等遭害,隱忍不住,復繕成奏草一篇,呈入闕廷,奏牘約有數千言,歷舉經傳中災異變遷,作爲儆戒,大旨是要元帝黜邪崇正,趨吉避凶。出口興戎,何如不言!石顯見了此書,明知是指斥自己,越想越恨。轉思劉更生毫無權位,不必怕他,現在且將周堪師弟除去,再作計較。於是約同許史子弟,待釁即動。會值夏令天寒,日青無光,顯與許史子弟,內外進讒,並言周堪張猛,擅權用事,致遭天變。元帝方信任周堪,不肯聽信。誰知滿朝公卿,又接連呈入奏章,爭劾堪猛二人,弄得元帝心中失主,將信將疑。始終爲庸柔所誤。  長安令楊興,具有小材,得蒙寵幸,有時入見元帝,嘗稱堪忠直可用。元帝以爲興必助堪,乃召興入問道:“朝臣多說光祿勳過失,究屬何因?”興生性刁猾,聽了此問,還道元帝已欲黜堪,即應聲道:“光祿勳周堪,不但朝廷難容,就使退居鄉里,亦未必見容衆口。臣見前次朝臣劾奏周堪,謂與劉更生等謀毀骨肉,罪應加誅。臣以爲陛下前日,育德青宮,堪曾做過少傅,故獨謂不宜誅堪,爲國家養恩,並非真推重堪德呢!”利口喋喋。元帝喟然道:“汝說亦是。但彼無大罪,如何加誅,今果應作何處置?”興答說道:“臣意可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勿使預政,是陛下得恩全師傅,望慰朝廷。一舉兩得,無如此計。”元帝略略點頭,待興辭退。暗想興亦斥堪,莫非堪真溺職不成。正在懷疑得很,忽又由城門校尉諸葛豐拜本進來,也是糾劾周堪張猛,內說二人貞信不立,無以服人。元帝不禁懊恨起來,竟親寫詔書,傳諭御史道:  城門校尉豐,前與光祿勳堪光祿大夫猛在朝之時,數稱言堪猛之美,今反糾劾堪猛,實自相矛盾。豐前爲司隸校尉,不順四時修法度,專作苛暴以獲虛威。朕不忍下吏,以爲城門校尉。乃內不省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報舉,告按無證之辭,暴揚難言之罪,譭譽恣意,不顧前言,不信之大也。朕憐豐耆老,不忍加刑,其免爲庶人!  看官閱此詔書,應疑諸葛豐所爲,也與楊興相似。其實豐卻另有原因,激成過舉。元帝初年,豐由侍御史進任司隸校尉,秉性剛嚴,不避豪貴,且遵照漢朝故例,得持節捕逐奸邪,糾舉不法。長安吏民,見他有威可畏,編成短歌道:“間何闊,逢諸葛。”時有侍中許章,自恃外戚,結黨橫行,有門下客爲豐所獲,案情牽連許章身上,豐遂欲奏參許章。湊巧途中與許章相遇,便欲捕章下獄,舉節與語道:“可即停車!”章坐在車中,心虛情急,忙叫車伕速至宮門,車伕自然加鞭急趨,豐追趕不及,被章馳入宮門,進見元帝,只說豐擅欲捕臣。元帝正欲召豐問明,適值豐封章上奏,歷數章罪,元帝總覺豐專擅無禮,不直豐言,命收回豐所持節,降豐爲城門校尉。豐很是氣憤,滿望周堪張猛,替他伸冤,好幾日不見音信。再貽書二人,自陳冤抑,又不見答。於是恨上加恨,還道周堪張猛,也是投井下石,因此平時常稱譽堪猛,至此反列入彈章。實是老悖。一朝小忿,自誤誤人,元帝既削奪豐官,索性將周堪張猛,也左遷出去,堪爲河東太守,猛爲槐裏令。  小子有詩嘆道:  濁世難容直道行,明夷端的利艱貞;  小卿周堪字。也號通經士,進退彷徨太自輕。  堪猛既貶,石顯權焰益張,免不得黨同伐異,戮及無辜。  欲知顯陷害何人,俟至下回說明。      蕭望之周堪劉更生三人,皆以經術著名,而於生平涵養之功,實無一得。望之失之傲,堪失之貪,更生則失之躁者也。丙吉爲一時賢相,年高望重,望之且侮慢之,何有於史高,然其取死之咎,即在於此。周堪於望之死後,即宜引退,乃猶戀棧不去,並薦弟子張猛爲給事中,植援固寵之譏,百口奚辭。劉更生則好爲危論,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夫不可與言而與之言,是謂失言,智者不爲也。更生學有餘而識不足,殆亦意氣用事之累歟?若元帝之優柔寡斷,徒受制於宦官外戚而已。虎父生犬子,吾於漢宣元亦云。

黃龍元年冬天,漢宣帝病情加重,醫治無效,到了年末已經病危。皇帝下詔任命侍中樂陵侯史高爲大司馬、車騎將軍兼太子太傅蕭望之爲前將軍、少傅周堪爲光祿大夫,共同輔佐年幼的太子執政。不久後,宣帝去世,享年四十三歲。宣帝在位二十五年,改過七次年號,以“實事求是、獎賞分明、嚴明執法”著稱,功績光耀先祖,事業傳續後世,堪稱中興之主。但其重用外戚、殺害賢臣、任用宦官,最終釀成子孫敗亡、國家衰敗的禍根,利害得失,終究是弊大於利。

太子劉奭即位,是爲漢元帝,尊王皇后爲皇太后。次年改年號爲“初元元年”,將先帝靈柩安葬於杜陵,尊稱“孝宣皇帝”,廟號中宗。立王氏爲皇后,封其父王禁爲陽平侯。王禁是前繡衣御史王賀的兒子,王賀曾說:“救活千人,子孫必定興盛。”果然,王氏家族後來興旺,王政君(即後來的王皇后)成爲中宮之主,使王家顯赫一時,劉氏家族則因此受挫。

講到王皇后的出身,也與衆不同。她本名政君,是王禁的次女,兄妹八人,姐妹四人。母親李氏生政君時,曾夢見月亮進入懷中,政君年少時溫婉賢淑,品德端正,很得女子之道。但父親王禁不修品行,嗜酒好色,娶了不少妾室。李氏作爲正妻,除生下政君外,還有兩個兒子:長子叫鳳,排行最前;四子叫崇。其餘還有譚、曼、商、立根、逢時五人,均爲庶出。李氏性格多疑,常與王禁爭執,最終被王禁休棄,改嫁河內人苟賓。

王禁見政君漸漸長大,便爲她許姻,但未婚夫剛接到聘禮便去世。後來趙王想娶政君爲妾,剛送完聘禮,又病故。王禁對此極爲震驚,便請相士南宮大有相看政君。大有說:“此女命格高貴,切勿小覷,其福氣堪比王奉先之女,真是天生的婆媳。”於是王禁讓女兒學習讀書、彈琴,政君也聰明靈秀,學得很快。十八歲時,按父命進宮侍奉皇后。

當時太子劉奭的良娣司馬氏病重垂死,劉奭十分喜愛這位良娣,盡各種辦法救治,卻無效。良娣臨終前說:“我之死並非命中註定,大概是因爲那些姬妾私下詛咒我而致。”說完淚如雨下。太子也悲痛萬分,遷怒於其他妃妾,下令禁止相見。

宣帝見太子已成年卻無子嗣,又因良娣之死而心痛,便命令王皇后挑選幾名宮女,待太子入朝後由其自行選擇。王皇后照辦,選定五人,安排在太子身旁,派宮人私下詢問太子意中人是誰。太子只記得良娣,不願看其他,勉強看了看,隨口說:“這五人中,有一個人可用。”宮人問是誰,太子默不作答。恰好有位穿硃紅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太子身邊,宮人便以爲太子看中她,便向皇后報告。王皇后命侍中杜輔、侍中濁賢將這位女子送入東宮。

這位紅衣女子,正是王政君。她入東宮後很長時間未被召幸。直到太子悲傷稍減,偶然到內殿,正好遇見王政君,見她舉止嫺雅、體態端莊,不禁動心,當晚便召她入宮同寢。兩人年齡相仿,情投意合,夫妻情感日漸升溫。

奇怪的是,太子之前有十餘名姬妾,七八年未生一子,偏偏是王政君得寵後,一生育下了男孩。甘露三年秋天,太子宮中甲觀畫堂傳來嬰兒啼哭聲,宮人立即上報。宣帝大喜,取名劉驁,滿月後命乳母抱來相見,撫摸嬰兒頭頂,稱其爲“太孫”。此後常將他帶在身邊,從不分離。

然而,太孫年幼,僅兩年,宣帝便駕崩。太子劉奭繼位後,本欲立劉驁爲儲君,但因劉驁之母王政君地位尊貴,便先立她爲皇后。一年後,才正式立劉驁爲太子,此時劉驁不過四歲。由此,西漢王朝的衰落,實際上已悄悄開始。

元帝即位後,派各皇子前往封地就國。淮陽王劉欽、楚王劉囂、東平王劉宇等自長安出發,分別接管封地。宣帝的幼子劉竟尚未成年,只被封爲清河王,仍留在京城。

大司馬史高雖居首輔之位,卻毫無才略,各地政務皆由蕭望之、周堪二人決斷。二人又爲元帝的老師,深受元帝信任與倚重。蕭望之還推薦劉更生爲給事中,與侍中金敞共同輔佐。金敞是金日磾的侄子,爲人正直敢言,有長輩風範;劉更生是前宗正劉德之子,是楚元王劉交的玄孫,聰敏善文,曾任諫大夫,兩人常能提出合理建議,對朝政有幫助。

史高原本因是外戚,起初知道能力不足,願意退讓。後來在朝中無權無勢,權力全被蕭望之、周堪掌握,再加上金敞、劉更生等人的支持,他愈發感受到自己勢單力薄,便想結盟黨羽。恰巧宮廷中有兩位宦官,掌管傳達皇帝旨意,分別是中書令弘恭和僕射石顯。這二人奸邪狡詐,專權禍國。自從霍氏家族被誅,宣帝擔心權力集中於一人之手,便特意召二人入宮侍奉,讓他們掌管奏章往來。兩人雖小忠小信,卻長期結交皇帝,贏得信任,逐步升遷。

他們知道元帝容易受騙,便想結交外援,爭奪權力。史高正好有這個心思,樂得與他們合流,內外勾結、合謀作奸。石顯尤其奸猾,常去史高府上密謀,史高言聽計從,兩人因此與蕭望之、周堪等人產生矛盾。望之等人察覺其中隱情,便向元帝進言,請求罷免中書官宦,效仿古代“不近刑人”的規矩。元帝未作回應。

弘恭和石顯因此心生野心,便與史高合謀,打算先將劉更生調離。正好宗正一職空缺,史高便上奏請求任命劉更生。元帝不瞭解其中情由,照準了。

蕭望之十分擔憂,立刻聚集幾名知名儒士、賢才,推薦他們爲諫官。其中有一位會稽人鄭朋,想通過巴結望之來獲得升遷,趁機上書,揭露史高派人四處斂財,還提到許家、史家子弟放縱無度。宣帝看到此書後,轉交給周堪,周堪稱鄭朋直言敢諫,便讓他待詔金馬門。

鄭朋得此機會,又上書給蕭望之,自比周公、召公、管仲、晏嬰,聲稱願意爲蕭望之效命。望之很高興,便接見了他。鄭朋阿諛奉承,說得天花亂墜,希望博取好感。望之也滿面笑容。但等鄭朋離開後,望之反悔,擔心他口是心非,便派人調查,果然發現他貪贓枉法、言行惡劣。於是與鄭朋斷絕來往,並告知周堪,不宜再推薦此人。

鄭朋見無進展,極爲失望,轉而投奔許家史家。許家史家對鄭朋恨之入骨,哪裏會接納他?鄭朋便編造藉口說:“我原本是周堪、劉更生教我這樣做的,現在才明白大錯,自願效忠以贖罪。”許史家人信以爲真,將他列爲爪牙。侍中許章便把他列入推薦名單,元帝召其入朝。

鄭朋初見元帝,不敢多言,很快便退出。他私下對許史子弟說:“我已經彈劾前將軍蕭望之,他有五點小過,一條大罪,不知陛下是否願意聽我言?”許家子弟聽了十分高興。

另一位待詔華龍,原本因被周堪斥責,也轉投許史門下,與鄭朋合流,輾轉結交弘恭、石顯。二人便唆使他們上奏,彈劾蕭望之、周堪、劉更生,說他們排擠許史家族,意圖陷害。趁望之休沐之日,將奏章呈上。

元帝看完後,交由弘恭、石顯查辦。二人調查後,回稟說:“望之等人結黨營私,互相舉薦,破壞貴戚,專權妄爲,不忠不義,應召入廷尉治罪。”元帝只回了一個“可以”字,弘恭、石顯立刻傳旨,將蕭望之、周堪、劉更生逮捕下獄。

三人被囚一個多月,元帝依然不知。有一次元帝想詢問周堪、劉更生意見,便派內侍去召他們。內侍回報說二人已被關押,元帝大驚:“誰敢擅自關押他們?”弘恭、石顯急忙跪下,回答:“我們是按陛下已准奏的命令行事。”元帝怒道:“你們只說要召交廷尉,沒說要關入牢獄,怎麼敢擅自拘留?”元帝當時年紀剛成,尚未領悟“召至廷尉”與“關入牢獄”是兩回事,只知“准奏”就可行動。

後來,弘恭、石顯繼續設法壓制,最終將三人貶謫。蕭望之在被貶後憂憤而死,周堪被貶爲河東太守,劉更生被貶爲槐裏令。

後來,元帝因災異頻發,歸咎於大臣,車騎將軍史高、丞相於定國、御史大夫薛廣德相繼辭職。元帝分別賜予車馬、金銀布帛,準其歸家,三人皆得善終。史高雖有退隱,但仍屬清廉之人。

元帝罷免三人後,起用韋玄成爲御史大夫,不久升爲丞相,襲父爵爲扶陽侯。韋玄成父子皆是儒生出身,被拜爲相,鄉里稱頌。他本是魯國鄒人,鄒魯有歌謠:“留子黃金滿箱,不如讀一本經。”韋玄成當了宰相,守正持重,不如父親,但文采超過父親,遇事謙讓,不與權貴爭利,在朝中穩紮穩打,地位穩固。

御史大夫一職,改任右扶風鄭弘,弘爲人平和,不爭權,不樹敵。唯獨光祿勳周堪與弟子張猛,剛正不阿,常被石顯嫉妒。劉更生雖已失官,仍怕堪、猛遭難,便祕密撰寫奏章,上呈朝廷,數千言中分析古代經傳中災異變遷,建議元帝拋棄奸邪,重用賢能,趨吉避凶。石顯看到此書,知其直接指斥自己,更加痛恨,心想劉更生無權,不必怕他,如今可先除掉周堪、張猛,再作計較。

於是,石顯與許家子弟合謀,等待時機。正值夏季天氣寒冷,天空青灰,日光昏暗。石顯與許家子弟內外進讒,說周堪、張猛擅權專政,導致天災。元帝原本信任周堪,不信讒言。但朝廷衆多官員又接連上奏,彈劾周堪、張猛,元帝疑心漸起,左右爲難,最終被軟弱無決所困。

長安令楊興,能力平庸,得寵於元帝,有時入朝面見。他曾稱周堪忠直可用。元帝便以爲楊興會支持周堪,於是召見他問道:“朝中很多人說光祿勳過失,究竟是什麼緣故?”楊興善於言辭,一聽此問,以爲元帝要罷免周堪,便回答道:“周堪不僅朝廷難容,就算退居鄉里,也難被衆人接納。我看到以前朝臣彈劾他,說他與劉更生等人謀害骨肉,應處死。我認爲陛下當初在太子宮中,周堪曾爲少傅,因而特地表示不宜處死,是爲國家養恩,並非真正推崇其德。”元帝感嘆道:“你說也有道理,但他沒有大罪,爲何要處死?如今該如何處理?”楊興說:“我建議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不參與朝政,陛下既得恩於師傅,又慰全朝臣,一舉兩得。”元帝略微點頭,待其退下後心想:“楊興也批評周堪,難道他真的有過失?”正疑惑間,城門校尉諸葛豐也上奏彈劾周堪、張猛,說二人“誠信不足,不能服衆”。

元帝很懊惱,親自下詔御史道:

“城門校尉諸葛豐,以前與光祿勳周堪、光祿大夫張猛在朝時,多次稱讚他們德行;如今反而彈劾他們,是自相矛盾。豐曾任司隸校尉,剛正嚴厲,不畏豪強,依照漢制,可持節捕拿奸邪。長安百姓見他威嚴,編成歌謠道:‘間何闊,逢諸葛’。曾有侍中許章自恃外戚,結黨橫行,其門客被豐抓獲,案情牽連到許章,豐欲上奏參劾。恰巧遇上,便舉節示意:‘請停車!’許章在車中驚慌,急忙命車伕加鞭急駛入宮,豐追不上,許章入宮見帝,只說豐私自欲逮捕自己。當時陛下正準備召豐問明真相,恰好豐上奏列舉許章罪狀,陛下覺得豐專橫無禮,不信任其言,便收回其持節,降爲城門校尉。豐十分惱怒,本指望周堪、張猛能爲他申冤,卻久不見回覆。又寫信求助,仍無迴音,於是更加怨恨,反認爲周堪、張猛是投井下石之人,因此平時讚頌他們;如今竟反轉過來彈劾。這是老糊塗,一念之忿,誤傷良臣,也誤害自己。我憐惜他年老,不忍用刑,特赦爲庶人。”

看官讀此詔書,或許會懷疑諸葛豐也是像楊興一樣,其實他的彈劾有另一番原因。元帝初年,豐由侍御史升任司隸校尉,爲人剛強,不懼權貴,遵守漢代舊制,有權持節緝捕奸邪。長安百姓見他有威懾力,編成歌謠:“間何闊,逢諸葛”。當時侍中許章自恃外戚,橫行無忌,其門客被豐逮捕,案情牽涉到許章。豐欲上奏彈劾。途中與許章相遇,便舉節示意:“停車!”許章在車中驚慌失措,立即命車伕疾馳入宮。豐追趕不及,許章進宮後只說豐私慾逮捕自己。元帝正準備召豐查問,恰逢豐上奏罪狀。元帝認爲豐專橫無禮,不願聽從他的話,便收回其節杖,降爲城門校尉。豐極爲憤恨,本想指望周堪、張猛替他申冤,卻數日未得消息。再寫信請求幫助,也未得回應。於是愈加怨恨,認爲周堪、張猛是故意害他,因此平時盛讚二人,如今反去彈劾。實屬糊塗,一念之怨,自誤誤人。

元帝罷其官職後,乾脆將周堪、張猛貶職,周堪被貶爲河東太守,張猛被貶爲槐裏令。

作者感嘆道:

濁世難容正直之人,明夷卦教導人要堅守正道,雖艱難卻不可放棄;
周堪作爲通經之士,一生進退失據,太過輕率。
周堪、張猛被貶,石顯權勢更加膨脹,必然結黨排擠、陷害無辜之人。
想知道石顯陷害了哪些人,待下回再講。

蕭望之、周堪、劉更生皆以經學著稱,但他們的修養卻無一可取:望之傲慢,堪貪權,更生急躁。丙吉是當時賢良的宰相,年高德劭,望之還曾輕慢他,更談何對史高?其最終的悲劇,正源於此。周堪在望之死後本該退隱,卻仍留任不願離去,還推薦弟子張猛爲給事中,自以爲能鞏固權力,實爲結黨自重的譏諷,百口難辯。劉更生喜歡發空論,不但無益,反而有害。不該說的卻說了,便是“失言”,智者不會如此。更生雖有才學,但見識不足,恐怕也是意氣用事所致。至於元帝,優柔寡斷,一生被宦官與外戚所控制。虎父生犬子,我對漢宣帝與元帝亦有此嘆。

评论
加载中...
關於作者

暫無作者簡介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

該作者的文章
載入中...
同時代作者
載入中...
納蘭青雲
微信小程序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